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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锈剑 ...

  •   陷入黑暗中的客栈厢房相当寂静,我甚至能听见李戚竹饮酒之后沉滞的呼吸声。他的床榻就在我对面,隔着一方老旧的木桌。桌上整齐地排布着他身上一切零碎的东西。只是腐朽的气息过分明显,横亘在窗台之间,一阵阵向着我床榻的方向滋生,几乎模糊了夜风中隐藏着的复杂信息。

      我今夜因为警惕难以入眠。

      除了那熟悉的水苔气息以外,微风吹过房内,带来一种隐约而淡漠的香粉气味。这是一种有别于此地的味道,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沾了夜露飘逸过来的。

      嘎吱——

      木地板微不可查地在地面翘起一个角,紧接着是房门缓慢推开的轻微动静。李戚竹似乎喜欢开窗入睡,因此随着木门缝隙的变化,室内的气流瞬间相对而动,微风拂过发丝,窗外桂花湿冷的香味终于掩盖了那令人不适的朽木味,但随之而来的还有陌生人的气息。

      但李戚竹似乎仍旧在睡梦之中。
      我不敢妄动。

      入侵者身上一片潮湿的气味,却闻不见丝毫的水汽。他跨过门槛,朝着床榻的方向缓慢移动着。在他吐息之间,又混杂着一种腐臭的、水生动物发酵过后的淡淡腥气。与此同时,还有那日山道上李侍剑小妹身上甜丝丝的味道。

      他呼吸除了有这样极为诡异的特点,更令人胆寒的是那滞重的、带有响动的声音,随着胸膛起伏震颤发出。像是喉咙之中黏了什么东西,或者是糖稀吃多了糊住的感觉,每一次的呼气都带着黏连声响,如同卡着一团湿棉花又被气流顶着来回滚动的声音。

      他脚步逼近。
      我伸手去摸剑。

      四肢却如灌了铅一样沉重。即便神识相当清醒,拼尽全力也只挪动了半分。连声音都无法发出。

      我恍然,这几日的乏力,或许并不是所谓的寒症,而是和这个人有关!从脚步判断,他应当是个成年男子,却染了一身脂粉般的香味。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潜入房中之人的行动非同常人。他是极为匀速、缓慢的,像是行尸走肉一般地朝着李戚竹的床畔走去。抬步的时候,脚底发出黏唧唧的声音,像是沾了湿润的泥土。

      就这样,他诡异的在李戚竹床畔蹲下身,拨开了被子的一角。而李戚竹的气息没有丝毫的变化。我紧咬牙关,伸手够到了桌上的酒壶,狠狠地砸向他的后脑。

      咚声回荡在室内。一片寂静之中,我闻到了更加浓烈的腐臭气味,那人正慢悠悠地转头,朝着我的方向走了过来。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我的刹那,李戚竹凌然起身,鬼魅一般的双手将人反剪着按在床板上,几乎听不清动作。他力道极大,骨节处发出咯咯的响声。

      “谁叫你来的?”他厉声问道。

      那人似乎并没有受困而感到任何惊慌,喉咙底部发出古怪的笑声,让我想起了沸腾茶壶中咕噜咕噜的水声,他像一个冒着泡的容器,此刻正倾倒着滑黏的溶液。

      “河神说了。云海孤峰的一切,都必须死。”

      那声音不像是从他嘴里发出的。
      我听见了腐肉蛄蛹的声音。

      “谁是河神?——不说就剥了你的皮。”

      李戚竹的竹剑不知何时已然出鞘,正架在入侵者的脖颈之上。但对方仍旧在笑着,对于这天下第二快剑似乎并没有什么崇敬之心。

      就在他杀意骤开的刹那,被按在床上的人的身体里发出极为诡异的颤动。那颤动从胸腔开始,接着,扩散到四肢百骸,皮肤之下发出千万种嗡嗡鸣响,像是塞满了一窝蜜蜂。

      噗嗤——
      “闪开!”

      碎肉飞溅,黏湿的血液浸润床榻,带着极为逼人的腐烂气味。我未来得及躲闪,全身都沾满了肉沫和血液。

      “殷阙!你不要命了!”

      我正要挥手去擦拭耳上的血污,竹剑的剑背倏然拍在手腕上,整个小臂一麻。霎时,一团团温热的东西正聚集在我的袖口,像蛹虫一般密密麻麻地顺着我的衣襟往上爬,还未来得及反应,整个手臂都传来无数针扎般的疼痛,那些软体的小虫露出了千百道獠牙,在我的皮肤上扎出了筛子一般的针孔。

      李戚竹不顾那些虫子,将我的衣袍扯去。布帛裂开的刺啦声里夹杂着虫体落地的细碎声响。竹剑极飞快地刺破了蛹虫的身体,可根本比不上浪潮一般飞扑而上的速度。我的后背、胸口、脖颈,甚至连脚后跟都爬满了。

      腥臭味直冲天灵盖,我的手正不停地扯着那试图钻进身体的怪虫,每连皮带肉地拔出来一个,更多的又飞扑到伤口之上。整个人几乎要淹没在虫海之中。

      “等等!你站到空地来。别动!”

