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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桂雨 “那我是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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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下起薄雨,醒来时身下的被褥凉湿阴冷,有种淡淡的霉味。陌生的气息让我很快就清醒过来,清晰听见雨点敲进屋内噼啪的声音。李戚竹坐在窗台上,身上酒气未散。
“再睡下去天都黑了。”
我支棱起身子,地板腐朽的木头气味随脚步隐约浮动。这是我第一次在云海孤峰之外的地方彻夜入睡,心中因昨夜的沉寂而失落,我没有再梦见什么,几日前温热的床铺,师尊的气息,都不曾在梦中眷顾我。就这样轻轻呼吸着窗台传来的水汽,那些温暖的记忆像是过去了几百年,而我依旧冰湿一片。
“什么时候了?”
“正午。”李戚竹背上竹剑,磕了一下空了的酒壶,“在这闷得无聊,起来走走罢。”
我跟着李戚竹下楼出了客栈。细密的雨点打在脸上,像一层极轻柔的纱,随风飘忽着层层叠叠落下来。走出几里,一种如绸幔的浓郁香气裹挟住步伐。我停在一棵树前,去摸索香味的由来。
“这是什么?”
“桂花树,秋天很香。”李戚竹折下两枝,霎时细密的花瓣随着水滴扑簌着钻进脖颈,身上满是米粒一般的大小的花朵。我一边掸着,一边朝外走。
这种花同瑞云殿完全不同。瑞云殿花盘极大,卷曲的层层瓣瓣包裹着纤细脆弱的花蕾。还未发出什么清香,应当已然在视觉上占据了很大的一个角落。让人们不得不去关注着它的存在。它的气味并不如桂花谄媚,也无意在鼻息之间争取一方天地,只是瑞云殿存在的本身就已然昭示着秋日肃杀的美。
而桂花点缀于枝叶之中。一丛丛开满,轻轻一碰又洋洋洒洒坠落满地。在发现那花丛之前,丝丝缕缕的湿冷、浓烈的香味,已经对路过街角的人伸出一只只妖魅的、勾人心魄的小手。以至于我在真正触摸那花瓣的时候,对于它们的渺小陡然生出了失望。
它们让我想起庸碌的芸芸众生。那日山道之上寻访的剑修们,或是传闻藏于洞窟之中的万种妖孽,都喜欢这样密集在一处。嘈杂的、沸热地想在人世间留下什么话语,或争取一席之地。
而瑞云殿无需证明什么。它从来静默不语地绽放、凋零,最终化为泥尘,静默待死。
过了街角,一种奇异的味道像手般幽幽勾着我,如此轻易地打败了我崇尚瑞云殿静美的意志。我循着它慢步过去,身上的果壳发出噼啪清响。
“客人,桂花糖要不要来一根?”说话的是一个妇人。
糖稀和着桂花的气味,在热锅中蒸腾,我问李戚竹:“我可以买这个么?”李戚竹说:“多大了,还喜欢吃这甜的?”说完,一根木棒塞进我手里。我咬着尖端,松脂一般的糖稀在舌尖上化开,味道却同预想的清苦完全相反,相当奇异的丝丝缕缕洋溢在唇舌之间,令我想起了云海孤峰之上少见的晨光,或许这就是李戚竹说的“甜”。
从那味道中回过神来,我却在摊边感知到了甜以外的东西。卖糖的妇人怀中传来古怪的啼哭,声音像黏着了一般,时而伴随着咳嗽。一种熟悉的寒冷气息笼罩着婴孩的襁褓。走出几丈远,我才我问李戚竹:“这婴儿身上为何如此冰冷?”
“她/他面容发紫,或许是先天残疾,活不了太久了。”李戚竹说。
这样也好。
我不知为何冒出来这样的念头。或许我应当替婴儿惋惜片刻,可想来它生之后种种痛苦磋磨已在命途之上招展而立,又觉得这样的结局似乎没那么凄凉。她/她应当会在母亲的怀抱之中渐渐睡去……在这死生角落之外,熙熙攘攘的人群丝毫不曾停留,依旧沿街仓促奔走,啼哭渐而散入错乱匆杂的步伐声,再也听不见了。
我和李戚竹就这样闲逛到闹市,他身上的酒壶随着走动荡出细微的响声。
“我们去哪?”我问李戚竹。
“去医馆。”李戚竹说。
“为何是医馆?”
“直觉。”他说。
他不是下山来斩妖除魔么?原先我预想这一趟旅程应当充满了刀光剑影和重重危险。可李戚竹这样轻佻的态度却令我大失所望。
没有所谓的妖魔,也没有悬念迭起的迷关。他好像对于世俗之物有着奇特的兴趣,不亚于在云海孤峰之上对我的恼怒。这一刻我不得不怀疑他下山来是为了玩乐,毕竟也从来没人问过他一二。
吃完了糖,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嘴里开始泛起苦涩。这味蕾的美好体验似乎只能存在于触碰的瞬间,随后慢慢变得稀松平常。路过茶馆的时候,我听见木头敲击在桌上的“笃”声。
我问李戚竹:“我想喝水,你有么?”
