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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梦境 我一边摸索 ...

  •   李戚竹看到我那柄重铸的剑时,语气相当讶异,“他就这么答应你了?”此刻云海孤峰正沐浴在金色的残阳之中,四周的雪渐而消融成泥水。我将剑端的茶盏放好,“当然。”

      其实我早就知道他那天告知我熔岩池的用意,若不是我说出了李侍剑心里所想,迎来的定然是拳打脚踢和辱骂。而李戚竹对于我这样的窘境向来把持着乐见其成的态度。

      他步伐轻盈地从我身边走过,身上披挂着繁杂的东西随走动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说:“你身上的东西真是越来越多了。”

      他将茶盏移走,拨弄着我的剑,“刚从山下回来。你瞧瞧这是什么?”

      我瞧不见,但闻到了奇异而青涩的气味。李戚竹轻轻一挥,手中的剑落在雪水里。随后,他将一团东西放进我怀中,我仔细摸着它,大小如拳,卷曲的叶瓣聚成一簇,如小虫一般吮吸着指尖,霎时清香扑面。

      “这是什么?”我反问李戚竹。

      “这是瑞云殿,一种花。在山下无意看见的。”

      “你下山了?”

      李戚竹不回应。窸窣声间,他不知又从哪拿出来什么东西,别在我的剑柄上,“赔你的。”等他重新将剑放在手中时,我才知道这是一块玉佩。

      “这和原来那一块不同。”
      我将它取下来扔在地上。

      “怎么不同?这是我从别的弟子那抢的,形制都一样。”

      “那块是师尊给的。”我说。

      李戚竹气得发笑:“殷阙,你别给脸不要脸。”话音落地,他叩指将我的手臂捋平,身上的包袱卸下来挂在剑端上。刹那间小臂一重,我勉强将手腕端起来,咬着牙问他:“你下山做什么?”

      “无著无住宗虽为剑道第一宗门,但弟子也必须下山斩妖除魔。大师兄病了,二师兄守剑,你呢,又没什么用。只能叫我去。”

      “斩妖除魔?”

      “所以叫你别乱跑,免得下山之后被人认错,当成孽畜杀了。”李戚竹回到蒲墩上,打起坐来。我继续端着剑,积雪融化后的泥水渐渐浸入靴中,湿冷一片。

      漫长的苦修中,我已渐渐学会忍耐痛苦。

      有时候不免想起李侍剑剖心的奇闻,既然他都能忍耐,我又如何忍不得?都是师尊的弟子,我在这方面未必比他弱几分。

      湿透的双足让我回想起剜肉的经历……不禁想问李侍剑,他十多岁时可曾同我一样,能对自己下得去狠手?

      蒲墩处传来响动,云海孤峰坠入夜晚。瑞云殿的香气正悠然自得地在我鼻尖盘桓。我想应当是过去了好几个时辰,端着剑的半身逐渐风化麻木。

      “今天就到这吧。”李戚竹正要离去,我叫住他:“你要是愿意帮我个忙,玉佩的事情可以一笔勾销。”

      “那你说说?”他没有拒绝我。
      “我想要李侍剑的毒药。越毒越好。”
      李戚竹问:“为什么?”
      我坦然答复:“我不喜欢他。我想害他。”

      静默片刻,他笑得怡然自得,像是发现了这几个字句之间的奇特乐趣。我固执地朝着他的方向看去,足下已结成一片冰冷。

      “那你可得小心了。”他说。

      我不知道他是否答应了我。李戚竹两步飞下山头,于是我就这样静立在原地聆听他离去的方向。我想他应当是乐见其成的。须臾李戚竹踏风而来,瓷瓶在空中抛出一道弧线,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别说是我做的。”说完,又风一般地消散在山头,不露一丝痕迹。

      我从泥水里捡起那块玉佩,同碎了一角的瓷瓶一并放入袖中,药丸正在瓶身中滚动着,两手战栗。

      大师兄的院中一片死寂,以至于每一步落在地面上都难免发出细微的响声。我揣着瓶药穿过连廊,两侧的竹帘正随风扑簌着,四下却死气沉沉,嗅不见其他人的踪迹。

      若是换做平时,大师兄应当早就发现我来了吧?幸好我早进门前就擦干了脚下的泥水。

      绕过正堂走到他床榻边,督寰绵长的呼吸声随着锦背下的胸膛起伏着,他还在沉睡。我静静地坐在床畔,后背如有一个重物抵着——如果师尊知道是我害死了大师兄,她会如何处置我?她那双锐利的眼睛,除了冷淡,是否还会对我闪现出失望的神情抑或是恨意?这些我全然不在乎——只要她愿意看向我,怎么样都是好的。我甚至已经幻想到她如何用风痕剑抹过我脆弱的脖颈,血珠又是如何热烈地喷洒在她蓝黑色衣袍上,这是我预想过最美好的死亡场景。呼吸渐渐急促起来,面前这个道貌岸然的大师兄竟敢觊觎你……师尊,难道他不该死么?我听见自己正低声笑着,药瓶碎裂的一角嵌入掌心。

