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援非项目进行时》莫一梨

5、第 5 章 再次

　　那时候他们分明是第一次见面，谁也不认识谁，所以许以蘅觉得他浮夸，像个招蜂引蝶的浪子。

　　思绪像天上游走的云，胡乱飘了会儿，最后还是落到工作上头。
　　晚上10:30，许以蘅准时关电脑，起身下班。

　　走出办公室时，三条大狼狗已经在院子里撒欢，尽职尽责的做起了守卫工作。

　　赞比亚的治安不说特别不好，但是也偶尔发生入室抢劫或者偷窃案，据说他们这个办公室前两年就遭到过入室抢劫。
　　抢劫犯在外面蹲点，大早上的等人都到齐时，开着皮卡冲破了大门，持着枪挨个搜刮钱财。
　　好在大家舍财保命，把所有的财物交出去后，没有发生人命案件。
　　于是后来这个办公区就抱回来三条小狼狗养着，如今一条比一条肥硕，看着还是挺唬人的。

　　出门在外，异国他乡，既然不能按照国内的标准来，那就要提高警惕，随时防范。许以蘅的车上还放着一把小刀和一瓶防狼喷雾呢。

　　她在这里买了一辆不知转了多少手的二手尼桑，是日本那边淘汰过来的10年以上的老车，所有功能都落后，不论是转动的车钥匙，还是需要手动的手刹…好在表面漆色还不错，开个短途上下班做代步，也够用了。
　　在这里，开二手车很常见，二手车在市场上流转也很快。赞比亚虽然属于资本主义制度下的发展中国家，依赖铜矿资源衍生了不少铜矿相关的产业，算不上特别穷，但贫富两极分化也严重。
　　财富资源分配不均匀，经济业态不稳定，所以财富来源也很凭运气。

　　运气好的时候突然赚上一笔，够买一辆二手车开开，以为从此走上人生巅峰，能凭借这辆车跟上富人的脚步。
　　但下一秒运气溜走，手里的钱连油费都凑不齐，车子开没油了，只能停在路边靠人推，推不动，就只好打电话卖掉。

　　富人能开豪车，穷人却连自行车都买不起，出远门只能乘坐公交。然而公交车也像外来淘汰的二手，斑驳的外观和几乎贴地的肚皮，浑身沾满黄泥巴点，挤满大包小包的本地人……让人望而却步。
　　因此来这的华人人手一辆二手代步车，算是手机一样的标配。

　　许以蘅独自走向停车场，停车场有一盏高高的路灯，明亮却昏黄，将她一个人的人影拉长，她从包里摸出钥匙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是比戴上耳机还要安静的空间，明明和寻常一样的日子，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突然感觉特别的孤寂。
　　非洲大概还是太穷了，这个点路上来回的车子碾过路面的声音都已经几乎没有，也听不见虫鸣，好像陷入一个比原始世界还要陌生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把突然冒头的孤独感压下去，拧燃了发动机。

　　她每天在这个点下班，却不代表别的同事也选这个点，有人喜欢早起，就有人喜欢晚睡，作息不同，只要手里的工作能在交图截止的时间前完成，怎么安排就是自己的事了。
　　唐菲和邱晋他们就喜欢11点以后下班，因为喜欢熬夜，回宿舍也是熬夜，还不如坐在办公室一边画图一边刷剧，两不耽误，还能聊聊天。
　　蒋知言的下班时间却比她还早，大概10点的样子，据说他回去以后还会夜跑半个小时，真是勤奋自律的好男人。

　　不堵车的夜晚，七八分钟就开回到了园区。
　　她所在的宿舍是27号，开进大门以后有一条长长的通道，通道尽头，然后往右。

　　路两边都是亮着灯的单层别墅，白天里看白墙红瓦，很老派，但古朴。
　　这个点散步或者跑步的人不少，她将车速放缓，经过一个减速带时，车速更慢了，慢得几乎和车窗外的行人同步。
　　只是随意扭头看了眼窗外，却忽然踩了下刹车。

　　宋凌博还穿着晚饭时的那一身衬衫西裤，脸上带着薄薄的酒意，似乎才刚从外面回来。
　　不过他身边的“女朋友”却不见了，只有他一个。

　　注意到身边的车子忽然刹车，宋凌博也下意识弯腰往里看了看……视线相触的刹那，两人都愣住了。
　　许以蘅松开脚刹，车子滑出去一米又踩下，茫然且震惊地看着后视镜里走近的人，心跳不受控的加速。

　　他也住这里？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咚咚咚…”车窗被敲响。
　　许以蘅拉下车窗，下意识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你好啊…”
　　宋凌博：“……”他想说什么来着？
　　这女人傻了吗？
　　说的这是什么话？

　　他顿了顿，径直绕到副驾驶那边，拉了一下车门没拉动，于是又曲起手指敲了敲。
　　许以蘅随手给他解了锁，宋凌博就这么毫不客气地坐了上来，灌进来一股浓浓的酒气，和他身上独有的气息。

　　许以蘅屏住呼吸：“……你、你干嘛？”
　　宋凌博声音嗡嗡的：“这园子太大了，我不认路，正好你送我一程，我住78号，谢谢。”
　　小小的空间迅速被酒气和宋凌博的气味填满，许以蘅觉得自己要死了，理智又仓皇出逃，言不由衷地答了句：“安全带。”

