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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让苦涩浸透夏至 苦涩的滋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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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昏暗的地下室到布满阳光的花园,不过几分钟的事情。
熹神教堂的高大彩窗被阳光照射着,散发着柔和的色彩,包裹着教堂内部,教堂内偶尔会传来颂歌声音,唯有后花园内静谧安宁。
混杂着凛冽的微风钻入长毯下的单薄衣服内,墨秋鹤试图裹紧毯子,却依旧觉得寒冷。
此时的熹诺明城邦已经进入初冬,只是后花园内有工匠照料,再加上这些鲜花和植被都是变异物种,并不惧怕严寒。
明明入眼皆是色彩,可坐在藤椅上的墨秋鹤只觉得花园萧条无光。
他们此时坐在花园一处满是玫瑰花的温室内,红玫混着白玫,黄玫旁还攀着蓝紫色的变异玫瑰,淡香四溢,格外雅致。
茶桌上,门徒恭敬摆放好骨瓷茶具和金色点心架,又从推车里取出了一个玻璃罩子,揭开黑布后,里面竖着一截枯枝。
门徒小心地拔开罩子上的小盖子,当氧气进入其中后,枯枝开始生长,直到一些枝头上枯萎的花苞燃烧,爆出点点赤红的星火。
热乎的奶茶盛在洁白的骨瓷杯中,被轻轻放在了墨秋鹤面前,水汽氤氲了那双海雾蓝的瞳仁。
牧首微笑捏着装糖的小勺凑到骨瓷杯前,轻声询问:“孩子,你想加点糖吗?”
“嗯?不用,谢谢。”极短的回答,墨秋鹤还是有些无法适应这样的环境,说完话后也没有喝茶。
反观坐在他旁边的祁枫,非常优雅地倒下糖粒,勺子平和地搅动着奶茶,左手顺便拿起银夹子,从三层的点心架中间取出一块点心放入了墨秋鹤的瓷盘中。
“教堂新做的青稞司康,如果不喜欢还有糌粑茶团,诶,今天居然有青稞牛肉薄脆吗?”
听着一堆点心名,再看看自己盘子里的食物,墨秋鹤还是一口没动,或者说从一开始,他的手就一直搭在自己大腿上,一动不动。
烈克里牧首自然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感受到眼前人对自己的警惕和陌生,也明白这些年墨秋鹤过得并不好。
如果强行让一只处于应激状态的小动物适应陌生的环境,换来的也只有小动物的敌意和恨意,甚至是攻击。
于是牧首将话题移回和祁枫的交谈:“知道祁董喜欢,所以特地让我们的茶点师傅做了薄脆。”
祁枫连忙表示感谢,轻轻取了一片拿在手里,牛肉的肉香混着青稞带来的苦后回甘,层次感十足。
不过祁枫也没吃太多,毕竟物资有限,哪怕是城邦有自己的种植区和畜牧区,也并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加上茶点师傅年纪也大了,平日里最多就是给熹神教堂做一些点心,放在熹神教堂内部当供品,如今麻烦人家做这一桌子下午茶,祁枫心里也有些不安。
牧首和祁枫也没再过多关注墨秋鹤,而是聊起了近况,时不时也会提到墨秋鹤。
眼睛里满是玻璃罩子中荆棘火的星火,墨秋鹤手里的怀表已经被他捂热,而他心底的疑问也更加强烈。
“为什么偏偏是夏至?”
突然冒出的话打断了二人的聊天,牧首在听到墨秋鹤开口时,也格外激动,祁枫则是跟着愣了愣。
“为什么……偏偏是夏至?”墨秋鹤哽咽着又重复了刚刚的话。
烈克里握着茶杯的手颤抖着放回了桌子上,环顾四周后,见只有他们三人,彻底放心。
“小鹤,你应该认识我。我听小……咳祁董说了,听说你想起原先的事情了。”烈克里眼神平静如水,可千言万语快压过那平静,化作惊涛骇浪。
墨秋鹤微微点头:“烈克里·德·阿夫契那萨维里,熹国国王的亲弟弟,我养父的叔叔,我曾经称呼您为烈克里叔祖父。”
在听到眼前人的每一句话时,烈克里的双眼也跟着泛红,嘴唇微微颤抖着:“孩子,你真的还记得我?”
没有更多的肯定,空气里的茶香混着甜味,墨秋鹤低头去搅弄着奶茶,他并不觉得是亲人重逢的喜悦,他和这位“叔祖父”可没有太多交集,连接起二人的本该是活着的夏石。
可惜养父已经去世,能够连接墨秋鹤的旁人似乎仅剩下了祁枫。
祁枫还一直将自己视为仇敌,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牧首大人,我只是想问问我的两位……父亲,还有我出生之后到三岁时的事情,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我的亲生父亲墨其玉被处以火刑,为何我的养父夏石要选择自杀?”
还有……还有为什么这些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夏至?
