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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睡不着
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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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色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早上出门时留的那盏玄关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洒在地板上,照出她昨晚匆忙踢掉的高跟鞋,一只歪在鞋柜旁边,一只横在走道中间。她把公文箱放在茶几上,脱掉西装外套搭在沙发扶手,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蹿上来。
她走进卧室,把窗帘拉上。房间暗下来,只有床头那盏小灯亮着一圈微弱的光。她坐在床沿,盯着地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起身去浴室放水。
浴缸里的热水冒着蒸汽,她泡进去,水温刚好,烫得脚踝的酸胀化开成一片模糊的温热。她闭着眼,后脑勺靠在浴缸边缘,湿发垂在水面上,像黑色的水草。
脑子里还转着上午的事。
白板上那个圈。顾琉玉画的那个圈。两点四十七分,死者进入茶水间。他把笔放下,回头看她,眼神里有一层东西沉淀下来。她当时没细看,现在闭着眼,那个画面却清晰得很。
*他头顶的弹幕说,她不是在演示系统,是在证明昨晚为什么会在巷口。*
*他看出来了。*
*那又怎样。看出来了,又没有证据。我的系统是合法的,数据是加密的,他能查什么?查我的加密服务器?*
*查吧。*
*不过——*
她翻了个身,水在浴缸里晃了一下,漫过边缘,滴在地砖上。
*他放倒那个凶手的时候,弹幕只有“有意思”三个字。*
*那种场面,对普通人来说是惊吓,对神经病来说是刺激。对他来说,是“有意思”。*
*像在读了一本无聊的书之后,终于翻到了一句值得划线的句子。*
*这人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容色从浴缸里出来,裹上浴袍,头发没吹就倒在了床上。被褥柔软,裹住她刚泡过热水的身体,体温慢慢回落。她盯着天花板,白色的顶面干净得什么都没有。
手机在床头柜上放着,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她侧头看了一眼。没什么要紧的消息,几条工作邮件,一条助理发来的日程提醒,还有一个快递推送。她本来不想看,但手指还是伸过去把手机拿了起来。解锁,划了两下,鬼使神差地打开了助理昨晚发的那个档案文件。
顾琉玉。照片上的人穿深色衬衫,头发比现在短,五官清隽,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她把照片放大了一点,又缩小,划到下面的文字记录。
书香世家。祖父顾鹤鸣,已故国学大师,专攻先秦诸子。父亲顾明诚,法学教授,母亲沈秋棠,古典文学研究者。
十二岁习武。起因:放学路上目睹一场抢劫,无法阻止,受到刺激,主动要求学格斗。第一位师父是退役特战教官,后来陆续跟过几个民间拳师,把古籍里的兵法阵型拆解成近身格斗技法。
警校综合成绩第一。毕业时被推荐进省厅,但因为“性格不适合体制内”被刷下来。具体原因没写清楚,档案里只有一句简短的备注:“与上级发生肢体冲突。”
容色往下划了一行。
*和上级动手。*
*这人,野路子。*
她继续往下看。市局特聘顾问,无编制,无职级,直接对接刑侦支队。破案率百分之百。近三年经手案件四十七起,全部结案。
她划到最后一行备注,视线停住了。
性格评估:极度反差。外表温润儒雅,言辞温和,但沟通风格极具攻击性。擅长用“最礼貌的措辞说出最让人破防的话”。同事评价:“跟他搭档,嘴要够硬,不然会被他气死。”
*不用同事评价,我上午已经领教过了。*
她把手机扔回床头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书香世家。*
*祖父是国学大师。父亲是法学教授。母亲研究古典文学。*
*全家都是读书人,就他一个跑去当侦探顾问,还练了一身功夫。*
*书香门第出来的……*
她闭着眼,脑子里自动补全了后半句。
*流氓。*
枕头拍了两下,她翻到另一侧,把被子拉到下巴。空调开着,温度调得刚好,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伸手摸到遥控器,关掉空调。过了半分钟,又打开。过了半分钟,又关掉。
*两点四十七分。*
脑子里忽然冒出来这个数字。她又翻了个身,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光。
*他把那个时间点圈出来的时候,笔尖在“四十七”上面多停了零点几秒。*
*他看出我的数据有问题了。*
