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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异心 “你不是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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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清晨,师尊传我们去大师兄院中。还未踏入院门,那霜雪一般的怒意便令脚下的石子为之震颤。跨过门槛的时候,我的心已预备好从容赴死。
但出乎意料的是,李侍剑已早早到了,正屈身跪在院中辩解着什么。“弟子无错……”,“你说无错,为何我在他床边寻到这个?”
明明是相当拙劣的手段,师尊却丝毫没有察觉。
或许是我在师尊眼里唯唯诺诺的形象,让她对我全然放松了警惕。她大约早已习惯我对其他三位师兄低眉顺目的模样,也从未想过我害大师兄的理由。等我绕过李侍剑走到座位前,师尊冷然询问我道:“殷阙,你昨日在何处?”我想这只是循例问话,不过她没有问李戚竹。
“我与三师兄在一处。”我说。
李戚竹犹豫了许久,道:“他昨日确实同我练剑。”
“是殷阙。”李侍剑辩解。
威压瞬间席卷而来,我和李戚竹纷纷匍匐在地。风声骤停,云层如无形的大手将万物压制着,似万柄无形之剑悬于头顶,只差分毫就要落下。尽管我设想过师尊的威严,想象过她那令人不敢仰视、不敢高声的力量,可当这毁天灭地一般的杀意真正逼近时,所有的预想都显得那样可笑而单薄。就在一刹那,脊骨处渗出古老而本能的战栗。
“李侍剑,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么?”师尊问。
李侍剑咬牙倔强地说:“弟子……无错。”
听得出他很痛苦。我低下头去,尽量藏好报仇雪恨时痛快的神色。山头狂风卷着暴雪吹来,风声如同巨兽在崖壁间咆哮。雪粒也不再是那轻飘的落絮,而是被那狂风攒成了砂砾,密密丛丛地聚集在天穹之上。
霎时,整座山头都被叩在一口倒悬的冰瓮中。
“还不认错?”
师尊话语间尽是威严的怒意。随着李侍剑咬牙辩驳,那沙粒一般的雪像受到了无形的指令,顷刻贯穿了李侍剑的四肢百骸。
“师父……不是我。是殷阙。”
李侍剑在地上滚了几遭,随后踉跄着爬到师尊的脚边。
正当我想要为之辩解一二,师尊却说:“他可没有那个本事。”轻飘的一句洗清了我的罪名。随后,我听见李侍剑翻滚时的喘息声,他应当是被师尊踢开了。可他依旧不认罪,“师父杀了徒儿吧……”师尊并不回应。
狂风乱雪之间,李侍剑嘴里念念有词,到最后竟有几分哽咽。
再高贵的头颅也必须为她垂落,李侍剑,你鄙夷我的时候可曾想到,自己也会像今天这般被踏入泥尘?“是殷阙……师父若是不信就杀了徒儿吧。”李侍剑的经脉正在皮下爆裂,发出细微的波动。
师尊扼住他的咽喉,于是李侍剑再也发不出什么声音。风痕剑如电一般出鞘,锐利的凤鸣响彻苍穹。就当我们都以为李侍剑会死时,大师兄的声音却从身后传来:“师尊手下留情。”
我呼吸一滞。
漫天的雪花倏然坠落,狂风静息。剑意收拢时,我听见李戚竹也松了口气。大师兄咳嗽着走到我们之间。
师尊两步上前,接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督寰,你醒了?”
“师尊,莫要错怪他。”
李侍剑周身灵力极为紊乱,轻重呼吸交错。他还在低声说着“弟子无错”,甚至没有发觉大师兄正在替他说着话。李戚竹踢了他一脚,“别叫了,大师兄来了。”他一个翻身躺在雪地上,再也不发一言。
“这药虽烈,但于我而言却有着疏通浊淤的功效。是我向他要的。”大师兄走过我身前,未曾停留片刻。流水一般的灵力注入李侍剑体内。原本他皮下爆裂而开的伤口迅速愈合,须臾李侍剑恢复神志,继续朝着师尊的方向跪着。
师尊哑然。
我本以为大师兄会向师尊告发我,但他却并没有。李督寰心里究竟在想什么?难道是忘记了梦境中的那些事?我听见李侍剑的哽咽,全然不见他欺辱我时的桀骜模样。风痕剑归鞘,“都是徒儿的错。师父罚我罢。”他这才迟迟地向师尊认错,语气相当可怜。
良久,师尊叹息一声,“你又有什么错呢?是我错怪了你。过来让我看看你,侍剑。”
“是徒弟擅作主张,惹怒了师父。”
他顺从地将脸贴在师尊膝边。
师尊说:“现下督寰尚未恢复,你就跟在我身边吧。”
“徒弟遵命。”
我咬牙切齿。此刻不知应当去恨李督寰,还是应当感激他。跟着李戚竹的步伐朝院外走,恍若感应到李督寰正在背后凝视着我。这种凝视令我毛骨悚然。直到我们走远了,这种不适的感觉才渐渐淡去。
李戚竹说:“你不应该害大师兄的。”
“可他对师尊有异心。”
“装什么,殷阙?你这个样子真让人讨厌。难道你就没有异心么?”
