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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29章:代码与古书
顾琉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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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琉玉没有立刻接话。他走到落地窗前,和容色并排站着。两个人的影子被屏幕的光投在玻璃上,一高一低,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
窗外,东边的天际线已经从灰白泛成了浅金,城市的轮廓在晨光里一点一点清晰起来。远处的写字楼开始亮灯,先是零星几盏,然后连成一片,像有人在巨大的棋盘上依次落子。
容色看着那片光,开口的时候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三年前我父母把项目组名单交给我看过。七个人,全部是业内顶尖的技术人员。我父亲当时说了一句,‘这里面有几个人的履历太漂亮了,漂亮得不像真的。’”
“他查过?”
“他查了。但没查到问题。那几个人的背景都干净,学历、论文、工作经历,一条条拆开看都没毛病。我父亲后来就没再追究。”
“星辰项目启动之后呢?”
“启动之后更没问题。项目组运行了两年,发了十几篇论文,拿了几项专利。直到去年忽然中止。中止理由是‘数据不可复现’。我父亲当时在电话里骂了一句,‘有人把我们的成果当成了跳板。’”
顾琉玉偏头看了她一眼。
“跳板。”
“对。项目组的几个人,在项目中止之后全部去了不同的公司,职位都升了一级。方某去了互联网公司做技术副总裁,刘某去了投资机构做战略投资。他们的履历上,星辰项目的经历被写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所以你把名单发给我之后,我查了他们的履历。”容色转过身,走回书桌前,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全息屏幕上弹出一份档案,是其中一个人的简历。她放大到中间屏幕,指尖点了一下,“这个人是项目组的第一个成员。方某之前,他是第一个加入星辰项目的。后来项目中止后他去了海外,再没有公开记录。”
“他叫什么?”
“程星。三十二岁。MIT博士,主修神经计算。我父亲当年对他的评价是‘天才,但太急了。’”
顾琉玉盯着屏幕上那张证件照。照片上的年轻人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嘴角带着一点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三十二岁的脸,干净、斯文,看起来像某个大学实验室里的博士后。
“这个人在哪?”
“不知道。他的公开记录停在去年三月。之后所有社交平台、学术数据库、工作签证记录,全部断了。”
“跟‘镜中人’注销的时间吻合。”
“对。”
顾琉玉走到桌边,拿起容色那杯凉透的咖啡看了一眼,然后放下。他的视线落在桌角的檀木簪子上——刚才容色取下来放在那里的,簪子旁边还有那副细边金丝眼镜。他把眼镜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
“你父母现在在哪?”
容色顿了一下。
“在国外的实验室。他们三年前把公司交给我之后就搬走了,一直在做基础研究。很少联系。”
“他们知道实验室爆炸的事吗?”
“知道。我告诉他们了,说是冷却系统故障。他们没多问。”
顾琉玉看着她。她没有回避他的视线,但嘴角抿着的弧度比刚才紧了一点。桌面上那杯凉咖啡的杯壁上一圈褐色的渍痕,像一圈干涸的湖岸线。
“容色。”
“嗯。”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
“告诉他们什么?告诉他们我能看见犯罪弹幕?告诉他们实验室爆炸是有人故意搞的?他们在国外做研究做得好好的,我不想把他们扯进来。”
顾琉玉没接话。他走到书桌另一侧,拿起那本搁在桌角的《孙子兵法》。书脊已经翻得有些起毛了,书页间夹着几张便签。他翻到其中一页,看了一眼,然后合上。
“我十六岁的时候,我父亲死在了一个案子里。案子一直没破。”他说,语气平淡,像在讲别人的事,“我后来考警校,做顾问,查了很多案子。但没有一个案子比我自己家的更难查。”
容色看着他。
“因为你有情绪。”她说。
“对。有情绪的人查不了自己的案子。你会下意识地找自己想找的东西,忽略自己不想看的东西。”
他把书放回桌角,手串在腕间响了一下。
“但这个案子,我不是主角。我只是顾问。你来查,我来打。你比我冷。”
容色沉默了一拍。她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的眼镜和簪子,然后伸手把眼镜拿起来戴上了。镜片架在鼻梁上,世界并没有变清晰——她没有度数,戴眼镜只是为了遮挡表情。
“程星。”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清冷的调子,“明天我让技术团队去查他的所有公开记录,包括他读博期间的导师、同学、合作者。任何可能和他保持联系的人。”
“我来查他项目组期间的同事。”顾琉玉说,“方某、刘某、周某都死了,第七负责人在医院,孙某在押,第六负责人请病假。还剩一个。”
“第五负责人。他已经死了。”
“但他死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
容色调出第五负责人的档案。昨晚在城东居民楼里的现场照片、弹幕缓存记录、手机通讯记录,密密麻麻地铺在屏幕上。她逐条扫过,目光停在一条不起眼的记录上。
第五负责人的手机里,有一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夹的名称是一串日期,恰好是星辰项目中止的那一天。文件夹里只有一张图片。她把图片调出来。
一张截图。来自暗网论坛的私信界面。发送方账号已注销,接收方账号已注销。私信内容只有一行字:“数据在你手里,但你知道的太多了。”
接收时间:星辰项目中止后第三天。
容色盯着那行字,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
“这是程星发给他的。”她说,“或者说,‘镜中人’发给他的。第五负责人手里有程星想要的东西,但程星不信任他。”
“所以程星一直没动手,直到最近才开始杀人。”
“对。因为项目中止后,这七个人各自分散,程星要一个一个找到他们。而且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在做什么,所以他用了暗网悬赏。先杀最可能泄露秘密的,再杀剩下的。”
顾琉玉看着屏幕上那张截图,沉默了几秒。
“他在收网。”
“对。”
两个人站在屏幕前。窗外,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从落地窗灌进来,照在桌面上那杯凉透的咖啡上,照在容色戴着眼镜的侧脸上,照在顾琉玉月白衬衫的袖口上。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拉得很长,在书桌边缘交叠。
容色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她低头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六点十七分。
“你回去休息。”她说,“下午碰头,我把程星的资料整理出来。”
顾琉玉站在桌边没动。他看了一眼她的脸。屏幕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她的眼下有一层很淡的青色,不明显,但他看出来了。
“你一夜没睡。”
“你不也是。”
“我在警校练过。”
“我在董事会练过。周明远的汇报比熬夜难熬多了。”
顾琉玉嘴角动了一下。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他停了一下,回头看她。
“你办公室有咖啡机吗?”
“有。”
“泡杯热的。你那杯凉的美式,从昨晚放到现在。”
容色低头看了一眼那杯咖啡,没说话。
顾琉玉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电梯门开合的声音传过来。安静了。
容色站在书桌前,面前六块屏幕还亮着。她拿起那杯凉咖啡看了一眼,然后倒掉,走到角落的茶水台前,打开咖啡机。机器嗡嗡地响起来,深棕色的液体滴进杯子里,热气升腾。
她端着新泡的咖啡走回书桌,坐下来。屏幕上,程星的档案照片安静地亮着。三十二岁,细框眼镜,嘴角带着一点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照片最小化,打开一个新的数据窗口,继续查。
键盘声在清晨的书房里响起来,均匀、利落,像一台永远不会疲倦的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