李戚竹说:“殷阙,你几岁?”
“我没水囊。”我说。
“不是让你带着么?”李戚竹将水囊取下来,“没茶,自己将就吧。”
我抿了一小口立刻还给他,“你为何会喜欢喝这种东西?”舌尖还有麻麻的感受。随着糖浆化开之后又生出令人难以忍受的酸苦之味。正说着,右手边的铺子里再次传来木块敲击的声音,比上次的更加响亮透彻。
“……本是寻常事,可这寒风偏又邪门。吃药不管用,十里八乡的大夫都来会诊,不论身份,药石无医。黄芪山参金做土,也捞不回黄泉里的魂!那货商欺世盗名,旁人都说寒水镇来了仙人,过了寒水河,他身上背的业障就要清啦……”
李戚竹脚步一顿,领着我进店,问小二要了一壶粗茶。我一边倒茶,一边竖着耳朵听老者说话。
“这仙人,应当是山上那位,老朽不敢直呼名讳。各位看官,外乡来的客人,不知道那十年前寒水镇是个什么光景,若非仙人眷顾……”
喝了茶后,口中的苦味冲淡许些。桌前老者抑扬顿挫,说着十年前寒水镇是如何贫苦潦倒,哀鸿遍野。对于这些我是想象得出的,疾苦病痛乃世间寻常之事。曾听闻饥荒之时有人食土而生,因无法克化长出了米袋大小的腹部。少时我也曾忍受过饥饿和风雪,庆幸自己食雪而生,未曾因为受罪而生出怪物一般薄如蝉翼的晶莹肚皮。
随后他又重新提起风寒的事。再次复述山上的仙人通过风寒惩治了多少罪人。这让我想起船夫和李侍剑,他们家中都有人染上。这种惩治的说法,若是不加上前面关于仙人的赘述,我想我还是会和台下抚掌的人一般听信的。
只是不知道那“山上仙人”说的是师尊,还是别的什么神仙。毕竟寒水镇附近只有云海孤峰这一处山。
我问李戚竹:“方才那小儿是风寒么?”
李戚竹说:“别说话,喝你的茶。”
就在茶壶见底时,一道熟悉的气味同我们擦肩而过。我曾在李侍剑的小妹身上嗅过,只是混合了一种极为复杂的水生植物的潮湿。
想回头叫住他的时候,人已经走远了。
“不去医馆了么?”我同李戚竹出了门。
“现下不确定是否有时疫,还是先回客栈吧。”走到无人处,他才继续道,“我们应当已经被人盯上了。”
“谁会盯上我们?”李戚竹不答。
回到房中关上门,李戚竹的话令我感觉自己在被窥伺。尽管我不曾看见什么异常的场景,但这种情形显然令我倍感不适,哪怕是有人面对面看着我,作为眼盲的人也全然无法发现,因此警惕之心始终悬在胸口。
“他们说山上的仙人,是师尊么?”我问李戚竹。
“当然。只是无著宗从不插手山下的事,寒疫肯定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李戚竹不知何时又坐到窗边,“应当有人故意为之。”
“那要回去禀报师尊么?”我问。
“小事,不用打扰师尊。”李戚竹将竹剑拔出来,用绢布轻柔擦拭着,“这客栈里有不一样的气息。今夜你莫要乱走。”
对于这异常的气息,我却不能感受。客栈之中人来人往,所有的东西都在嗅觉中占据一席之地,且对我而言皆非寻常之物,许多都太过于陌生。
次日。
李戚竹从医馆回来后,我才醒来。不知自己为何睡得那样沉,连分秒都梦都没有。李戚竹对于我这异常的状况似乎也有些惊讶,“我记得你先前很早就去扫雪了,为何下山之后睡得这么久?”
“我只觉得很乏力。”我实话实说。
“医馆里寒症的人愈发多了,现下整个镇子已有百来人染上,你还是不要到处走动为好。”
“那你呢?”
李戚竹拨开酒瓶,“我?自然百毒不侵。”
“你有瞧出什么端倪么?”我问李戚竹。
“应当和寒水河有关。等李侍剑来了仔细问问他吧。”
“那我是染上寒症了么?为何会如此疲乏?”我先前未曾生过病,无从判断这个症状究竟是何由来。
“或许吧。不过你应该不太容易死了。”李戚竹坐在窗台上,轻笑了一声。我听到了酒壶晃动的声音。
当晚,木板下传来一片冰冷的气息,和茶馆擦肩而过的那个人极是相同。在适应四下的环境之后,对于这种突如其来的危险信号,精神陡然警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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