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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夤夜 出了门才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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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没那么想救李侍剑。更无法明白李戚竹为何会这么着急。
先前我甚至直言不讳要害他,那时李戚竹明明把持着乐见其成的态度。可现在,他却说:“毕竟也是人命。二师兄父母在寒水镇颇有名望,乱世曾收容百余流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赴死。”
这些话令我想起李戚竹的笛曲,山头上那颇含秋姿的曲声恍若在耳畔回荡。我在其中领会了他故作高深的悲悯。
桂花的湿冷、含露的香粉气味重新侵袭而上,伴随着夜雨秋风落在四下凄清之中,却无法洗去我身上血污浓烈的臭味。我说:“我想沐浴。”李戚竹丢过来一只包袱,“现下客栈并不安全,哪有空给你磨蹭。穿上快走。”
我只好打开包袱,确认他已然出了门才换上一身新衣。未干的血迹再次在布料之上浸湿了处处斑点。临走之前,我用袖口沾了些茶水,将脸擦了干净,才迟迟背着剑跟上他的脚步。
出了门才发现李戚竹这身衣服竟然短了几寸,以至于走动间难免露出一截脚踝。我心中很是惊讶,怎么说李戚竹都应当比我大几岁,为何身量还没我高呢?
李侍剑的家离客栈有些距离,御剑行了两炷香,我们落在一个空旷的院落之中。空气中的水苔气味更加分明。想来李侍剑出生于世家,此刻四下却寂静无声、落叶可闻,不知这院宅之中的人是睡下了,还是已然不在。
李戚竹说:“跟上。”
于是我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鞋底落在石板上,发出湿哒哒的响声。
不敢想象的是李侍剑竟生活在这样宽敞的家中。这一座宅院不仅开阔,院角池塘中还杂种着无数富有辛香的草木,气味混合在夜雾之中,向着更加渺远的池水之畔奔逸。
露出半截的脚踝被蹭蹭叠叠的落叶拂弄发痒。这一处应当很久未有人扫过。未亡的促织在远处的水畔吟唱着荒芜凄清的歌曲。
人去楼空。我说:“李侍剑他们应当已经走了。”
李戚竹不说话,身上冰冷的气息更加浓重,整个人简直要在夜雾之中化开。他的脚步依旧轻然却不再明快。他问我:“你有闻到什么味道么?我无法感应到二师兄的去向。”
我说:“水苔。水畔之外向北走。”
“那你循着气味去探一探,我去前院。”
未过月影门,近处的松枝丛中穿来“咯咯”的响声,极细微,像牙关上下打颤的声音。步履碾碎了落叶,霎时那“咯咯”之声就调转了面相,朝着我慢慢移动过来。视线上方因无荫蔽,银色的月光照亮了上方的一角。
今夜定然月明星稀。
“罪业寒水畔,浊骨祭神明。”
“一死平万孽,换得百世清。”
吟唱者是一老妇,从她残破不缺的音调之中,我听见她体内万虫齐鸣的簌簌声,身遭浊气难辨。
我问她:“寒水是寒水镇的意思么?”
她依旧重复着那五言诗,朝着我的方向缓步、沉稳地走来。
“你是谁?”我继续问她。
“一死平万孽,换得百世清。”在夜鹊扑翅声中,她桀桀笑着,体内的鸣响更加强烈。我下意识握住挂在肩后的剑柄,血红的微光随着呼吸在眼前闪烁,渐而倾覆了原先月色的冷白。沿着剑柄,我感受到锋刃在狭长的剑鞘之中愉悦地抖动。
我向后退了两步,可老妇却像是嗅到了桂花糖一般甘甜的气息,倏然朝我飞扑而来。利刃霎时出鞘,气浪震空。弹指间剑尖已指向她的胸口,“咣”的一声,竟被凭空而出的竹剑弹开了。
“别杀她。”李戚竹不知何时已经绕了回来。
晃神间,我的剑已然和李戚竹手中的竹剑缠斗在一处,落叶随着两种截然相反的气浪漫天纷飞,其中一片扇形的小叶子落在鼻尖上。李戚竹被震得后退两步,怒道:“殷阙,你什么意思?”
