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援非项目进行时》莫一梨

20、第 20 章 门不

　　其实很多记忆都已经久远了，只是今晚的相处太过亲密，不经意就勾起了那些早已落尽深渊里的东西。
　　有些过去想起来，让人脸红心跳，又忍不住微笑。
　　许以蘅笑了笑，把头从臂弯里抬起来，回头拿上扔在床上的睡衣，出门去了卫生间。

　　同事大可给宋林博送了个打火机过来，他在屋内点了两根蜡烛，然后独自铺好了床。

　　正打算用湿毛巾擦一擦衣柜，把行李箱的东西翻出来，床头柜上的手机想起消息提示音，他打开一看，是网名“美少女战神”发来的消息：『你好啊，校友哥哥，有个不情之请，你能不能把今天晚上在餐厅里看见的……那个同事微信推给我呀？』

　　宋凌博一愣，想起来这是谁了，是晚上许以蘅带过来的同事，叫田思思的小姑娘。
　　他嗤笑了一声，把手机放到了一边。

　　萧峪清的微信？连他都还没加上呢。

　　**
　　周六设计公司如常上班，好像不上班就对不住每天的高额补助，只是上班时间相对宽松，更加自由一些。
　　宋凌博刚来，手里也有一堆文件要熟悉，还被客户经理带着去见客户，直忙到下午。
　　晚上，部门主管又提议组内一起吃饭，给他接风。

　　于是一整天他都没有机会去骚扰许以蘅。

　　下午去食堂吃完晚饭出来，蒋知言从后面叫住了许以蘅：“要不要，一起散个步？”

　　他们租住的这个别墅区虽然住的人多，但依然有半个园区空着，沿着园区的大环线继续往里走，来往的车和人就少了很多。
　　但树木依旧高大，树荫浓郁，很适合散步。

　　许以蘅好像能猜到蒋知言想说什么，果然，走到人烟稀少处时，他问：“你跟你前男友……是怎么分手的？”
　　许以蘅实话实说：“因为…家庭不合适。”
　　“哦，”蒋知言笑笑，“那你们是已经谈到谈婚论嫁了？”
　　许以蘅摇头：“那没有，没到那一步。”

　　没到那让自己难堪的一步，许以蘅就率先撤离了。

　　但是倒也不是全无端倪，如果没有那一天宋凌博的妈妈和她妹妹来学校给他过生日，她的乌托邦幻境可能会持续得更久一点，或许，能坚持到他毕业。

　　他的妈妈……许以蘅现在回想起来还记得她的模样，是个长得漂亮，穿戴讲究，说话温柔，但行事利落却一针见血的女人。
　　说句不太尊敬的话，许以蘅不喜欢他妈妈，虽然站在他妈妈的立场没有错，但是自己也没错。可他妈妈当年为了劝退自己说的那些话，到现在想起来还是让人觉得很难释怀。
　　她当真就像偶像剧里那些富二代的妈妈一样，体面但讨厌。

　　大四上学期是许以蘅和宋凌博共同在校的最后一个学期，宋凌博是计算机专业，大三暑假时就实习了并且拿到了offer，是个还不错的互联网公司，就在蓉城，但不是凌云。
　　大四上学期他重回学校上课，那年10月，是他21岁生日。

　　宋凌博家就在蓉城，原本打算那个周末提前和许以蘅过完生日，第2天再回家和父母过的，可是那天两人刚碰面准备找一家餐馆，就突然接到个电话，说是，他妈妈和刘萱宁过来了。
　　刘萱宁是他妈妈好闺蜜的女儿，从小和他一起长大，跟她妈妈关系也很好，像半个女儿。
　　所以刘萱宁才是他妈妈眼中的最佳儿媳，这一点，之前刘萱宁开玩笑的时候就半真半假地讲过。

　　那天，宋凌博将他们接到学校的商业街，走进饭店的时候，却是四个人，多出的那个，是刘萱宁的妈妈。
　　他们四人站在一起，很像一家人。

　　宋凌博的妈妈和刘萱宁的妈妈是标准的城里人，他们脸上不染风霜，不经日晒，皮肤细腻，薄施粉黛……从头到脚的穿戴都精心搭配过，手上拎着许以蘅知道的为数不多的logo的包包，气质都是富贵又高雅。
　　许以蘅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自己常年辛苦劳作的母亲，她的手从自己记事起就长满了皱纹，摸上去很粗糙。
　　她总是为钱发愁。

　　宋凌博不会知道当时她有多想逃离那场让她如坐针毡的聚会，她像个多余的小丑，像个手足无措走错房间的人，尽管她已经上了大学，见了很多之前没见过的世面，但她们说的那些东西，她依然插不上嘴。

　　农村长大的孩子都知道，城里人嫌弃农村人，她们嫌弃村里路难行，嫌弃村里鸡鸭脏，嫌弃村里蚊虫多，房屋破，还嫌弃农村人没文化，说话太庸俗，笑得太大声……
　　父母也从小就教育她，村里苦，你要念书逃离这里，去像那些城里人一样坐办公室，领那不用经过风吹日晒就能轻轻松松到手的工资。