*不,不是数据有问题。数据没问题。是数据的逻辑链太完整了,完整得不像纯算法。*
*算法会告诉你孙某去过十七楼。但算法不会告诉你,一个正常加班的人不会每次走消防楼梯。算法没有“正常”的概念。*
*他看出来了。*
容色把被子蒙在头上,闷了两秒,又掀开。
*算了。看出来又怎样。能查到我头上再说。*
她拿起手机,打开星穹科技的内部系统,调出茶水间投毒案的公开信息。这套系统是星穹科技自己开发的舆情监测工具,能抓取公开报道、社交平台讨论、论坛帖子和评论。
屏幕上弹出来一串信息流。她一条条看过去:警方通报,法医报告摘要,死者家属声明,公司同事采访,评论区阴谋论。
她扫了一眼评论区,大多数都是“高管又出事了”“最近怎么老有这种事”“等真相”。
没什么有价值的。她把舆情页面关掉,切回案件数据页面,调出方高管的尸体发现报告。法医写的,措辞很专业,但里面有几处细节让她皱了一下眉。
死者倒地位置:茶水间饮水机旁边,身体蜷缩,右手压在胸口,左手伸直,指尖距门口约一米二。水杯摔在地上,杯口朝外,杯底朝内。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
*水杯摔的方向不对。*
*如果是站着突然倒地,水杯应该是自由落体,杯口朝上或者朝侧面。但他这个水杯,杯口朝外,杯底朝内,像被人从身后推了一把,杯子顺势甩出去。*
*也就是说,他倒下之前,不是一个人站在那里。*
*身后有人。*
她又翻了一页,看毒理报告。铊盐,摄入量约0.8克,远超致死量。摄入方式:口服。
*0.8克。剂量很大。说明投毒的人不想失败。*
*不想失败,又用了铊盐这种发作时间不确定的毒。如果我是投毒的人,我会选发作更快的,或者更隐蔽的。铊盐需要时间,从摄入到发作,少则十几分钟,多则一两个小时。这段时间里,死者随时可能离开茶水间,随时可能被别人发现。*
*除非,投毒的人能够控制死者在茶水间待多久。*
她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把这个念头记下来。然后打了个哈欠。
眼皮开始重了。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脑子里的念头慢慢模糊,变成一团混沌的灰雾。灰雾里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月白衬衫,手串在腕间晃动,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数了一只羊。那只羊走到一半,回头看了她一眼,不知怎么的,那张羊脸上浮现出顾琉玉的表情。
容色气得把那只羊从脑子里赶了出去。
她翻了个身,终于有了困意。
然后手机响了。
她没睁眼,伸手摸到手机,按了接听,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尽的困意和一点被吵醒的烦躁:“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在茶室里跟人闲聊。
“容总,你那个AI能不能算算凶手什么时候投毒?”
容色睁开了眼。
她盯着天花板,沉默了两秒,然后对着手机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不能。但能算出你打电话时在翻白眼。”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秒。
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气息很短,像茶杯盖碰到杯沿的声音。然后是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淡淡的倦意,像也熬夜了。
“你怎么知道我翻白眼了。”
“猜的。”容色说。
她听到电话那头翻页的声音,沙沙的,像在翻什么纸质的东西。顾琉玉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语气正经了一些,但那点温和的笑意还在底下垫着。
“容总,你的数据里,有没有分析过投毒时间和死者进入茶水间的时间差?”
“有。”
“结论?”
“结论是,你的现场勘查,比我快一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顾琉玉说:“明天来的时候,带你的平板。我这里有份东西给你看。”
“什么东西?”
“来了就知道了。”
电话挂断了。
容色盯着手机屏幕,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头发乱糟糟的,眼角还有一点没褪干净的困意,但嘴角那个弧度又冒出来了。
她把手机扔回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凌晨三点。打电话来说案子。*
*这人是不是也不睡觉。*
*算命的说得对,今年犯太岁。*
*犯的什么太岁——*
*一个穿月白衬衫的。*
她闭上眼,这次没有数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