      我一边摸索着督寰那张脸,一边又摸着自己的,两相对比之下,很难分清谁是更美的。药丸就这样滑入他口中,我听见它们在他的喉咙里卡了一下,霎时督寰发出痛苦的窒息声,于是我又学着李侍剑两掌打在他胸膛上。可这一拍,却让我的手狠狠一麻。

      伴随着强大的吸力,我惊愕地发觉那只手正融入大师兄的胸腔内。慌乱之间眼前闪过明灭的光芒,我又坠入了督寰的另一个梦魇。

      ……

      双目又能视物了,并没有同上回一样落在雪原上,而是落在一个院落之中。我踏过连廊,嗅到了极为芬芳的气味。越过竹帘向外看,一树雪白缀满枝头,白色的花瓣洋洋洒洒落了满院。这应当就是香气的由来。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一棵梨花树。

      沿着连廊向前走,朱瓦玉墙错落排布,铜制的风铃摇曳着发出清宁的响声。从布局上来看同督寰现下的院落并无太多不同,只是缺乏一些雪的点缀。这里春暖花开,应当不是云海孤峰。

      我感应到风痕剑的气息。

      循着气息向后院走,倏然看见一个长身玉立的男子,正伴在师尊身侧。师尊说:“督寰,这么快就忘了?”说着就将风痕剑放在他手中,握着他的手亮出无著无住剑法的基本招式。一双人影交缠,梨花飒飒,剑气将其中一瓣削成两瓣。

      流水落花,廊下流莺啁啾。

      原来师尊亲自教授过大师兄,但也看得出来李督寰在剑术上并没有什么天赋。那些剑招他并未好好参悟,余光一直在偷看师尊。我紧咬牙关,看着他们的手如同心结般交握一处,梨花飞过师尊的面庞,替那双清冷的眉目浸染出润泽的华彩。

      师尊就这样笑着,琼宇下的流光都为此失去颜色。
      李督寰,你凭什么?

      铁锈的气味正幽幽从背后传来,我一直静立到师尊飞下山头,才将剑拔出。此刻院中只留李督寰一人。他正垂着目,很是宁静地朝着我的方向转身,却并不给予什么神色。

      “殷阙,你想看到什么时候?”

      我不说话,滔天的怒意下,剑锋抽出来的时候也带着极清晰的战栗。

      “师尊知道你这些心思么?”
      李督寰说:“这是我与她的事。与你无关。”

      “师尊对你这般悉心教导,你却私底下觊觎她。”我将剑悬在的脖颈之间。

      李督寰抬起双目,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血色,像摇摇欲坠的瓷器。他问:“你呢?你做这些,不是想取代我么?”

      “我不会像你一样。”

      剑锋又向他的脖颈偏去几分,皮肉霎时在锋芒下翻滚,露出淡粉色的血管。他好像并不会流血,甚至没有躲开半分。

      我收住力,无比惊愕地看着他。淡金色的气流正从他破开的伤口中飘逸出来,一树梨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白昼降落,黑夜倒悬。

      “不。”李督寰闭上双目,语气满是疲惫,“你终究会像我一样。殷阙,成为我就是你的命运。”

      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我知道他应当死在我的剑下。李督寰,既然你不愿求生,就连着那面铜镜一起四分五裂吧。淬炼后剑锋无比锐利,我轻而易地切开他的喉管,李督寰纹丝不动,对我露出一个绝望的笑容。沉寂的黑夜里,他如树一般倒下,一双眼正空洞地望着天空。我笑着……快意攫取着我每一寸神经,直到什么滴落在脚下,才发现自己的脖颈间一片刺痛,汩汩热血正从身体里飞速流逝。

      我捂着伤口,跌跌撞撞走到他身边,试图确认他是否真的死了。可刚蹲下身,天旋地转间,巨大的阻力将我弹开。再睁开眼时,目下一片朦胧。

      又回到了云海孤峰。我匆匆将手放在他鼻下,却摸到一片湿热。李督寰仍旧在呼吸,真是难杀。

      究竟要怎么样才能不被他取代?

      我恼怒地将瓷瓶扔在地上,碎瓷飞溅擦伤了我的脸。于是我谨慎地抹掉血迹,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

      山头的雪不再飘落,淅淅沥沥的是溪流的声音么?夜空朗月高悬,照在我苍凉的双目上,落下一片凄清光泽。

      回到房中,我才发觉李戚竹插在茶壶尖的瑞云殿已无声地败落,残破的花瓣落在桌面上,房中再也不复那青涩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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