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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鹤翅 曾听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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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听闻瀛洲有一乞儿,禀性无心,不辨寒暑。拾荒于鱼市,偶逢一狂道人。那道见他衣衫褴褛,极为不忍,便以一片琼玉赠他。乞儿遂抱玉而眠,夜夜听见肋处有翅膀扑扇的声音,以为是心跳。日居月诸,终而琼玉化鹤,自此人不能闻声。或问之,曰:“昔闻万物,天聋地哑。今失双耳,鹤翅尤在。孰为真聋?”,说起来和我确有几分相肖。
我无法用双目去描摹师尊的鹤翅,也不愿冒犯着去触摸她的肌骨。她静息在身侧,每一次轻盈的呼吸声都令我想起这则寓言。或许,我曾以为她应当是长身玉立、巍峨如山的女子,以至于那不足六尺环抱在方寸之间,心中陡然生出一种不真实的错觉。而我又是如此笨重、丑陋地卧在她身侧,像窥视的蝮虺,从湿冷的巢窠中扭曲而出,一堵苍穹天颜。
云海孤峰从未如此静谧,窗外细密的雪籽沙沙地,落在纸上。除了这样美妙的、不可遏制的摇曳心旌之外,还有那水波之下暗藏的别离愁绪。或许这就是眷恋的滋味,我心底里说着。在拥有的时刻,失去的痛楚已然清晰地揭开了一面,令我不得不去离她更近一步,尽管已经全然地拢着,仍能听见鹤翅扑簌的声音。
一夜无眠。时闻折竹声。
白昼将开的边际,身旁的锦衾稍稍陷下去一处,细绢一般的头发散在鼻息之间。“师尊?”我问她。须臾她转过了身,我怀中一空,手还悬在被上。
“殷阙,这么早就醒了?是不习惯么?”师尊问我。
这话又令我无措,总不该说自己一夜未睡吧?可我好像摸到了应对的窍门。就在落陷的温热枕上,扶起她的五指,将双目贴了上去。师尊便同之前一样,轻柔地抚弄着我的睫毛。她笑了一声,不再问我。
吻像淋漓的彩墨,是一笔荡开的。就像她紧握寒刃的手,未曾收敛心绪。唇齿相碰时,眼前灰白朦胧颠倒,她一手扼在颈上。“殷阙,你怎么这样乖顺?”她的话语离我不到半寸,几乎能想象出那双锐利的、极为漂亮的凤目中,有什么样浓稠的色彩。“师尊。”我叫着她,喉咙朝着她紧叩的指节处送了一寸,向来以这引颈受戮的姿态。
……我虚握着她的手掌,吻极为自然地流到了她耳后。“师尊……”后半句被她轻描淡写地拂过去 ,“阿阙,你这样真叫人不忍。”
……她的语气像是很满意我的作为,“去将院中的雪扫了吧。”
我应声,……很是沉默地出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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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海孤峰的清晨少有这样温热的日光,双目循着最亮眼的地方望去,刺目的地方便是他们口中的“太阳”。斯时手中的笤帚也被照得暖意溶溶。原先那些粉霜一般的雪此刻抱在一处,凝成一团团疑云的状况。我迈起一足,将结块的地方踩碎,重新扫进花坛之中。
天地间充斥着奇异陆离的灵气,疏淡地洗濯着尚未褪尽的潮湿。唇畔仍有芬芳,像烙印一般久久不散。将最后一个方寸清扫干净,师尊已然整装完毕,竹剑飒然破空。
我无法形容这一段日子是何情形。一切与寻常相同,又因她的靠近变得极为流光溢彩。只是令我不解的是,每次在吻和轻拂进行到一半时,她总是堪堪停滞下来。师尊与我从未像那日梦中一般真正意义上抵达彼此。偶尔她会讲些话本给我听,枕在她膝头之上,我才从那些词句里听出这样的心情应当被人们称做心悦。我心悦师尊么?我想是的。但又不满足于这个词语的单薄。我觉得还有别的衷曲暗藏其中,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解释得通的。
只是我时常梦到别的。就在她全然令我不着寸缕的那日,锦缎覆盖在皮肤之上,旖旎而鬼魅地占据我所有的触觉。
