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想家》跃过阜东

11、合照 出租车在一

　　出租车在一栋别墅前稳稳停下，沈涟推开车门就伸手拉住周林琛，脚步轻快地往里带，语气里满是迫不及待。
　　“这栋别墅的主人是个资深电竞迷，常年在国外，根本不差这点租金，就免费给我们当俱乐部了，跟白捡的一样。”
　　“也不知道教练从哪儿认识的贵人，要不是他，当年我们差点就得去网吧包年打比赛，流落街头了。”
　　“一想到当年为爱发电，我都快被自己感动哭了，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天降别墅主人。”
　　“我们一直把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还在小花园里给他立了块感恩碑，逢年过节都去献花，说点感恩的话。”
　　周林琛没接话，安静地跟着沈涟往里走，目光淡淡扫过周遭，只在扫到通往花园的小碎石子路口时，微妙地停顿了几秒。
　　这是一栋温馨简约的三层独栋别墅，米白色墙面配深棕窗框，门前铺着浅灰色石板小径，两侧绿植环绕，看上去就是普通的家庭住宅，低调温暖，丝毫没有职业电竞俱乐部的紧绷与距离感。
　　刚踏入玄关，炽红与冰蓝交织的冰火队徽便撞入眼帘，整面墙挂满了战队的成长合照。从出租屋里挤在一起的青涩少年，到赛场捧杯时意气风发的模样，时光与热爱，全都被定格在这一方墙面。
　　“你看这张，是我们打的第一场正式赛，当时输得一塌糊涂，阿许偷偷躲在楼下哭，阿夏蹲在旁边哄了半天。他们以为我们没看见，其实我和教练就在楼上看着，这张还是我拍的。”沈涟指着其中一张照片，像献宝一样指给周林琛看，“我听人说，合格的男朋友得会拍照，你觉得我拍得怎么样？”
　　周林琛顺着沈涟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客观评价道：“还行。”
　　照片是俯拍角度，许言午蹲在地上仰着头哭得满脸通红，朱夏站在一旁手忙脚乱，后脑勺翘着一根呆毛，整个背影都写满了无措。
　　周林琛几乎能想象出当时的画面，朱夏大概是绞尽脑汁地安慰，或是陪着骂对手耍赖。
　　那天哭的人，恐怕不止许言午一个。
　　周林琛眼眸微动，敏感的发现在往后的照片里，有一名队员悄悄换了面孔，再之后，阵容便固定下来——队长沈涟，队员许言午、朱夏、郑飞、肖锦禾，教练陈遥。
　　以及传说中，战队的吉祥物，周林琛。
　　墙上的照片，是对冰火战队漫长时光的记录，也是对周林琛缺席的无声控诉，这面墙，一直在变，却又似乎一直没变。
　　他离开后，冰火经历了太多，那些他未曾参与的起伏，哪怕听沈涟亲口讲述，也无法真正体会其中的酸甜苦辣。
　　胸腔如同灌湿的海绵，沉重潮湿，随着呼吸流向心脏，但理智清晰又决绝，并不为离开而后悔。
　　周林琛刚想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股力道，许言午径直撞过来，将他撞的身形摇晃，沈涟眼疾手快扶住他，语气沉了几分：“阿许！”
　　许言午嗤了一声，随手把护腕丢在玄关柜上。
　　柜台上摆着不少护腕、便签，全是朝夕相处的生活痕迹，护腕落下的轻响，在朱夏听来，分明是找茬的前奏。
　　“阿许，”朱夏连忙上前拉住许言午，脸上堆起温顺的笑容，“我们上楼找教练吧，今天签的合同还没给教练看呢。”
　　说起合同，实在有些微妙。
　　十年断联，重逢第一天，周林琛一句签合同，三人连条款都没细看，直接落笔签名，甚至忘了跟教练报备。
　　若是周林琛心存歹意，以三人如今的身价，足够被卖个好价钱。
　　大约是少年时攒下的信任，跨过十年时光，分毫未减，哪怕是对周林琛意见最大的许言午，也依旧像从前那样，事事听周林琛的。
