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月牙泉·活水
沙 ...
-
沙响起来的时候,罗珊一把攥住了观绮的袖子。
响声是从脚底下来的。几十峰驼走在沙梁的斜坡上,蹄子陷下去,拔出来,再陷下去,沙丘深处便闷闷地应一声,像有人在地底下擂一面蒙了毡的鼓。起先是一声半声,走到沙梁中段,蹄子密了,那响声就连成了片,嗡嗡的,从地皮底下往人腿上爬。伙计们听惯了,照旧赶路。罗珊头一回走这样的沙山,攥着袖子不撒手,压着嗓子问:“姐,沙子在说话?”
“风推着沙走,沙就响。”老康在队尾答她,“这架山叫鸣沙山。老话讲,沙响不过三日,就要起大风。”
“又要下雪?”
“下什么雪,落沙还差不多。”老曹在另一头笑她,“你当这天下的雪跟你们家帐子后头的一样,说下就下?”
“他这话不假。”老康接过去,“罗家这几年把窝安在了肃州,丫头是帐子后头长大的,跟着队跑东段。肃州往西,这是她头一遭。”
罗珊不理他,仰起脸看那架山。
进敦煌地界这两日,地皮是一日一日黄过来的。头一日道边还站着白杨,矮矮的,冠子铺开,一棵一棵撑在渠边上,树荫底下卧着牛;还有了园子,葡萄架一架连一架,架上垂下来的串串还青着,看园的娃娃坐在土墙上,两条腿荡在半空。老康拿鞭梢指着前头说,敦煌,天底下的好日子,有一半是从这儿过的。第二日园子稀了,白杨稀了,渠水瘦下去,到晌午,地平线上拱起一道黄梁,越走越高,越走越长,走到后半晌,那道梁成了山。
自打进敦煌地界,道旁的沙子就一日多过一日,到了这里,干脆连成了山。一道沙梁挨着一道沙梁,从脚下排到云里去,黄得干净,没有一根草。坡上的沙纹一波一波,全朝着同一个方向倒,是风一把一把梳出来的。远看,沙山的脊线一折一折,方方正正,竟像是城墙,一座趴在天边上的金黄色的城。
城根底下全是人。
这两日官道上的人稠得化不开。背香袋的,推独轮车的,牵驼的,抱着鸡笼的,一拨挨着一拨,全往西去,人人都是一副赶路又欢喜的样子。到了鸣沙山,人流分出岔来:一多半奔沙州城,一小半拐下官道,往沙山根里去。偏队跟着那小半人走。罗翰说,驼要饮水,人要歇脚,前头有一汪泉。
转过一道沙梁,风软了。
观绮最先看见的是绿。两山夹着的洼地底上,一圈苇草,绿得发暗,绿得扎眼。走了这些日子,她的眼睛几乎认不得这样不依不饶的绿了。紧跟着,她看见了水。
一汪水,月牙形,躺在三面沙山的怀里。水边生着苇子,苇子外头就是沙,沙坡陡得立不住脚。黄的一圈,青的一圈,蓝的一汪,一层咬着一层,边界齐得像拿墨线绷出来的。
驼队乱了套。驼不用人赶,自己抢下坡去,脖子伸得笔直,扎进水里,咕咚咕咚,喝得水皮乱颤。伙计们笑着骂着往下撵,鞋陷在沙里,拔出来,拎着走。头驼走在最前,喝饱了,仰起脖子,水珠顺着下巴滴成一串。它回头看见观绮还站在坡上,冲她长长地吭了一声。
“下去耍嘛!”罗珊早撒了手,三步两步蹿下沙坡,鞋也踢掉了,赤着脚往水里蹚,溅起一路水花。她蹚到苇子边上,掬起一捧水,先浇了浇头,又拍在脸上,凉得龇牙咧嘴,索性整个人蹲进水里,只露个脑袋。
“慢些!”阿姬在后头喊,喊完自己也笑了。她没去撵,坐在坡半腰的荫里,看着水里的罗珊,又看看坡顶的观绮,眼里的那点东西,观绮不敢细读。
观绮没有下坡。
她在坡顶站着,看那一圈边界。沙到苇子跟前,停住了;苇子到水跟前,停住了;水把月牙的边抿得整整齐齐,一分不多占,一分不少要。三面沙山年年往里塌,塌了几百年,这一汪水还在原处,还是月牙的形状,一分没有走样。
坡上歇脚的香客里有个老婆婆,见她看得出神,搭话道:“丫头,头一回见?”