我不说话。
“如果不是大师兄,你早就死了。”李戚竹丢下一句话,未等我反问他已然走远。
我咀嚼着李戚竹的这番话。自从我拜入无著无住宗以来,大师兄从未对我表现出额外的照拂。他总是对我冷冷的,尤其是我取代他的那几次。有时我向他汇报功课,他也只是端坐上位,对我不置一词。渐而我不再向他说什么……不过,在我随侍师尊之前,他确实会提前将我召至身前,用灵力洗濯我全身寸寸经络,污秽就这样随着四溢的淡金色灵力消融。我记得他院中时常有水流声,在梦中我见过那一条清涧,从山石后汩汩溜泻而出。
他们却说我像大师兄。
李督寰说:“成为我就是你的命运。”
或许是我的作为触怒了李戚竹,他接连几日都不曾来我院中。我将桌上瑞云殿的残瓣收集起来,放在香囊中,期望它能起死回生。
瑞云殿的凋零让我领略了真正意义上的死亡,而此刻我的山头也已没有一星半点活物的气息。
如果李戚竹会来,兴许我会对他忏悔自己的过错。希望他再带来一支花吧。我说。
直到宗门大比那日,我才重新见到李戚竹。
无著无住宗主峰上热闹非凡。我能想象出那无数的剑修如何蚁群一般沿着山道拾级而上,又是如何慨叹着天下第一峰的诡谲壮阔。往日我只是远远的在自己山头扫雪,对这些来求道的人生不出什么多余的兴趣。但今日我走在师尊身后,听着台下交谈的嗡鸣声,莫名地对此次盛会抱有期待。
李侍剑捧着风痕剑随行在师尊身侧,取代了往日李督寰的位置。从他刚健沉稳的步伐中得知,他那日所受的伤已然痊愈。师尊声音不大不小落在我们这一片,“侍剑,开始吧。”于是李侍剑开始宣布盛会的开幕。
“师尊有令,本届宗门大比就此开坛。诸宗弟子各归本阵,依序抽签,听令入场。”一声令下后众人四散,回归到自己的队伍之中。
这错乱的步伐让我不由得想起李戚竹曾说过的话。天下剑宗林立,仅北州便有十几二十家,再往下还有众多剑道世家。大小宗门的剑修不下万人,可有资格参加百宗大比的,不过四五百人。这些人来此,一为在大比中拔得头筹,有幸被师尊收为亲传弟子;二为瞻仰“无著无住剑法”,借这天下第一剑法求得进益——不过,这终究只是前三名才敢有的期待。至于剩下那些实力不足者,只求能进入决战场,取得去剑阁挑选法器的资格罢了。
多年前,李戚竹就是在大比之上打败了李督寰,成为了师尊的亲传弟子。他每次提起这件事时,语气总带着沾沾自喜的傲慢。
不过他确实也有狂傲的资本。
我们四个中,或许只有他能够全然继承师尊的衣钵。他抽中的对手是天下第二剑宗的少宫主,这人应当同他是旧相识。“宣湛,一年不见看看你长进如何。”
李戚竹懒洋洋地将签筹抛回桶中。竹剑不曾出鞘。起初宣湛出招相当稳妥,我听不出什么所以然。
只是随着李戚竹对他的戏弄,渐而失去分寸。擂台下众人屏息凝视着李戚竹的闲庭信步,看着他是如何行云流水一般地在场周走了一个回合。片刻后宣湛凝气聚力,朝着李戚竹的头顶直直劈下去。
霎时竹剑鬼魅一般滑入他的手中,轻轻一挑,斜细的剑背无声间拍在宣湛的手背上,随后传来铁器落地的声音。
竹剑归鞘,李戚竹拍了拍宣湛的肩膀,“承让,明年再战。”语毕云淡风轻地走到师尊身前,很是讨巧地对师尊说:“弟子露拙了。”
师尊说:“你莫要任性,免得惹来祸端。”
“弟子遵命。”李戚竹说。
一个时辰之后,签筹落地,我被分在了初级弟子之中。我也有样学样地走到师尊身侧,极为恭顺地朝她一拜。师尊一指点在我眉心,袖中檀香扑面,霎时四感通达,灵力自经脉间充盈而起。
她收回手,搭在拂尘上,对我说:“莫要担心,你且去罢。”
随着我上场,周遭的窃窃私语声瞬间消失。他们向来不敢议论无著无住宗的任何人。可我也相当明白,若是这一战输了,我作为师尊的关门弟子,他们心中又会如何鄙夷我。
两指拂过剑上浮尘,风声渐息,对手动静皆入耳,真是天助我也。
这是我第一次同外人拔剑。
剑的神话在无著无住宗已存续百年,而我迟迟才能将它举起。静息之间,我甚至能听见仗剑者为之加快的心跳,他岿然不动,等待着我发出第一击。
