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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下山 幸而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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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而师尊并未追究那件事,只是想起时,我总觉得愧对于她。心中的惴惴不安终于在月末的清晨到达顶峰,李戚竹来过,他同师尊说,大师兄的病已经好了许些了。
听到消息的刹那,我知道那悬于头顶的利刃不复存在。往日怀揣绝望时渴求师尊的眷顾似乎也没有那样的扭曲。我曾无数次对自己说那些温柔并非出于师尊的愧怍,她那样的人,无论如何使用我,都是我应当甘之如饴承受的。
但这意味着这段时光的消逝。新的锋芒又如期而至,疼痛的程度不亚于先前。
碗中的雪水溶解开,我嗅到了松枝的气味,师尊收了剑回到茶舍。她整个早晨都在练功,轻快的招式却有说不出的情绪,肃杀不掩。她挥手,竹剑锋芒入鞘,同我说,殷阙,你回自己院中吧。
烹茶的手一怔,我放下铜壶,“师尊,是我哪里做错了么?”
“怎会这样想?明日戚竹下山,你也跟着去。终日困守云海孤峰,心境得不到历练,更难进益。”
“弟子领命。”我重新拿起铜壶,只是这次未曾用纱布包着,师尊的脚步声渐而远去,并未有什么不舍。那两寸金属在掌中发热,不由叫我闭上双目,全然体会那种刺骨的痛意。
究竟是她对我生出了厌倦,还是李督寰更加吸引着她,这一点我无法明确。
李督寰终于醒来了。我知道,这一走之后,师尊很快也要闭关去了。她在走之前,还是想看一看大师兄吧?明明预备好独自守着几年的光景,可耳畔仍有鹤翅之声。我想那是个可悲的故事,现在我要讲完它。
失聪之后,白鹤夜夜入梦,授之以剑术。乞儿不复为乞儿,仗剑四方,英名盖世。后来双耳复闻,能听风辨物,独独不闻鹤翅之声。他终日愁闷不得开解,一日醉卧舟中,忽听鹤唳,遂落水死。
这是我自己编造的尾声。若只闻鹤声,抱玉而终,想来也真是遗憾。所以织了个这样的梦来成全他。看见、听见,对于旁人而言,只是无比寻常的事,可对于失去感官之人,又是何等的可悲。
但我又不愿过分地美化这则寓言,人欲难填如万壑沟悬,片刻贪婪虚妄,皆有报复之日。
我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那个院落,并不知道师尊会何时发现我已经远去了。她会因此怅然若失么?我并不知道,但祈望空寂的庭院能令她偶然动容。再后,我已不敢再想象,李督寰醒来之后会如何伴在她身侧。
这也是我头一回觉得自己屋中这般冷清。
先前未曾觉得这诡谧氛围有任何不妥,甚至因此倍感轻松舒适。而此刻万籁俱寂,却令整个胸膛为之一空,不知何时坚硬而死寂的心被蚕食出如此巨大的缺憾。
刚从枕下取出那装了瑞云殿的香囊,窗外就响起了笛声。起初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除了话语之外的音律也未曾听闻。只察觉一缕游丝如浮碧空,渺远地在山头回荡。我的心随着声音悬起又跌落,真是奇妙至极。
我循声而去,感知到李戚竹冰冷的气息。曲音霎时停歇,他说:“你怎么下来了?”
我问:“你怎么在我这?”
他放下竹笛,笑道:“在这打坐练功习惯了。谁知道一个瞎子的山头会有这般好的风景。”
“这声音是什么?”
“竹笛,一种乐器。”
“乐器?”手中放了半根竹子,我摸索着几个圆孔,“为何不发声?”
李戚竹将竹笛夺了回去,在我头顶重重一敲,“呆子,你不吹哪来的声音。”
李戚竹遂又吹笛,我在笛声中听见了落木肃杀又天高云阔的景致。或许他想起了山下的秋日,而万物消寂的季节已在记忆中模糊不辨,瑞云殿是秋天盛放的花朵。
其实我很难明白李戚竹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们几个,兴许也只有他真正意义上是世俗之人。而我也只能从笛声和剑意瞥见他那蔚然斑斓生活的一个角落。
人竟然还能这样活着,真是稀奇。
“师尊命我明日与你下山。”我说。
“为何?”
“不知。但师尊就是这么说的。”
李戚竹突然轻嗤,“你又闯祸了?”
我知道他这句话的含义,但已经不再有什么羞赧的感受。
“师尊命我下山入世,历练心境。”我说。
“既然如此,就带着你这个拖油瓶吧。”李戚竹幽幽一叹,“只是你二师兄也要与我同往,可得小心了。”
“他不用守着风痕剑么?”
“听闻他家中有变故,师尊准许他下山探亲。正好和我们同路。”
我了然。那日山道上女孩说的话早早预示,这个消息并未在心头激起什么波澜。李侍剑既非孤儿,想来红尘之中也是有牵绊的。
那么山上就只剩下李督寰了,我闭了双目,“大师兄的病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戚竹沉默,从蒲墩上站起,掸了掸衣襟上的雪尘,“你真想知道?”