“我控制不了它。”
其实我并未试图去控制我的剑,只因为实在想看看它与李戚竹的竹剑相较,何者会居于上风。先前我已经初步领略过这把锈剑的威力,但对于这谜底依旧抱有好奇之心。一旁的老妇在这进退的气浪之中如无根的浮萍般被推来搡去,口中仍念念有词。
“你分明没控制。”李戚竹一语道破,手中竹剑被击飞百尺,他一膝屈在地面,扬起了碎石和尘土。这时,我才惊愕地催动干涸的丹田,剑倏然乖顺地飞回手心。我紧紧握着它,剑柄上的纹路摸起来如此别致、润泽,在我的掌内如蝉一般鸣动,像在呼唤着心魂。
“这是我三师兄,不要认错人。”突然生出了对它说话的想法,它嗡鸣了一声,似乎听懂了言语,于是我将它放回剑鞘。远处李戚竹已然将竹剑重新捡了起来。
我的手还未从剑柄上落下,一个巴掌就朝我扇了过来。
“孽种。”他说。
我生生受了这一击,却并没有预想中感到愤怒,而是对他露出了一个放松的笑容。
我说:“这剑和我挺有缘分的。”
竹剑归鞘,他说:“你最好少用,这剑有些邪门。”
“可它只是一把锈剑。”我说。
李戚竹不再理会我,他极快地绕到妇人身后,噗嗤一声连皮带肉拔出一颗虫子,当即催动内力施法。眼前流光斑驳,从先前师尊教我的那些只言片语中,我判断它应当是一个简单的锁魔阵。
背上忽而传来痛苦,剑在震颤。于是我向后退开百尺。妇人站在阵中,身体内传来无数虫类的哀鸣,它们在她的皮下窸窣游走着,似乎因法阵而变得躁动异常,以至于妇人口中的诗句化作了渐消散的震颤和翕动。它们钻破了无数经络、血肉,又被困在皮肤之下无所适从。风声穿过阵心,阻滞之感越发强烈,我知道她应当膨胀成两人大小,噗嗤噗嗤——体内传来骇人的爆裂之声。
李戚竹问:“阁下何人?”
“陈家粗使仆妇。”空灵的话语并不是从老妇的口中发出的,而是在头顶上空盘旋而落。
“因何而死?”
她不答。
“少爷小姐在何处?”
她迈开沉重的脚步,转身不知道对着哪一处方向,沉沉地行走着。
李戚竹收了法阵,发出一声很轻的哀叹。
“杀了吧,殷阙。”他说。
随后是血珠碎裂的声音。水苔的腥味轰然炸开,眼前血红色更加浓烈,我面无表情地握着剑柄,了结她早已逝去的残躯,一切的声音和气味幽然散入风里。
除去那个猎人,这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亲手了结一个人的性命。尽管她早已成了装满了虫子的行尸走肉,可剑身刺入皮肉的阻滞之感仍能令我心头震颤不已。刹那之间,我似乎理解了那秋高云阔的哀婉曲调,夤夜的月色从一片深红之中溜泻而出,在这光泽之下,草木的辛香依旧盘旋吹逸,而土地上的一个生灵如烛火一般悄然在风中熄灭。她是我素未相识之人。
李戚竹并未催促怔忡在原地的我。良久,我问他要帕子去擦剑身的血污,直到揩不出黏腻的感受,才将手帕扔进了落叶堆之中。迈出沉重的一步,凌空越上房顶,我不愿再去想死者,于是迎着含露的夜风,朝着李戚竹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愈向前,月色愈发动人。苍穹之下囊括了太多这样的烛火,或明或暗地点缀着人世间那苍白的画卷。一个角落熄灭,另一处又悄然亮起。我感受到一些痛苦,可随即又被街道上整齐的脚步声岔开了注意。
月亮悬在高空,为何街上会有人?为何他们的步伐如此一致?听起来诡异又悦耳。细细听闻,轻重不同的步伐一字排开在街道之上,他们正朝着同样的方向行进着,却未曾发出任何说话或者咳嗽的声音。四下里,只有渺远的犬吠点缀其间,倏然让这脚步声显得更为真实。
我问李戚竹:“刚刚她指向哪里?”
“和这些人是一个方向。”李戚竹将竹剑收入剑鞘中,“应当是河神庙。”
我张嘴还想说些什么,李戚竹的指尖突然传来响动,未来得及反应,他就将腥臭的粘液涂在我脸上,令我一阵作呕。
“混进去跟上。”他同样抹了自己的脸,悄然而下。
尾随着李戚竹,我尽量学着那机械而稍有迟钝的步伐,并不知道这姿态看上去是否和我想象一般的滑稽。在这抬膝、放脚的不停重复之中,不免开始思索先前关于寒水镇勾连的一切线索。
起初说书人讲的是“山上仙人”,未点明是云海孤峰。那日在茶馆遇上了青奴,随后青奴爆体而亡,死前又说“云海孤峰上的一切都要死”。方才的老妇吟唱着我根本没有听过的诗句。他们为何会把寒症和云海孤峰联系在一处呢?而这寒症和这些虫类又为何会联系在一起?
难道师尊就是寒水镇的河神么?一想到她那清绝无双的身姿,我当即又否定了这个可笑的猜想。
师尊只能是仙人。
我想不出其中的关要。在这整齐而诡异的行进之中,不知为何口中无声地吟出三个字:修罗道。随后想象如飞鸟一般飞逸而出,脑海中陡然浮现出一个画面:千百亡灵投身在一条狭长而黑暗的道路上,两旁开满了瑞云殿。
淡雅的清香匍匐在脚下,随着红月升上云层,交叠的花瓣诡异地覆上黄泉寒凉的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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