后面一句话还没问出口,墨秋鹤嘴里就被塞入了一块方糖。
祁枫起身去到角落里,检查着一台老旧的留声机,往里面放入了不知名的黑胶唱片。
散发着夏天气味且格外轻快的钢琴音在温室里缓慢流淌,虽然同初冬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可祁枫浑然不觉。
等他走了回来,稳稳坐在座位上,也没去看含着糖的墨秋鹤。
沉浸在音乐中的祁枫,思绪已然飘远。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弹奏这段钢琴的人,正是曼得萨蒙·德·阿夫契那萨维里,墨秋鹤的养父夏石。
2727年6月22日,三名修女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走入了王宫深处。
独栋的宫殿内,一身白袍胡子拉碴的男人接过襁褓中的孩子,浑身颤抖着,近乎哽咽地跪在地上。
夏日炎热的阳光照进了昏暗的宫殿内,转瞬所有的灯光就跟着消失不见,宫殿内跟冰窖一样冰冷刺骨。
如同二人即将面临的命运。
烈克里在半夜的时候,悄悄顺着窗户口的树爬进了屋子。
他的后背背着一个包袱,金属碰撞着发出响声。
等他踏入房屋内部时,一片黑暗里没有丝毫亮光。
从包袱里取出几根蜡烛,烈克里迅速点燃它们,并轻轻放在了沾满灰尘的木桌上。
墙角,怀里抱着孩子,手上还拿着一把刀的男人警惕地看向他。
孩子已经熟睡,唯有大人还处于怅然和恐惧之中。
“夏石,其玉已经不在了,他把孩子托付给你,也是希望你能够振作起来。”烈克里边安慰着夏石,边从包袱里取出了一些牛奶还有青稞饼和土豆。
除了食物,包袱中金色的法器也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夏石手里的刀滑落,单手捂住脸,眼泪不自觉顺着他粗糙的脸颊流淌下来,弄湿了白袍,还弄到了婴儿脸上。
“他们说其玉犯了叛国罪,所以才被处以火刑……可我就不明白了,一个为了国家殚精竭力的军人,何来的叛国?不过是……不过是他选择生下这个孩子……”夏石近乎崩溃,他盯着睡梦中的孩子看,每一句话都压低了声音。
烈克里伸向包袱里的手顿了一下,带着沉重的心情取出了金盆还有一段用红线捆住的深绿色枝条。
无法回答夏石的话,无论是作为对方的叔叔,还是阿夫契那萨维里王族的王室成员,烈克里不断给自己洗脑,他现在只是熹神的使者,要为这个刚出生的孩子进行洗礼。
用黄金打造的太阳纹吊坠悬在了婴儿面前,烈克里念完祷告语后,从夏石手里接过了孩子。
刚出生的婴儿皮肤还没完全舒展,带着些许褶皱,不过在烛光之下,烈克里仍能看到婴儿白皙的皮肤还有那后背诡异的蓝紫色花纹。
熹神,吾向您忏悔,吾向您替孩子忏悔,孩子由其父取名“墨秋鹤”。烈克里心中默念,双手将孩子放入金盆中,温热的水被枝条带起,一下下落在了孩子娇嫩的肌肤上。
他是本不该出生的孩子,但他也是带着两位父亲的爱而诞生的孩子。
所以,请熹神赦免这个孩子所有罪孽,允诺他降生的同时请赐予他往后安宁,赐予他前所未有的光明。
吾诚心祈祷,其父墨其玉、夏石亦然。
等烈克里在心中默念完这一切后,他将金坠子系在了婴儿脖颈上,孩子明显还没有睡醒,只是扭动了一下身体,又陷入了沉睡中。
夏石冷冷看向自己叔叔给孩子进行洗礼仪式,不自觉冷笑:“熹神若是真的存在,还要军队干什么呢?”
正在用干净毯子包裹婴儿的烈克里听后立即打断对方:“住口,你已经被陷害,还被褫夺所有权力,若不是兄长不想造成负面舆论,恐怕你的亲王头衔也要被剥夺。”
可夏石恍若未闻:“是吗,他果然还是要他那面子,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孩子,我早就……”
还没有说完的话,夏石突然哽咽无法出声。
包裹着柔软毯子的婴儿被递回他的面前,那张长得和墨其玉七八分相似的面容,不断扯着他的神经,以免他做出过激的行为。
烈克里叹气:“没有如果,这个孩子就放在这里,你还想如何呢?这是他留给你唯一的东西了,难不成你要亲手毁掉他吗?”