我应声。
“你迟早会知道的,先下山历练一番吧,不急于一时。”
这话让我更加云里雾里,为何他会将大师兄的病和我的历练联系到一处?这语句让我不得不再去猜测我与李督寰是否存在着别的联系。
可师尊从来没和我说过,我想她一定有她的原因,于是这个话题终止在这日,往后我也未曾问起谁。
翌日一早,我在李戚竹的提醒之下,收拾好自己的行囊。又将那把许久未碰的剑挂在背上……最终,他扔给我的玉佩还是别在剑鞘之侧,尽管它已并非当初。
山道上李侍剑姗姗来迟。对于我的出现他竟不置一词,甚至也不同李戚竹说什么。他们经常打嘴仗,此刻却生出诡异的和平。
李侍剑整个人的周身压着阴云,沉寂寂地飘荡在我们身前,像随时会打雷下雨。
我们跟随在他身后,并不清楚他为何对这条路如此熟稔。
越向山下走,空气越发温暖湿润。鼻息之间像缀满了无数萤火,新奇的气味令我蜷缩的胸膛开阔起来。拾级而下,长长的山道连绵变化,起初只是冰封的阴冷,在向下走,竟丝丝升腾起苔藓和蕨类的咸腻,随后微风拂动,秋叶、灌木和衰草娑娑纷纷,满是干燥又寂寥的芬芳。这是我未曾嗅过的气息。
李戚竹身上不知绑着什么东西,走动时像雨打在叶片上,时而传来轻快悦耳的动静。我问他,你身上什么在响呢?他将一串东西摘了下来,放在我掌心之中,这才知道是一串圆润的果壳。
李侍剑说:“吵死了。”
我将果壳还给李戚竹。他的步伐迈得更快了,咯吱脆响四下乱颤。终于,李侍剑受不了这声音的侵袭,一剑挑落了那串圆润的小东西,“李戚竹,你故意的?”
我生怕他们剑拔弩张,殃及到自己头上,遂迅速将那串东西捡了放在行囊里,岔开了话题,“师兄,还有多少路到山下?”
“七八里,不远了。”李戚竹说。
脚下的路继而平坦,随着水汽的靠近,出现了更多的石子,踏上去有沙沙细响。河滩边,夕阳已要沉入云海孤峰的山峦,视线却因这新奇的一切未曾灰败。李戚竹从包里摸出什么东西,递给了船夫,李侍剑和我也随之上船。竹竿搅动水面,声声入耳。
我靠在船舱里,不知舱外的天地。师尊也曾坐这样的渡船下过山么?她身边跟着的是李督寰还是李侍剑?对面坐着李侍剑,他依旧如阴云般一言不发。而李戚竹坐在船头,压低了声音和船夫闲谈着,话语透出熟络。
“平日都见你独自下山,怎么今天多带了两个人?”
“这是我师兄师弟。”
“向来听说无著宗有李督寰和李戚竹,我还以为仙人坐下只有两个弟子呢。”
李戚竹笑笑,“他二人不曾下山,自然没什么传言。你呢?今日怎么一人撑船?”
“家弟病了,已不能出门。”
“病了?”
“请了郎中,只说是风寒。起初也没怎么当回事,可他病得愈发厉害,现下水米难进。”
“那你为何还守在船上?”
“抓药也费铜钱,我又不是什么名震天下的修士,只能撑船度日。”
“倒也是。”
靠岸时,李戚竹扔了几块碎石头在船舱里。我不知道是他故意为之还是真丢了什么东西,想叫住他,可李戚竹早早走远。
见李侍剑不曾说什么,才按捺着疑虑跳上岸边。
刚走出一段路,就听见船夫在身后喊着什么,可风大了起来,话语凄清吹散在水面上,簌簌听不真切。
河对岸是另一个天地。
除了宗门大比的日子,我再也没听见过这样多的人声。脚下石滩化作了石板地,几簇灯火在视线里晕开,应当是街道上用来照明之物。更多的气味交织在街道上:糖霜、腌菜、草药……之外已无法辨认。
李戚竹对李侍剑说:“师兄,三日后客栈会面。”
于是李侍剑消散在一片吆喝声里,应当是回家了。
我跟在李戚竹身后。他步伐放慢,问我要那串果壳。“我也喜欢,能不能也给我一挂?”
李戚竹说:“自己花钱买,别什么都从我这拿。”
我怔忡:“可我没有什么钱。”
“你不是有份例么?”
我摇头。
李戚竹沉吟,“既如此,你先买吧,回头我问大师兄要。”
不过他并未着急带我去买果壳,而是走到一家铺子前停了脚步。我嗅到了一种辛辣的气味。李戚竹从腰间解下什么,香气倏然在空中绽开,极为霸道地冲进鼻息。“今天打半斤。”
“这是什么?”
李戚竹将壶口放在我鼻子边上,我被呛得咳嗽。
“今朝醉。”他笑着收回手。
我这才知道是酒,“宗门规矩不是修士不能饮酒么?”
“谁说的?那都是外门的规矩,与我又有何干?”
最终我还是得到了那串果壳,但也只买了这串果壳。夜里宿在冷硬的床板上,想念着云海孤峰的时日。师尊是否已经入关了?我将那一颗颗圆润的东西放在耳边,一夜未曾有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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