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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共枕   师尊的 ...

  •   师尊的院落向来没有什么特殊的布置,也不曾种植着什么草木,整个山头终年飘雪,除了檀香味以外,就只有雪消融后又凝聚的水汽。我曾在心中无数次构思过这院落的蓝图,如同造世者一般将每一颗石子进行排布。这是我难以入眠时最热衷的消遣。以至于再进门时,总是能熟稔地找到任何物品所在的位置。

      上山之前,我同李戚竹告了假。他对于这个结果似乎并不意外。
      “师尊有说什么时候再次闭关么?”他问。
      “未曾。”
      换做往年,宗门大比结束之后师尊都会去闭关。只是不知为何今年的时间推迟了许久。不过我觉得多少和李督寰有些关联。也不知道他的病症好些没有,我希望他病得久一些。

      我和往常一样怀着惴惴不安的心侍奉着师尊,屋中的檀香也无法让心得到片刻安宁。只有清晨去山下采集松枝上的雪水时,才恍然一天已然过去。手中的瓷碗是我用来分辨昨日与明日的钟漏。
      雪水是用来烹茶的,师尊喜欢松枝淡淡的气味。但我至今仍不知道松针上的雪究竟是何种味道。每当我端着瓷碗回到院中时,师尊总是在练剑。平日里她是不用风痕剑的,取而代之的是一柄竹剑,和风痕剑的长度相近。我想,李戚竹用竹剑,必是受了师尊的启发。

      她的剑法很轻,飒飒风起时更难以辨别。但我知道练剑应当是这个时辰,所以每次都会提前烹好茶等她归来。偶然她会夸赞我的手艺,我向来只谦辞一句,从不多言,这是我与旁人不同的优点。一个眼盲且话少的人,很难令人讨厌。
      我想师尊和我相处应当是自在的。

      铜壶悬在梁上,壶内水汽腾腾,我与往常一般,用帕子包裹着铜壶的柄,另一手将茶杯送到壶口接水,这是被烫了许多次后的习惯。可如今,我突然想放手一试能否找到那瓷杯的位置,师尊突然唤我,滚热的水霎时擦着指尖流过。她说:“殷阙,让我看看你的剑法。”
      我捻了捻被烫过的地方,像是故意要刺破那迅速浮起的皮肉。“弟子遵命。”随后走到院中,惭愧地摆出一个最为简单的招式。师尊问:“戚竹教到何处了?”
      “弟子只学了两式。”我说。
      “两式?为何?”
      “弟子愚钝。师兄让我先练听风辨物,再学剑招。”
      “他倒是细心。”师尊的手覆在我烫伤的地方,“是我对你疏于教导,往后你每日来我这处上课吧。”
      “遵命。”

      我尽力克制着喜悦的神情。手上那片炽热的地方更加敏锐地感受到了师尊掌心的纹路。她离我极近,就如同她教导大师兄一般教导我。檀香的气味随着剑招舞动变得不再渺远,像一张细密的网一般交织在半空,而我就如落入网中的岩雀。垂下双目,尽管不曾望见她的容颜,心中仍如飞过片片鸿毛,漫天坠落、纷纷扬扬。

      她教了我七式,即使我非常想装作愚钝的样子,延长和她在一处的时间,但最后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最后一招收式,师尊放下手,才发现了我烫伤的那一处。
      “这是怎么了?”
      “擦伤了。”我撒谎道。
      须臾,师尊说:“以后不用你烹茶了。”

      我心中讶异,明明这两种受伤的方式体感上非常相近,为何师尊一眼就能辨别出来?我说:“师尊罚我吧。”她说:“你无错,为何罚你?”……弟子处处是错,可这句话我没有说出口。双眼一热,她的指尖正悬在睫毛处轻揉着,这令我想起她第一次把我当成李督寰的场景。

      “可怜你眼睛这么多年也没见好。”师尊的指尖从双目移到脸颊上,指腹还残留着持剑时的淡淡余温和青竹的气味。“谁让你是几个里最乖巧的呢?”最后一句像是在喃喃自语,屏障一般隔开了我们。我不明白师尊为何会说出这番话,于是这一句整日都在耳边盘旋。

      夜晚渐而降临,风雪重重。

      按照惯例我应当守在外侧隔间,可替师尊更换衣袍时,她却说:“今夜霜雪太重,你宿在里屋暖和一些。”我应声,诚惶诚恐地替她系上最后一个结。里屋?可这里只有一张榻……烫伤处一痛,她的薄茧擦过那一处溃破的皮肤,不轻不重地同我交握。“殷阙,你靠近些。”
      霎时,我呼吸一滞,不敢动作。丝丝缕缕什么东西在溢出胸口……在这长久的触摸中,才发觉她那只弥合天渊的手竟然比我的小上许多。“师尊……”我几乎本能地说出这两个字,因为它们已经在皮囊之下被呼唤了太多次。
      “痛么?”她问。
      “不痛。”我说。