　　可是那一天她才彻彻底底的明白，他们这些人就是再努力，也不过堪堪抵达别人的起点。
　　甚至是，连起点也达不到。

　　想来都觉得好笑，宋凌博究竟看上自己什么了？是玩世不恭的少爷觉得自己这样的人新鲜？还是他被保护得太好，没见过人间疾苦？

　　他们的恋情在温室中发芽，却还是在宋凌博生日那天，被她妈妈亲手连根拔起。
　　她妈妈很会说话，几句话就把许以蘅小心翼翼掩藏的那些难堪统统扯出来，摊开在面前。
　　当然，那个优雅识大体的女人还贴心地给许以蘅留了些面子，她是把宋凌博和刘萱宁还有刘萱宁她妈妈支开后才对许以蘅说的那番话。

　　“我听凌博说，你们谈恋爱也有两年了，他就快毕业了，你们是怎么打算的呢？”
　　许以蘅本来就没什么打算，她微笑着摇摇头，尽量保持礼貌乖巧。
　　徐蓉也很礼貌地微笑着：“凌博签下工作了，他准备留在蓉城，但你知道他现在这个公司是个什么水平吗？”
　　许以蘅说：“他说公司还不错。”

　　徐蓉脸上带着微末的笑意：“是还不错的公司，但是中等规模，私人企业，不是他能得到的最好的工作。”
　　许以蘅有点明白又有点茫然，见她面露疑惑，徐蓉说：“看吧，你们这些年轻人只顾着谈恋爱，事业方面的事情都没怎么好好规划吧？他选择这个公司，无非是想留在学校附近陪着你，但其实我和他爸爸给他找了个更好的实习机会，世界五百强的大公司，只是需要去上海呆两年，可是回来以后发展就很不一样了，但是他不肯。”
　　徐蓉幽幽的眼神望进许以蘅的眼睛里，就差直说她是别人的一颗绊脚石，阻拦了人家更好的发展和更好的前程。

　　许以蘅不想辩解，不想说这些都是他自己的决定，跟她没关系，因为她心里也隐隐清楚，还是有些关系的。
　　否则那公司怎么会恰好离学校这么近？
　　她只是不想承认。

　　但她对徐蓉说：“我会劝他的，阿姨。”
　　徐蓉点点头，却换了个话题：“我能冒昧问一下，你爸爸妈妈是做什么的吗？我问凌博的时候，他说他也不清楚。”
　　许以蘅当时周身血液就涌上了头，她其实说过的，家里虽然还有田，但是父母也有别的生计，只不过没具体说是什么生计。
　　那么宋凌博是怎么对他父母说的呢？

　　虽然很紧张，但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可遮掩的。现在想来当时还是太年轻，有股子莫名的傻气和骨气，并不晓得回避别人的问题。
　　她记得自己说了一堆，大意是家里还有田在耕种，母亲在制衣厂做车工，父亲是泥瓦工，给别人修房子、造屋、贴瓷砖……

　　她当时想，既然说出来，就不在意别人是怎么评价这些工作的。即便在社会体系里，父母的工作是底层的，卑微的，但至少他们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只要自己挺直腰背，就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可是年轻的她不明白，当她这么想了，她就已经输了。
　　真正不在意这些的人，又怎么会紧张和自卑？
　　所以那时徐蓉脱口而出“你父亲是…民工”这话后，她差点羞愤离席。

　　许多年以后再回顾，她才觉得惭愧。民工怎么呢，民工也是工人啊，工作不分贵贱，为什么当时要那么自卑？

　　大人轻而易举就看穿了小孩的心思，徐蓉带着无懈可击的微笑，语重心长道：“姑娘，你也是大人了，阿姨还是要给你讲一讲现实的问题。毕业以后工作了，你一定会用自己的工资去补贴父母的家用吧？阿姨看得出来你是一个善良孝顺的孩子，这个问题都不用回答，阿姨也知道。而且孝顺父母本来也是应该的，你还有个弟弟，你父母要给他准备房车和彩礼的……就像我和你叔叔，也早早就给凌博准备好了这些。但是，我跟你叔叔两个人将来都有退休工资，也有一些积蓄，等他一毕业就会给凌博买车买房，而且希望房子地段好一点，大一点……作为女方，你们是不是也应该出一部分钱呢？你希望自己寄人篱下吗，还是让你父母辗转筹钱为你撑这个面子？”

　　许以蘅觉得自己当时都麻木了，她觉得徐蓉说得当然很有道理，非常有道理，这也是她一直都知道他们不会有结果的原因。
　　但自己知道是一回事，被别人拆穿是另一回事，徐蓉的话像一巴掌狠狠甩在脸上，彻底打碎了她心里可能还有的20％的幻想。

　　在那天以前，她心里其实还有20％幻想的……都谈了两年了，可能结局会出乎意料？门不当户不对，就一定没有好结果吗？
　　但那天以后，那20％的幻想被击碎了，在空气里烟消云散。

　　她花了一个学期的时间去慢慢疏远他，在心里将他一点一点从世界里剥离，然后完美退场。

　　其实她做得挺好的，她想。
　　他们分手没有藕断丝连的拉扯，也没有痛彻心扉的借酒浇愁，是一场精心准备好的撤退。
　　平淡得好像一觉醒来，忽然觉得该跟朋友发了个微信道了别……就发了那条分手的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