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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濯剑 那一双手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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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我并非在自己的梦中。
或许我应当去看一看池水中大师兄的倒影,但想到他正与师尊共浴,又鄙夷地将双目闭上了。
他在肖想什么?……这只是大师兄的梦而已。这一刻我希望大师兄永远不要再醒来,就应当同我一样,成为荒原上无处可去的魂灵。
话虽如此,我又情不自禁去体会师尊的抚摸,那一双手正擦洗着我的双目,轻盈地像在抚弄着枝头的花朵。
大师兄低下头去,我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可他仍旧不愿睁开眼。直到师尊将下颌放在了“我”的肩膀上,他才缓缓抬起双目,此时此刻,我已经看不见师尊的面庞了。
他真该死。
光亮是缓缓浸润入目的,我沿着大师兄的视线向下望去,师尊湿润的青丝在池中散落,丝丝缕缕如墨一般泼在了白雾之中,和我的发丝淋漓地交缠在一起。
我垂下头颅,嗅着她耳畔馥郁的香味。“督寰,你靠近些。”于是我便向前走了一步,任凭师尊踩在双脚上,这微不足道的分量落在身上像一捧阴云。
“愣着做什么?”她说着将双臂环上我的肩膀,我像等待攀折的松枝一般倾下身去。剎那间,两具滚烫的躯体贴在一处,目眩神迷。
师尊,原来你的处置竟是这样。
四肢百骸中血液正在沸腾,我听见了鹤群扑簌翅膀的声音,那浓重的夜空下它们正徙跃归巢。我也听见了水波摇曳,她的唇缠绕着脖颈向下探寻着。师尊,我在心底里喊着她,一声又一声,伴随着强烈如电的快意喟叹而出。
那一双手熟稔地点燃躯体的每一处裂痕,我的灵魂和肉身渐而弥合,“督寰……”她叫得是谁的名字?很难听得真切……这长久的水波声后,师尊松开了我,露出一双锐利而清明的黑目。
我看清了师尊的样貌,她和我想象中的并无不同,可我却已无余力为此欣喜。我们相互注视着,那双眼睛锐利得似乎要刺破一切。
雾气又聚拢起来,此时此刻,滞重的绝望正使皮囊下的灵魂泪流满面,而满脸的湿热却将痛楚隐匿得极好。
我第一次见师尊,竟然是在大师兄的梦境中。何况是以这样的形式。
师尊迟迟移开目光,羽睫轻颤。“督寰,这是最后一次……再多你也无力承受了。”
但命运对我的残忍绝不止步于此。大师兄说:“不可以。”师尊一只手已经搭上池边,脚步为之一顿。
片刻他从身后拥住师尊,痛苦而贪婪地亲吻着她。“霜序、霜序……”脸上有热意,大师兄在流泪,但我却藏在他的躯壳中,忍不住哂笑着他的狼狈。李督寰,你在肖想什么?
我反问着他,尽管这讥诮他听不见。
可正当我为此感到隐隐兴奋时,他却长臂一挥,将师尊整个抱在怀中。他们又交缠在一起,一片薄衣盖在身躯上,瞬息回到大师兄的房中。
那是很宽敞的一间屋子。雕花的床上素白帘幔随声摇曳,督寰一挥手,角落里的铜镜露出光洁的一面,幽幽倒映出烛火。
他就在这细微的光亮中向师尊诉说着无尽的思念,师尊也会偶然回应着他。衣袍散落在地面,窗外的霜雪寂静飞扬。他们呼唤着彼此,而我像个小偷一样,怀揣着恨意躲在躯壳阴暗的角落里。
他怎么敢?恨意像毒蛇一般缠绕着我。下一世就叫我投生成一只最毒的蛇吧,我说。
如果真有那么一种机会,我会咬死每一个试图染指她的人。就这样,我在这烈烈妒意中再次体会她的柔情,如同在幻境中死死生生。
……
我是和督寰一齐陷入黑暗中的。
醒来时,床侧冰冷一片,恍如隔世。我摸索着起身,嗅到门外大雪的气息。刚才的梦境仍令我战栗万分,一想到大师兄也同样爱慕着师尊,那种强烈的卑微感再次如潮水袭来。
我竟然没有死。
而我又为何会入大师兄的梦?
我循着铁锈的气味摸到了那把剑,它正静静放在柜架上。门外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李戚竹问:“醒了?”
我不说话。李戚竹拉着我的手按在剑上,指尖的刺痛迟迟传来。
“以后它就是你的本命法器了。”他收回手,“出去练剑吧。”
“我睡了多久?”
“不久,三日。”
须臾,我又问李戚竹:“大师兄呢?”