　　“先别去！”沈涟兴冲冲喊住他们，转身从角落翻出一台相机，“这个点大家肯定都没睡，喊下来一起拍全家福！”
　　他低头调试相机，藏在镜头后面的目光，在照片墙与周林琛之间来回切换，眼底亮得比窗外的星子还要动人。
　　周林琛缺席了整整十年，如今终于回来，四人组凑齐了，冰火战队，也终于完整了。
　　沈涟在心里悄悄握拳：往后的相册里，每一张都是圆满，就像童话故事的结尾，所有人都能迎来最好的HAPPY ENDING。
　　许言午撇撇嘴，没再反驳，任由朱夏拉着往二楼走。
　　没过多久，楼梯口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陈遥顶着浓重的黑眼圈快步下楼，双手不停整理着衣角，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他的身后跟着一脸局促的郑飞，和始终面无表情的肖锦禾。
　　十年未见，陈遥脸上添了不少细纹，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周林琛还记得初识时，他是个刚失业的中年人，满脸疲惫颓废，整日坐在公园长椅上发呆。沈涟曾好奇那时的他在思考些什么，但总是被周林琛强硬拽走，直到现在，也不知道当年的陈遥，到底在思考些什么。
　　“好久不见，你终于回来了。”陈遥打量着西装笔挺的周林琛，愣了一瞬才笑着伸出手，握住他往客厅带，“走，坐下聊，冰箱里有牛奶，我给你热一杯。”
　　这是成年人之间的寒暄。
　　陈遥是战队里最懂人情世故的一个，毕竟他不只是教练，还是战队的经理人。
　　沈涟立刻跟上，主动揽下活儿：“我去热！牛奶还是你以前爱喝的那款，只有北市有，我妈上周刚寄来新的。”
　　周林琛眸色微顿：“这些年，一直都在寄？”
　　沈涟点点头，许言午在旁插了一句：“不然呢？你又不说什么时候回来，只能隔段时间寄一次备着。”
　　肖锦禾默默补充：“我每天都在喝临期牛奶。”
　　牛奶有保质期，没法长期存放，沈涟只能定期让家里寄来。
　　巧的是，战队里没人爱喝，推来推去，最后全靠年纪最小的肖锦禾“负责消灭”。
　　朱夏一边洗奶锅一边笑：“明明是你自己非要拖到临期才喝，我早就劝你早点喝完了。”
　　肖锦禾木着脸，他唯一的反抗就是拖延，盼着有人能良心发现分摊一下，可直到最后也没等到，只能自己喝掉，久而久之，喝的全是临期。
　　沈涟从冰箱里拿出一盒新牛奶，抛给肖锦禾：“呐，新鲜的，尝尝看，和临期的有什么区别。”
　　“谢谢，是心意上的区别。”肖锦禾稳稳接住，又反手抛了回去。
　　这份牛奶，是沈涟特意为周林琛留的，一留，就是十年。
　　上学时周林琛年纪小，发育比大家晚，沈涟怕他心里不舒服，特意挑了这款牛奶，天天盯着他喝。
　　周林琛反复说过，喝牛奶长高没有确凿科学依据，可沈涟就是不听，固执地坚持，久而久之，周林琛便被养出了这个习惯。
　　直到出国后忙得脚不沾地，这个习惯才渐渐被遗忘，没想到，连自己都不记得的习惯，居然有人替他记了十年。
　　“少放点糖，这是牛奶，不是中药。”许言午靠在厨房门口提醒。
　　“糖少了没味道。”沈涟头也不抬。
　　“你以前就放得多，现在怎么更过分了？想齁死他？”
　　朱夏捧着糖罐左右为难：“我听说国外口味都偏甜……”
　　“现在是在国内！别放了！”
　　厨房里，沈涟和许言午为了一勺糖争来抢去，朱夏站在中间左一句右一句，妥妥的端水大师。
　　客厅里，陈遥轻轻叹了口气，身上的拘谨慢慢散去，看向周林琛的眼神温和了许多：“感觉一下子回到了以前。这次回来，还走吗？”
　　周林琛摇了摇头：“我从没想过定居国外，只是之前有些事没处理完，回来晚了。”
　　“那就好。”陈遥抬手指了指二楼，“你的房间一直给你留着，就在阿涟隔壁。以前条件差，只能挤大通铺，现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房间，等会儿上去看看缺什么，我们再补。”