      这次我没有抽回手,而是静静地任她把玩着。也就是从这一刻开始,我与过往的自己产生了裂痕。就这样,我真切感受着她如何用指腹推开我的掌心,也感受着千百血液如何在皮肤下烈烈燃烧。除此之外,世界再无其他真切的东西。

      她牵着我。我不知道她要将我带到何处。直到伤口被覆上一层薄薄的泥状物,神识才缓缓归位。
      “师尊,这是何物?”
      “金疮药。”她说。
      “药?”我怔忡。
      “涂了让伤口好的快些。你没见过?”
      我摇头。

      师尊不置一词,松开我的手。恍惚之间听见了瓷器相碰的声音。“……多谢师尊。”她脚步走远了……让我深刻地体验了一番失落的滋味。于是我回到外间,将自己的被褥抱进来,放在屏风之外。“叨扰师尊了。”我说。

      窗外传来风雪声,山头又是哪般冰天雪地的光景?她拂落了满室的烛火,窸窸窣窣是锦被的声音。这一刻,我很后悔给自己找了这样一个位置,但也庆幸这屏风的阻隔……或许人世间再也难找出这样充斥着痛苦和愉悦的魂灵。一切都那样静谧,我轻轻推动了一下屏风,将被褥铺在地上,缓慢抚平被面每一处褶皱。

      良久,师尊问我:“殷阙,你很怕我?”
      “弟子从未。”我说。
      “那你为何离我这般远?”她问。
      我将“弟子失礼”四个字咽进喉咙里,抱着刚铺平的被子,走到榻侧。她见我不回答也没有说什么,锦被传来声响。我不知道师尊是否在看我,但知道自己被允许在这一处安歇。

      身下是羊绒的毯子,正传来地龙丝丝热意。一片黑暗中,我摸索着躺下,四肢从未如此温暖过。师尊……为何要对我这般好?过几日她或许又要闭关去了。转瞬即逝的满足,如火花一般擦过寂寥的黑夜,预想到她走后的日子,心中更加酸涩。

      等到床榻上不再发出声响,我才缓缓起身,小心翼翼地将额头贴在榻边,鼻尖触到了被子一角,滚下两滴眼泪,不知是否洇湿了一小片……再然后,我听见了师尊唤我的声音。我不敢答她。
      直到她双腿垂落在我身侧时,终于,我无法克制地靠近了她。

      双目贴在她的膝上,我说:“师尊,你下一次出关,能否还叫弟子随侍身侧?”
      师尊笑了一声,垂身将我散落的发丝一片一片拢到耳后,“哭什么?不愿意我走?”
      “不愿意。”我寻着她的掌心,将脸贴了上去。此刻恨不能投生成一只无害的犬类,痛快地承受她的抚摸。

      “师尊走了,就再也没人这般对我好了。”我说。

      “仅是如此么?”

      我想不出什么措辞,也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让她欢心,只好更靠近她一些。师尊又低声笑着,像是很满意我这般动作。她说:“你上榻睡吧,让我多看看你。”

      我惊愕,仰头循着她的方向望去,目中一片黑暗。她将双腿抽走了,“你不愿意?”她问我。
      霎时心中大乱,我立刻说:“弟子愿意。”

      待我陷入这层层帐幔时,师尊早已寻找到我所在方寸。她侧过身来看我,呼吸声那样平静。而我几近本能地向她的方向挪动,让那檀香侵袭得更加彻底。
      “师尊,这里能看清么?”我问她。师尊却说:“灯都没有亮,我如何看得清?”我以为她是让我去点烛火,可刚起身,她就扶住了我的侧脸。

      霎时唇间一片柔软。她不容分说地吻着我,双睫拂过脸颊。这一刻,心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塌陷、碎裂、下坠。我俯下身去,让这个吻更加交缠和亲昵。心在震颤,师尊,你听见了么?我将她的手放在胸膛之处,试图让她听见这颗正在为她剧烈跳动的心。
      师尊……

      就在我试探着让她的手滑入衣领时,师尊却停下了动作。窗外的风雪渐渐停息,她说:“不急这一时。先就寝吧。”
      我无措地僵在原地,“师尊,是我做不好么?”
      师尊不回答我。我悬着心在她身边躺下,浮萍一般漂泊到她身边。“师尊,这样可以么?”我将手自然地搭在她腰际,很是小心地将她拢在怀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共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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