观绮点头。
“神泉哩。”老婆婆拿拐杖点点水面,“沙夜夜埋,泉天天在。打老辈人嘴里传,传了多少代了,沙就是埋不住它。”
老婆婆说完,叫家里人搀着,绕下坡给泉磕头去了。
泉边磕头的还不止她一个。香客们沿苇子外圈散开,有磕头的,有绕泉走的,有拿柳枝蘸了水往孩子额上点的。一个行脚的老僧坐在苇子根上,面前摆着一个化缘的钵,钵里不装钱,装的是泉水,过往的驼夫舀一瓢喝,往钵边搁一把炒面。老康走过去,蹲下来,拿瓢喝了水,搁了面,跟那老僧说了几句什么。回来的时候,他蹲在观绮旁边的沙窝沿上,点了半截艾草绳,才开口。
“老先儿说,这泉底下通着河。”老康拿鞭杆往地皮上画,“地底下的河。沙山是活的,一年一年往东挪,挪到泉边上,地底下的水往上顶,沙就埋不下去。”他顿了顿,又说,“老先儿在这泉边上坐了四十年了。”
四十年。观绮在心里把这个数过了一遍。四十年守着一汪水,看沙夜夜埋,泉天天在。
“姐!”罗珊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水里上来了,湿淋淋地站在沙窝外头,头发贴在脸上,怀里抱着她的鞋。她看看老康,又看看观绮膝盖上的布卷——观绮已经把它收起来了,收得不算快,也不算慢。罗珊的眼神在布卷原来的位置上停了一停,什么也没问,一屁股坐下来,拧她的辫梢。
“泉里凉快。”她说,“姐你真不下去?”
观绮摇头。
“那我替你洗了。”罗珊说,“我下去蹚了三回。第一回算我的,第二回算你的,第三回——”她掰着指头想了想,“第三回算头驼的,它老。”
老康在旁边听得笑起来,手边的艾草绳,火星子明明灭灭。
观绮在坡顶又站了一会儿。坡上的人陆续滑下去,饮水,洗脸,灌囊,驼铃、人声、水声,在洼地底下响成一片。她在人堆边上站得久了,觉出自己的扎眼,便拣了个背风的沙窝坐下,四下看看,没人留意她,才把布卷从怀里掏出来,摊在膝盖上。
这一带,她在图上摸过多少回了。
出敦煌段的针脚,拐进一片老大的留白。留白有多宽,她心里量过,两拃还多。从前她读到这里,只当娘走到这里线不凑手,或是赶路程,图了省事;留白正中孤零零别着一针青,她还当那是失手扎错了地方。一针钉在那里,上不着山,下不着水,不像话的。
今日她坐在泉边的沙窝里头,再读这一针。
留白是沙。这层意思,她在瓜州以西的路上就摸到了些:不绣的地方也是图。可这一针青呢?指头按上去,针脚短,起得重,收得急,孤零零一针,钉在整片空白的正当中。
她抬起头,看那汪月牙。
沙山把天下都埋了,独独绕开这一汪水。娘绣这一带的时候,针走到这里,大片的沙一针不落,独独在水上别了一针。留白里别一针,不是失手。是沙里的水。
她想起甘州河湾里读明白的道理:针把水面钉满了,水就死了;留着白,水有路走,水就是活的。原先她以为,留白是留路。今日她才看出来,留白里头还藏着东西——整片留白不是空的,整片留白里都含着这一针。娘不绣沙,是因为沙不用绣,沙就在这一针的青边上活着;娘只绣水,是因为这满天的黄沙里头,值得落针的,只有水。
她又顺着那一针往前后读。留白东边,敦煌段的针脚密起来,佛窟的幡,城,市,都安顿得仔细;留白西边,针脚就野了,疏了,急急地往关外去。这一针青钉在两段针脚中间,像娘走到这里,停下来,喘了口气,把这一带最要紧的一样东西先钉住,才接着赶路。
娘钉住的,是水。是在漫天黄沙里告诉后来人:这里有水,别绝望。
指头在那针青上按了许久,按得针脚的凹凸都印进了指头肚。
娘当年走到这里,是怎样下的坡,怎样捧的水?是一个人坐在沙窝里头喝,还是也有人替她拢着帐帘、往她碗里多舀半勺?她喝水的时候,知不知道这泉边往后几百年还会有这么多人来看它?这个念头一上来,观绮的鼻子有点酸。她把血绣缠好,塞回怀里,贴着心口按了按。