毁掉?不,不会的。夏石被叔叔的话刺激到,他护着这个孩子,眼神凶狠。
“不,谁都不允许,这个孩子我一定会照顾好他……”
看着有些疯魔的夏石,烈克里更加惆怅起来。
他其实也并不明白为何墨其玉在死前要将孩子交给自己侄子,不过如今在看到夏石的模样,他多少能猜到几分。
不该存在的、不符合伦理道德的一段感情,在末世里,在这个压抑的熹国中,只会走向毁灭,没有任何缘由。
在这段感情里遍体鳞伤的不仅仅是死去的人,还有被迫活下来的人,存活的人再也看不到光亮,就像太阳不再将温暖的日光分享给寒冷的荒原,荒原在无尽的黑夜里,被片片雪花遮掩、窒息。
那跟墨其玉带着血缘关系的孩子,就是重新进入荒原的太阳,虽然没有太多温暖,却足以再给夏石新的希望。
“其玉在狱中跟我忏悔,说要让你今后独自生活,他很抱歉。”烈克里用烛火热了牛奶,还热了青稞饼和土豆,随后用盘子盛好食物放在夏石身边,又将牛奶倒入了奶瓶中,自己则试着奶瓶的温度。
屋外,弦月高升,就像一把死神的弯刀,收割着岁月,收割着时间,收割着人们的大好年华,收割着人们的悲欢离合。
“今天是六月二十二,其玉还说这个孩子会在这天出生,和他的父亲……都在夏至出生。”
烈克里眼里有泪光闪烁,下一句话是他平缓许久才说出口。
“这是其玉送你的生日礼物,祝你……生日快乐。”
时间匆匆而过,有了烈克里的接济还有M家族成员的帮助,名为“墨秋鹤”的孩子也逐渐长大。
靠在窗边往下看的夏石,时不时还摇晃着手里空掉的酒杯。
酒杯的边缘被磕破了,而内部也再也盛不起昂贵的酒液。
楼下,三男一女正嬉笑打闹,一名男孩的脖颈上金色太阳纹坠子正闪烁着光亮。
自己的养子墨秋鹤还有M家族同基本同龄的孩子相处格外融洽。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两个男孩一个叫缪云舒,一个叫沐冬鸮,女孩年长,名字很好听,叫慕雨莘。
今天是M家族前来探望前族长墨其玉所留孩子的日子。
并且M家族还想跟他商谈带走孩子的事情,不过被他拒绝了。
如今自己虽不能保证孩子大富大贵,但也不不用回到M家族过勾心斗角的日子。
他会在自己力所能及的日子里护住他和墨其玉的孩子。
在夏石出神的间隙,墨秋鹤拽着沐冬鸮的手,悄悄去到了地下室内。
等到两孩子再出来的时候,那枚金坠子去到了沐冬鸮的脖颈上,而墨秋鹤没有任何情绪。
当晚,有所察觉的夏石自然想问问孩子的坠子去了何处,不过还没等他问出口时,卧室的门就被强行撞开。
穿着白色研究服的几人暴力地将夏石带走,独留懵懂的墨秋鹤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客厅里老旧的钢琴,轰然倒塌,尘土铺满干净的地面。
翌日,浑身是血的夏石被扔回他的宫殿内,每一块暴露的伤口上裹满灰尘。
夏石灰色的眼睛黯淡无光,他用最后的力气想抱一抱孩子,可立在墙角的墨秋鹤并没有移动,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就像一个天生性格残缺的孩子,没有情绪也感受不到别人的感情。
又一个夏天到来,屋外蝉鸣,绿叶笼罩住宫殿,屋内依旧一片冷清。
烈克里再次推开门时,夏石正往自己手臂注射着深蓝色的药剂。
“你染上这个……多久了?”
烈克里皱着眉,环顾四周,“小鹤呢,怎么又不在?”
夏石将注射器随手一扔,摇摇头:“他经常被其他孩子欺负,或许现在正睡在那群老东西的棺材旁边。”
没有回答前面一个问题,烈克里心中总有不安感。
夏石没等烈克里继续询问,站起身来,走向了柜子,从柜子深处摸出了一把银色左轮。
“王叔,我清楚注射过MCY5药剂的人不会有好下场的,也明白自己时日无多。”
男人苍白的脸、干瘪的双颊还有凹陷的眼眶,无疑都在诉说着他的命不久矣。
烈克里心口钝痛,却也明白自己不过是熹神教堂中的普通门徒,他无法救治夏石。
“你想怎么做?”
夏石抚摸过着左轮的枪身,看向了郁郁葱葱的窗外。
“秋鹤已经三岁了,如果他能够回归M家族,或许……也是一条生路。只是,我前些日子刚拒绝了他们,希望王叔能为我当个说客,让他们接纳这个孩子。”
烈克里眼眶发热:“好,我愿意尽力一试。”
当白天最长、夜晚最短的一天来临时,墨秋鹤从自己的小床上坐起来。
揉着还有些迷糊的眼睛,他感到有些饿了,就想去找父亲要食物。
刚走到父亲卧室门口,推开父亲房门的瞬间,他就被一双手死死捂住了双眼。
伴随着不太明显的枪声和□□砸向地面的沉闷,墨秋鹤好奇地用小手扒拉着眼前的手。
缝隙里,身穿华服的男人倒在了血泊之中,他的双眼看着天花板,瞳孔逐渐涣散。
血腥味撞入自己的鼻腔里,还是孩子的墨秋鹤并不知道那是血的味道,只觉得并不好闻。
苦涩的滋味一直浸透着每一个夏至,每一个夏至里,烈克里都会回想起那间卧室。
他颤着手捂住孩子的双眼,可他却看到自己的亲人死在自己面前。
一遍又一遍,之后的每一个夏至日,苦涩和血腥再也无法抹除。
墨秋鹤的再次出现,是那个苦涩夏至的重现,也是对烈克里一遍遍无声的敲打和质问。
这是他需要向熹神忏悔一生的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