　　不止沈涟，陈遥也一直在等周林琛回来，等他重新回到冰火战队。
　　“今天小组赛刚结束，离下一阶段比赛还有段时间，本来我打算抓紧训练，既然你回来了，我调整一下安排，带大家出去放松几天。”说着，陈遥忽然想起什么，指了指沙发上的郑飞，“对了，这是郑飞，你走之后加入战队的。”
　　郑飞从进门起就缩在后面，整个战队里，只有他不认识周林琛，从玄关到客厅，他一路偷偷观察，越看越心惊——
　　平日最讲义气的沈涟，像只黏人的大狗；向来直接的许言午，像只警惕炸毛的猫；朱夏依旧温和端水，却明显偏向周林琛；而最让他震惊的是肖锦禾，平日里面无表情、仿佛全世界欠他钱的人，此刻坐得笔直，像个认真听课的小学生。
　　更可怕的是，郑飞发现，肖锦禾的神态气质，竟和周林琛有六七分相似。
　　天呐，他好像发现了惊天大秘密！
　　郑飞慌忙捂住嘴，生怕自己冲动跑去论坛发帖：揭秘！冰火战队最小成员高冷人设真相！
　　“……阿飞？阿飞！”陈遥加大音量，才把他飘远的神思拉回来，“认识一下，这是周林琛，咱们战队的吉祥物，以后叫阿琛就行，平时多照顾点，知道吗？”
　　郑飞懵懵地点头，像只呆头鹅：“知、知道了……阿、阿……”
　　他想好好打个招呼，可一对上周林琛那双清冷的眼，就莫名发怵，像面对顶头上司，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这一声“阿琛”，比让他打满十场训练赛还难开口。
　　喊吧，心虚，不喊吧，又怕被误会有意见。
　　着实两难。
　　就在郑飞左右为难时，沈涟端着热好的牛奶，一屁股坐到周林琛身边，把杯子递过去：“阿琛，牛奶热好了。”
　　“谢谢。”周林琛伸手接过。
　　别墅的沙发偏家用款，没有办公室的宽大，许言午和朱夏没硬挤，各自找了位置坐下。
　　暖黄灯光铺满地板，原本简约舒适的布局，被这群少年住出了浓浓的烟火气。
　　周林琛轻轻转动着掌心的玻璃杯，语气平稳地开口：“电竞是青春饭，大家都在倒计时，你们现在还能打，但必须为以后打算。”
　　“我有两个建议：第一，把冰火战队扩成冰火俱乐部，招青训、搭商业体系。第二，周氏要做电竞综艺，我已经拿到OW授权，不管未来战队如何，我能保证你们未来三年的商业价值。”
　　“阿涟、阿夏、阿许今天在我公司已经签了约，明天我让助理把另外两份合同送过来，你们可以以个人名义签。”
　　郑飞还没从紧张里缓过神，气氛瞬间又进入了正式会议模式，刚才还只觉得像顶头BOSS，这番话下来，周林琛俨然就是决策者。
　　郑飞看向陈遥，只见他一脸凝重，听得无比认真，完全是下属听候指令的模样。
　　郑飞在心里疯狂吐槽：咱们战队不是民主投票吗？怎么变成一言堂了？签约都不用商量的吗？还有，队友们也太淡定了吧，也就肖锦禾在认真听，其他人全程走神！一群被卖了还倒给别人数钱的缺心眼！
　　陈遥郑重地点头：“大家都听懂了吧？今晚好好想想，明天我挨个找你们聊。没别的事，就先休息吧。”
　　“还有一件事，特别重要！”沈涟立刻举手，把相机举得高高的，“我们的大合照还没拍！”
　　“咔嚓——”
　　众人在玄关中央站成两排，肩挨着肩，嬉笑自然。
　　镜头稳稳对准那面载满时光的照片墙，快门轻响，像一声命运落定的清脆回音。
　　照片里，有人眉眼张扬肆意，有人神色淡漠安静，有人腼腆拘谨，有人沉稳如常，沈涟小心翼翼的将相纸挂上墙，与旧照相依。
　　炽红与冰蓝交织的队徽静静发着光，旧影与新颜层层重叠，十年前的青涩开端，就此续写上了十年后的圆满篇章。
　　过去的终究属于过去，现在的，将从这张崭新的合影开始，补上漫长岁月里所有的缺席。

作者有话说

不要执着于过去，就像不要执着于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