　　都进园区了，码速最多不超过30，路程也不超过800米，还有什么扣安全带的必要？
　　嘴巴和脑子分离，各做各个的主。

　　懵懵然，许以蘅想，78号……78号在哪啊，他们公司的宿舍集中在10~30号，78号……那是哪里？
　　不过凭着大概的记忆，她还是往数字大的别墅方向开。

　　宋凌博已经乖乖系好安全带，然后低头捏了捏眉心，看起来又累又困。
　　两人安静了片刻，同时开口。

　　——“你是哪个公司的？”
　　——“什么时候学会开车的？”

　　见话撞上，又同时闭嘴，等对方先说。

　　等了会儿，许以蘅一边探头看别墅编号一边试探着开口：“你…是凌云的？”
　　宋凌博“嗯”了声，将手放在车门上支着脑袋，又懒懒地问：“什么时候学会开车的？”
　　许以蘅答他：“大四暑假。”
　　“哦，”宋凌博点了一下头，“那就是甩了我之后。”
　　许以蘅：“……”她立刻想到之前跟宋凌博站在一起的美女，心说如果不是我俩分手，你哪有机会交到这么高挑气质的女朋友？
　　又想问你那个发小妹妹怎么没和你好，你们两家不是都在谈彩礼和嫁妆了吗，你妈妈那么喜欢她，居然没有结成婚？

　　可她向来不是嘴碎话多的人，脑子里的思绪有一座冰山那么大，说出口的却只有冰山一角：“你搞清楚，我没有甩你，我们是和平分手。”
　　宋凌博冷笑一声：“如果发个消息通知一下也叫和平分手的话…”
　　但他似乎觉得现在说这个话题不重要，于是陡然一转：“你来这里多久了？”
　　许以蘅的心跳咚咚的：“…我来这一年多了，你呢？你是这两天来的？”
　　宋凌博说：“嗯，今天刚到。”

　　许以蘅有点讶异地看他一眼，恍然明白他为什么看起来这么疲惫，可能并不单纯是酒精作怪，而是他的时差没有倒过来，因为这会儿按照国内时间已经是凌晨四点了。
　　这人也真是不要命，才来第一天就出去喝酒。
　　不过也是，美人当前嘛。

　　正想问他那个女朋友是哪个公司的，宋凌博却先一步问起了别的：“这里生活怎么样？”
　　许以蘅咽回了自己的问题：“还行，包吃包住。”
　　宋凌博还准备接着说什么，许以蘅却一打方向盘，拐进了个小院。

　　“到了，就这里。”她说。
　　宋凌博探头看了看立在前面的黑漆漆的房子：“这么近，是这里吗？”
　　许以蘅：“不是78号吗，外面立了个号码牌。”
　　宋凌博将信将疑点点头，然后转头看向她。又沉默片刻，在许以蘅要开口之前拿出了手机：“…加个联系方式吧，毕竟这么有缘。”

　　身体里的红细胞一直在横冲直撞，许以蘅想起自己当年如何决绝地将他所有联系方式删除并拉黑的…还握着方向盘上的手指下意识紧了紧。
　　加吗？
　　加吧，毕竟时过境迁了，没必要一直躲着人家嘛，显得自己多小气。
　　她露出个对待普通朋友的标准微笑：“…好啊。”

　　宋凌博语气平淡：“我记你的号码，你念给我听就行。”
　　许以蘅看着他已经调到拨号界面，手指悬在上空等着输入，张了张嘴，却一个数字也念不出来。

　　宋凌博看她，她慌乱拿起中控台的手机开始翻：“你等一下，我不太记得我这边的号。”
　　宋凌博：“微信也可以，我的微信没变过。你还记得我的微信号吗，就是国内的电话号码。”
　　许以蘅头也没抬：“不记得了。”

　　她保持着低头翻自己本机号码的动作，脑子里在狂轰乱炸：记得什么记得，也不算算已经过了多少年了，可是下一秒脑子里却自动播放一串数字，一气呵成……但她是绝不可能承认的。

　　“啊，找到了，你记一下。”她说。
　　宋凌博冷笑一声：“嗯，你说。”
　　许以蘅报了一串电话号，宋凌博输入以后点击拨通键，一秒钟后许以蘅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显示一串陌生号码来电。
　　宋凌博把她的号码编辑存进通讯录，也不知道备注了个什么，然后解开安全带。

　　但他已经打开车门、脚都跨下去一只了，忽然又回头：“那之后我加你微信，你通过一下，我不会骚扰你的，分手也可以做朋友嘛，对吧。”
　　许以蘅：“…好啊。”
　　宋凌博笑了笑，满意地下了车。
　　下车以后又绕到驾驶座这边弯腰对她说：“许以蘅，再次见面，真好。”
　　许以蘅：“……”

　　老旧的尼桑突突突地在院子里掉了个头，开出了78号院。
　　许以蘅从后视镜里看见宋凌博双手插兜，一直站在院子里目送自己。
　　三分钟后，她回到了自己的27号院。

　　过快的心跳还没稳定下来，车子停进车库以后忍不住伸手轻轻拍了一下方向盘，开始自己骂自己：“为什么要同意他把微信加回来？还有，你紧张什么？是不是有病，都过去多久了，人家已经有女朋友了好吗？”

　　不得不说这种心理暗示还是有点用，心跳稳定下来。许以蘅嫌弃自己，连带着嫌弃自己的车，下车时关门声都比平时重一些。
　　她没好气地绕到正门，从包里摸出钥匙打开门，进了房间把包扔到椅子上，然后在床边一坐一躺，盯着天花板发呆。

　　再次见面，真好。
　　好什么？哪里好？

　　又是那副吊儿郎当撩拨人的样子，他能不能把自己的态度摆端正些，他女朋友知道他是这个德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