坡底下,罗珊玩水的间隙抬起头,看见她坐在高处,挥着胳膊喊她下去。观绮摇摇头,做了个喝水的口型。罗珊便捧起水来往嘴里灌,灌一口,呛一口,笑得弯下腰去。笑完了,她蹚到苇子边上,拔了一根苇芯,叼在嘴里,学老曹平日嘬牙花的样子,嘬得山响。
观绮看着她,也笑了一下。
笑完她垂下眼。人太多了。四面八方的香客往洼地底下涌,青衫的,赭袍的,裹头的,汉家胡家搅在一处。人一多,她的眼睛就自己往回收,收在膝盖上,收在三步以内的沙上。这是拿命换来的章程,欢喜日子也不破例。
歇够了一个时辰,罗翰招呼起队。驼喝足了水,肚带重新刹过,伙计们把空囊全灌满,灌得一只一只滚圆。老康临走,舀了半瓢泉水,先泼了一线在地上,嘴里念念叨叨,末了把剩下的递给左右,一人一口。观绮也分到一口。水甜,凉,带着苇根的腥气。出洼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月牙泉躺在沙山怀里,日头斜下来,水面亮起一层碎金,苇草的影子一圈一圈围得整齐。
沙夜夜埋,泉天天在。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又过了一遍。走了。
往沙州城的路上,驮队一拨比一拨密。天色还没黑透,前头城里已经有了动静。隐隐的,是鼓乐,是人声,是一种热烘烘的、几百里荒道上绝不会有的气味。香火气,顺着风一阵一阵送过来。
“法会。”老康抽着鼻子说,“开坛就在这两日。三危山下的钟一响,宕泉河两岸都听得见。”
罗珊走在观绮旁边,忽然小声说:“姐,我问你一件事。”
“嗯?”
“佛真的能管人心安么?”
观绮侧头看她。这丫头白日里还在泉里蹚得水花四溅,这会儿的声音却低下去,低得不像她。观绮想起进敦煌地界这几日,罗珊夜里翻来覆去,睡不实。她心里为什么不安,观绮不敢问。问了,就要拿话来填;她手里没有能填这个空的话。
“到了你自己问佛。”观绮说,“佛要是不答,你再恼他也不迟。”
罗珊点点头,没再言语。走出一程,她又说:“佛要是不管,我就骂他。”
观绮差点笑出声,赶紧忍住。四下都是人,她是哑巴。她把那声笑咽回去,咽得心口发胀。
前头,沙州城的城墙上挑起了灯笼,一盏,又一盏,顺着城堞排出去,排出老远。城门口驮队络绎,进城的,出城的,驼铃撞着驼铃。先到的伙计打听过回来说,城里的邸店早住满了,晚到的香客在城墙根底下打铺,一铺挨着一铺,从城门一直铺到河滩上去。寺院的棚子搭到了城外,舍粥的,舍茶的,舍铺盖的,棚子上的幡子让风吹得呼啦啦响,红的黄的,在暮色里头一面赶着一面。
偏队没有进城。罗翰在城外河滩边上相中一块高地,落了驼。伙计们卸驮的卸驮,埋锅的埋锅,阿姬支起她的两口锅,火气一升起来,偏队的日子就又在人堆里扎下了根。邻铺是一家从肃州来的香客,老的小的一串,婆姨过来借火,阿姬连火带半张胡饼一起给了她。城墙上的灯笼亮起来的时候,河滩上的火堆也一堆一堆亮起来了,亮到天边,分不清哪边是城,哪边是滩。
罗珊坐在驮子上啃瓜干,两条腿荡着,看了一会儿灯火,说:“姐,这么多人,都是去磕头的。”
观绮顺着她的眼看过去。满城的人,满滩的人,明日都要往三危山下去。
“这么多人的心事,”罗珊把瓜干咽下去,声音低下来,“佛听得过来么。”
观绮没有答。她伸出手,把罗珊被风吹散的一绺头发拢到她耳后。罗珊偏过头,在她手心里蹭了一下,像驼。
观绮望着那一片灯火。
娘当年,也挤在这样的灯火里吗?
这个念头,瓜州路上她就问过自己一回,没人答她。今夜那满城灯火就在眼前,她觉得离答案近了一程,又远了一程。近的是路,远的是人。怀里的布卷贴着心口,硬硬的一条。
驼队跟着人流,往城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