或许是无著无住宗的门头令他生出畏惧,在我刺向他第一剑时,他竟丝毫没有与我拼杀的意思,而是闪身躲开了。
于是我又朝着风阻滞的方向刺去,但始终慢了一步。我的剑似乎被什么东西牵住了,总是同预想的方向偏离,于是脚下的步伐乱了起来。而对方也似乎发现了我是个眼盲的,直朝着我的肩头挑来。
我在地上翻滚了一圈,重新站定。
他说:“出招吧,莫要同我玩笑了。”
这一局最终谁都没有胜出,我的剑始终不听使唤。而对方畏惧无著无住宗的名头,又并无什么剑术上的天赋。我们就这样相互试探又相互躲闪着,打了个平局。
我对他抱拳,走回自己的位置上,听见李戚竹低声和我说:“你真是给我丢脸。”
我不说话,心中有些沮丧。是师尊赐予我的力量让我出剑的方向产生了偏离么?不,一定不是师尊。那么答案便只有李侍剑。我的剑是他淬的。
等到人群悉数散开时,大比魁首最终落在李戚竹身上。所有人带着这个毋庸置疑的答案下山了。而我混在人群之间,跟上了李侍剑的脚步。
半山腰上,李侍剑发觉身后的我,正当他准备同我说什么时,一个细弱的声音从膝盖处传来。
“哥,你今天站在台上好威风啊。”
这应当是个小女孩。她在和谁说话?我在她身上闻见了甜丝丝的气味。
李侍剑俯下身,问她:“你怎么一个人来了?父亲母亲呢?”
“母亲病了,父亲在照顾她。我今天是跟着青奴来的。”
“病了?”李侍剑顾不上同我说什么,“怎么从未和我说过?”
“他们怕你担心,病得也并不严重,上山之前还让我不要同你讲。好了,哥哥,我要跟着青奴下山了。这个包裹你拿着吧。云海孤峰冷,母亲特意给你做的皮袄。”
“同父亲母亲说我一切安好。”李侍剑接过了包袱,转头对着另外一人说:“带小妹回家吧,不然一会天黑了。”
小女孩脚步停停顿顿,最终还是走远了。
李侍剑转过头来,身上也染了一丝糖霜的气味。“怎么了?跟在我身后一言不发的。”
“我的剑是你做的手脚?”我问。
“自然。”李侍剑绕过我往山上走,“不过你确实也没什么用。还留在这是等着我和你算算大师兄的账么?”
他的声音陡然刺耳起来,和方才判若两人。
“你不是也得到了想要的么?”我咬牙切齿道。
“断指之仇,我还会杀你。”
李侍剑说完并未对我做什么,倒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或许是那个小女孩的缘故。但此刻我恨不得他和之前一样展露出桀骜的怨恨,以掩盖他尚且为人的一面。
这令我想起了瑞云殿。那朵花在我的记忆力占据着相当重要的地位,它的死令我第一次直面了死。夜晚,我将香囊放在枕边,回想它在手中是多么轻盈,鹅绒一般聚拢的花瓣又如此脆弱,令人不忍又令人厌恶。复杂的情绪一直裹挟着我,那夜我迟迟不愿入睡,期待着如霜的月光带来一丝开解。
李督寰说,成为他就是我的命运。
我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但在这淋漓破碎的梦魇之中,似乎找到了一个解答。往日有人说我体质特殊,最适宜颐养魂魄。
若是李督寰神形俱散,师尊会伤感很久吧?而我入门后,他一直都在病着。
师尊同他那样的亲近。
还要自我欺骗那是梦境么?
纷繁的猜测如细密的针尖扎在后背。我尽量不再去思索这件关乎生死的大事。不过尚且令我高兴的是李侍剑最终未曾让师尊满意。这是我早已在心中设想过的答案。
如果有一人为我而断指,我定然不会允许那只手出现在面前。正如我可以忍受任何为他人而生的创痕,却无法忍受他人为自己所负的。
尽管我那样地恨过大师兄,也曾对他付诸过最卑劣的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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