一个时辰之前,我坐在浴桶之中,杂乱冲鼻的药味熏得双目疼痛欲裂。药汤滚热着劈开骨髓,我听见自己经脉正在极快地爆裂、愈合、生长。师尊趴在我的肩上,将我的头发别在耳后,“阿阙,你为何不痛?”我确实很痛,可这是奖赏,不是么?牙关也不再紧紧地咬着,全然放松着四肢,那时而舀起的水流落在肩头,穿透我像穿透空无。她擦干我被熏出的眼泪,少见地生出这般浓烈的怜惜,“真是我最乖巧的徒儿。”
或许只过了一个时辰,却好似渡了万厄。她半搂着我,于是我也卸了力将头垂在她单薄的肩膀上。落下一片洇开的湿痕。“师尊……”我尽量不再让疼痛的双目流出更多眼泪,师尊说:“你受苦了。”
我说:“师尊,我的衣袍。”
“还穿那些作甚?”室内烛火通明。
我羞愧地走到床沿,小心翼翼的躺下。这也是我第一次在旁人面前生出这般羞耻之心。我问师尊:“阿阙是不是很丑陋?”师尊将锦被覆上,侧身看着我,良久,她吐出一口气,“你怎会这样想 。”
并不知道她是否在哄我。这是这样的袒露令我更加绝望地依恋着她。可她不再怎么抚弄我,令我更加确信了心中的答案。心中的一处正生出点点苔藓,我闭上双目,很想将那一整块都剜去。师尊的额头贴在我下颌上,手臂穿过悬枕的缝隙,轻柔地按在肩头。
“睡吧。”她声音听出些许疲倦。
就在那日,我再次重新体验一番李督寰梦中的情景。我原本以为自己应当同他很不一样,竟然还是这样贪恋着师尊。我在痴心妄想什么?荡漾的涟漪之中,再次绝望地闭目,却不自主陷入梨蕊之末,一叶浮舟系在脖颈之上。
我心悦师尊。
这个答案如离弦之箭,最终穿透我那自欺欺人的过往之中。我也同他们一样的无耻地亵渎了崇敬爱恋。在冰冷之间,惊醒了,目下黑如尘土。师尊平缓的呼吸还在耳侧。我在做什么?
我摸到一片凉湿,不敢置信地闭上双目,任凭羞愧和耻辱鞭挞着自己。片刻后,一个念头令我冷汗涔涔。
若是师尊发现了端倪,会是什么下场?我不敢去想这个问题的答案,心如鼓擂。在漫长的黑夜之中,我极轻地走到屋外,接过廊下滴落的水,冷风穿透了所有的皮肤。
再回到榻前,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一处,颤抖着手,用绢布一寸寸清理着。绝望几乎要溢出喉咙,可那气味经就不散,墨点一般散开在空气之中。
“阿阙?”
师尊的声音带着鼻音,像是未完全清醒。我立刻将绢布藏了起来,压制着声音的兢颤:“师尊,我起夜。”指尖忽而一凉,师尊起身,摸到水渍的被单。我听见她呼吸一滞。
“师尊……”羞耻淹没着我,此刻,再也不愿对她说任何谎言。我膝行到她身前,垂着双肩,绝望地再次拥着她。我说:“师尊,我……不知为何……”在磕磕绊绊之中,全盘托出梦中的一切,以及那水渍的由来。
师尊依旧不说话,手仍放在那潮湿之侧。“弟子有罪,师尊罚我罢。”退回她身前,我不愿再用眼泪污染她身上的一寸。我说,师尊罚我罢。等待她的宣判。
“阿阙,你……”
罗衾一翻,师尊拨开我的手,放在干涸发皱的布料上。我五指颤抖着,缓慢握住她指尖。她没有挣开,似乎仍旧处于震惊之中。对于她这样冗长的沉默,我几乎无法忍受胸膛发酵翻滚的愧怍,手臂一用力,握着她的掌心朝自己脸上扇了过去。哽咽着说:“师尊,你骂我罢,只是别不要我。”
巴掌声惊起四下的烛火,她将那些灯都点燃了,令我更加无地自容。她手指蜷曲着,毫不费力地从掌中抽出。良久,她摸过脸颊火辣的地方,语气万分柔和,“不怪你。”她说。
我愣在原地,很久很久才反应过来,自己竟被赦免了。试探着,朝她膝行了两步,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像先前无数次那样。裸露的脊背上轻柔落下她的手掌,师尊说:“阿阙,你本来就应当如此。”
可我只顾着拥抱她,从未想过这句话以外的含义。我的师尊是最为宽和、最疼惜弟子的师尊。而我也是她最为无耻的、卑劣的弟子。只是与他们不同的是,我向她袒露了一切,连同那最难以启齿的部分全然交由她手。
师尊说:“隔日再清理,先睡下吧。”
于是我避开那干涸的地界,师尊侧身面对着我,在额头落下安抚的一吻,拥着我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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