      我心如鼓擂,拖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东西艰难起身,顾不得头皮上也爬了好几个。

      李戚竹捡起酒壶,在地上撒了一圈,抬手捏诀,火焰霎时燎人,脚边一圈升起热浪。那灼热的火愈烧愈烈,烤得虫子的粘液滋滋作响。腐肉被烹熟的气味掩盖了原先水苔的腥味,落在地上的那些圆形虫子正随着布帛烧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是在炒豆子。

      “火没有用。”我说。李戚竹呼吸一滞。那一圈火只是隔开了更多的虫子,却无法让已经钉在皮肉里的脱落,它们反而想要往更深的地方钻。那口器在皮表迅速撑大,拉开道道渗血的伤口。

      我闭上眼,并不想丑陋地死去,已经顾不上那些翻出来的伤口,撕扯着一切和□□粘连的地方。

      只是脸上也被咬破了许些,这让我更加绝望。

      “师兄,你不用管我了。先走吧。”我说。

      “傻子,这虫子肯定先咬你,我这一只都没有。”李戚竹说,“快拔出来,要是让它钻到身体里就坏了!”

      “我是不是毁容了?”我问他。

      “你这个时候还在乎毁容?”竹剑的剑锋贴着我的肉一寸寸刮着。烈烈火光之中,他的倒影投射在我身上,落下一大片阴翳。

      就在胸膛被虫牙刺破的刹那,放在床头的剑突然发出剧烈的震动。不知为何,它正与我的胸口产生了一种很微妙的关联。

      就是那一把生了锈后淬炼的剑。眼前浮现出深红色的血光,已然分辨不出眼球是否被咬碎,这种链接使得眼中的血光更加的浓稠。正抬手摸向眼睛,倏然!那柄剑倏然穿透火墙,稳稳落在我的手掌之中,发出一声快活的鸣叫。

      随着手指的收拢,剑身传出极为霸道强悍的力量,眼前的深红更加的鲜艳,汩汩浑浊又陌生的灵力渐而充盈全身。令我更加讶异的是,那些虫子竟不复在我身上蠕动。

      充满了怨念的灵力正透过我筛子一般的皮肤向外溃散,它们如同饮了鸩毒一般地死寂下来,层层叠叠地挂在皮肤上,随着微风发出恐怖的响声。

      “快把这些虫子拔出来!”李戚竹还未发现异样。他正准备伸手,却听见无数软体的小虫扑簌着落在地上的声音。只是它们的口器还嵌在皮肉之中,让我的身体软硬交接,像一个锐利的晶体。脚下,满地都是爆裂开的鲜血。滴滴沿着木板浸透,向下渗漏着。

      它们竟然死了。

      我伸左手去摘勾连在发丝之间的虫子,胸口却异常的滚热。破碎的伤处抽痛着,水苔一般的气味正浸入骨髓,皮肤渐而愈合了。

      诧异地摸索着周身,那些坚硬而尖锐的獠牙正在皮肉之中消解、化作一股股奇异的气流冲刷过我的经脉。手中的剑鸣声更加清晰,像是寂静万世之后发出的悲戚长鸣,吸引所有的神识落在掌剑的那只小臂。

      李戚竹说:“你的剑救了你一命。”

      愈合的伤口处隐约仍有刺痛,我立刻去摸自己的脸,问他:“我脸上有伤么?”

      良久,李戚竹笑了一声,扑灭了火焰,“没有。”

      我放下剑,越过烧出灰坎的地板,捡起一只虫子的尸体,正想问这是何物,手中那圆滚滚如蚕豆大小的东西竟然凭空化作齑粉。

      “这是魔物。”李戚竹说。

      “它为何只咬我?”我又摸了一遍自己的脸,从上到下,确认完好之后,将原先扔在地上的衣服抖开,空气中充满了烧焦后粉尘的气味。

      沉默许久,李戚竹说:“别穿这碎布了,明日去成衣店再给你买一件,臭死了。”

      他没有正面回答我。
      他是知道缘由的,只是不愿和我说。

      溃烂的皮肤痊愈之后,手中的剑也不复长鸣,铮然落在地上。我倾下身,接了李戚竹递过来的帕子,里外擦干净之后重新放回剑鞘。李戚竹说它救了我一命,或许我伤口的愈合也和它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此刻,它酣睡在那薄薄的鞘壁中,隐约对着我伸出小爪子一般的锈味。

      “刚才这个人,我好像见过。”我说。
      “什么见过?你不是看不见么?”李戚竹嫌恶地将擦过剑的帕子扔在地上。

      “宗门大比那一日,我在山道上见过。他身上沾着李侍剑小妹的气味,那时候也隐约能闻见虫子身上的水苔味。李侍剑叫他青奴。”

      李戚竹陡然从窗台上跳下来,竹剑的剑鞘砸在脊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怎么不早说?!他那里肯定也出事了!”

      可我根本不想救李侍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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