“他病了,现下在师尊院中修养。”
病了……攥着剑的手不自主地收紧。如果有师尊那样的剑法,我相信他现在应当已是尸首异处了。踏雪走过院子,李戚竹踢了踢雪堆:“你现在怎么不扫雪了。”
“我也病了,当然没有功夫去扫。”
“你这哪是病了。”李戚竹笑着,说到一半又噤声。
“你要教我什么?”我拿着剑比划两下,有些手生。
李戚竹将我的手臂挑了挑,“伸直”,说着将一个重物放在剑尖。霎时我手中不稳,瓷片碎落的声音清脆入耳。
“这是从你屋里拿的茶杯,再碎一个就没了。”他说。
我绷直手臂,“再来。”
“两炷香,碎了就不教你了。”
起初手臂尚且可以承受这盏雪水的重量,可随着时间流逝,大臂酸痛一片,如有虫蚁撕咬经脉。李戚竹并未走远,在我边上打起坐。
他说:“还有一炷香。”
可这一炷香像是烧了十年。我咬着牙支撑着,如树一般本能地舒展着枝干,那鹅毛雪落在杯盏中,又为枝端增添了几分重量。每当支撑不下去时,脑中又主动回想起梦境中的种种,像是故意叫躯体和魂魄解离了一般,用来忽视现世的疼痛。
“到了么?”我问李戚竹。
他不答我,丝丝灵气正围绕周身波动。
于是我又维持了许久,直到整个臂膀都麻木了,才自顾将茶杯从剑端拿了下来,雪水已经溢出杯口了。此时云海孤峰的天色又暗下去,昏黄地洇湿了我视线的一角。
这几日练下来,我明显感觉到右臂更加强壮一些。李戚竹每日都来我院中打坐,我也提前将他落座的那片地清扫干净,放上一个蒲墩方便他修行。
日子又变得寂静无聊起来。我经常思念师尊。
夜晚入梦时,总被师尊那几声督寰叫得心惊肉跳。我并不知道她为何会在我的梦中呼唤大师兄,但想到那天种种境遇,我想大师兄应当还未醒来,这倒是令我心底泛起几分扭曲的快意。
李戚竹同我说,李侍剑的院中有一处熔岩池,我这把剑若是能淬炼一番,或许会成一把好剑。我问他能不能换一把,他笑着说:“你已经同它结契了,自然不能。”于是我只好抱着视死如归的心去拜访了李侍剑。
李侍剑的院子倒是比我和大师兄的暖和上许些,或许是那熔岩池的缘故,整个院落中热气腾腾,雪落在地面上迅速化为汩汩流水,沿着石板的纹路陷入泥土中。在熔岩咕咚的声音中,我嗅到了丝丝缕缕的花香。李侍剑正坐在开花的树下,挥手敲击着那柄水龙青钢,片刻后他将剑身注入院子正中的井水里,井水沸腾一片。
“二师兄。”我唤他。
李侍剑问:“你来做什么?来送死的?”
我将背上的剑取下来,“我来淬剑。请二师兄相助。”
院中宁静片刻,李侍剑嗤笑一声:“我凭什么帮你?”
“师出同门。以后二师兄要是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也会鼎力相助。”
李侍剑走到我身边,熟悉的一脚踹过来,其实李戚竹已将我训练出躲避的本领,但我硬生生受了这一脚,将剑捧到李侍剑面前。
“你也配用剑?”李侍剑拿起那把锈的剑,手指在剑身上弹了两下,片刻后将剑锋架在我脖颈上。
我将剑锋推远几分,咸腥的锈味擢取着鼻息,对他露出一个笑脸,“你也和我一样恨督寰吧?二师兄。”
话音落地,李侍剑久久不语,熔岩池在脚边翻涌着。
“你不想让他死么?”
李侍剑用剑背拍了拍我的脸,“殷阙,你当真是个孽畜。”
笑声从我的喉咙里发出,我知道他接受了。就这样,我和他之间达成了极为诡异的和平。剑锋挑开我的领口,随后我胸前如被撕扯一般疼痛,温热的血液濡湿了剑身,一道极为霸道的灵力钻进我的躯壳,像是在索寻着什么,少顷他抓住我脆弱的灵根,摧枯拉朽地将那一株扯了出来。空气中,咸腥的气味愈发浓郁,已然分不清血味和锈味。
碎屑纷飞,我膝前一片湿热,鲜血混着水流,正缓慢地渗入石板的缝隙中。李侍剑捶打着我的剑,一下两下,如同击打在我神魂上一样。这一刻,我和剑真正意义地共生了,每一次濯洗、淬炼,都如同烙在魂魄上。但这次我没有因疼痛而战栗。因为身后的风痕剑正悬空漂浮在一片气场中,隐约传来丝缕师尊寒凉的气息。只是不知道,风痕剑是否也和我这柄锈剑一样,同它的主人有着共同的感应。
待锈剑淬炼完毕的时候,我心头的血也即将流干了。李侍剑将剑抛到我的手中。我伸手去接时被那锐利的锋芒划破手掌,双指抚过,剑身光洁如新。拜谢李侍剑后,将它归入鞘中。临行前,李侍剑道:“他病了,神识不稳,你应当去看看他。只是要小心些,尤其是入梦的时候。”
有一种恶念在我心头蔓延。
李督寰病了,而师尊抽取过我的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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