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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瓜州·卡子 六百贯。 ...

  •   六百贯。
      这个数在队里挂了四天了。伙计们把它嚼在口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算账的时候它是几十峰驼,吃饭的时候它是一锅肉,躺下的时候,它是帐子顶上压着的黑。
      头两天夜里,总有人算出了声。六百贯,在凉州城能买半条街;搁在乡下,能置上百亩的水地,娶两房媳妇,连棺材板都打成柏木的。算的人越算声越低,算到后来,自己先住了口。老曹拿脚尖把火灰拨拢,说睡觉睡觉,这钱又不姓你的姓。都躺下了,黑地里又冒出一句:买命的钱,谁家祖宗挣过这个。
      还有一个晚上,一个年轻伙计跟邻铺嘀咕,嗓门没压住:"要不,交出去?六百贯,全队平分——"
      话没落音,老曹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罗翰当时不在跟前。往后再没人提这茬。可话这东西,出了口就收不回。观绮听见了,全队也都知道她听见了。
      往后没人再算。不算,不等于忘了。歇脚的时候,伙计的眼往货垛那边瞟,货垛边上坐着观绮。瞟一下,移开,再瞟一下,再移开。平头百姓家,几辈子出过一个值六百贯的人?队里眼下有了一个,说话的都低了半截嗓子。
      观绮不躲。
      起先她想躲。数刚落地的头两天,她恨不得把自己塞进货垛的影子里,连火堆边都不敢坐。后来她明白了:这口气是冲她来的,她越躲,队里越沉;她坐在那儿,该添柴添柴,该补衣补衣,倒像替全队受着。受着,就轻些。
      罗翰什么都没说。只是再拔营的时候,她骑的那峰驼,给调到了队伍中段,前头是阿姬,后头是老康。
      夜里躺下,她也有睡不着的时候。睁着眼看帐子顶,听驼在外头倒嚼。想着想着,就把怀里的布卷按一按。还在。还在,就还能熬。
      老石还是不看她。递水囊的时候,囊递到半道就松了手,任她自己接;烤火的时候,她一坐过去,他就往边上挪半个屁股。吃饭端着碗,蹲得离火堆远远的。从前那双掂她的眼睛,如今见了她就跳开,像她的影子烫脚。
      雪化得只剩山阴里的一线白。戈壁又黄回来了。
      第四日起了风。风从北边的山口下来,刮得人睁不开眼。驼队把头埋低,一程一程地捱。观绮拿头巾把罗珊的脸裹了,只露两只眼。
      第五日晌午,前头有了水声。
      疏勒河到了。
      观绮见过黄河。黄河的水是横着走的,满,浊,有脾气。这道河不一样:河床滩开老大一片,卵石白花花的,水只在河心缩成窄窄几股,清得看得见底下的沙。老康拿艾草绳往河面上一比,说,又瘦了。河西的水,一条比一条瘦。
      伙计问,官渡就在下游,怎么不去?
      "官渡有卡子。"老康说,"咱们从浅处过。"
      驼队往上游又走了两程,寻了处水浅的口子。老康先下去蹚了一趟,来回,最深的地方到他腿弯。上岸,他说,过。仲秋的水,刚没过驼膝,凉得扎骨头。伙计们挽着裤腿下去牵驼,水凉得龇牙。河心那几股水看着窄,劲儿不小,冲得裤腿全贴在腿上。阿姬的驼走在观绮前头,蹄子落得又稳又慢。罗珊那头驼怕水,站在浅口上不肯动,罗珊骑在上头又哄又拽,哄不管用,拽也拽不动,末了是伙计提溜着缰绳给牵过去的。上了岸,罗珊拍着驼脖子,说不怕了吧。驼打了个响鼻。
      观绮骑在驼上,看驼蹄子把卵石踩得乱滚,水花碎成一片白。老康站在队尾的驼旁边,撩着衣裳下摆拧水,眼睛往下游瞟了一回。就一眼。
      就在这时候,下游传来了动静。
      先是卡子那边一声喝。跟着,一个女人的哭腔拔起来,拔得老高,断了,又拔起来。
      观绮扭头去看。
      一两里外的官渡,排队的商队和人家里,有一伙行旅人家被差役围住了。两辆木轮车,车上捆着箱笼家什,像是要去哪处长住。一个丫头,看着十四五岁,叫两个差役从队里架出来,往卡子的土屋里拖。丫头挣扎着喊爹。她爹跪在卡子外头,磕头,一下是一下,怀里还搂着个更小的娃;她娘叫一个差役拿鞭杆拦着,拦不住,就势跪下去,抱着差役的腿。差役在翻他们的车,包袱抖开,东西倒了一地。
      "军爷!我们祖祖辈辈肃州人——"
      这一声尖得扎耳朵,一丝一丝的。后头的话,叫水声盖了。
      卡子那边有人出来喊话,官腔,远远的听不真,只听得出"年貌""勘问""若不是,自会放回"几个词。
      看热闹的人墙厚了一阵,又薄下去。前头的先往后缩,谁也不敢沾。有个挑担的,担子在肩上扛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末了把担子一放,蹲在路边,不看了。
      驼队里没人说话。连驼都好像放轻了蹄子。老曹把钱袋子解下来,塞进怀里最里层,塞完又按了按。阿姬的手停在驼缰上,好一会儿没动。
      观绮的胃里发凉。
      那个丫头不是她。榜上的影儿描得再细,那丫头也不是她。可是差役不在乎是不是,六百贯不在乎。年貌相仿,先带回去勘问。是不是,卡子说了算。
      从前她只怕叫人认出来。今天她头一回看见,认错了,一样拖。河西道上,年貌相仿的丫头有多少?这样的事,原先只是个想头,今天有了脸,十四五岁,正在一两里外哭。
      日头毒,她背上却凉。怀里的布卷硬硬的一条,贴着心口。
      罗珊坐在她旁边那峰驼上,两只手攥着鞍子,攥得指节发白。
      观绮伸过手去,把她的拳头轻轻按住。
      罗翰的声音从队首传过来,一个字:"走。"
      驼队上了岸,没停,没回头。老石走在驼群边上,观绮看见他扭着脖子,把卡子那头看了很久,看得比谁都直。然后,他是全队第一个把头扭回来的。扭回来以后,他的眼睛就更不肯往她这边放了。
      后头的路,没人说话。罗珊挨着观绮的驼走,隔一会儿看她一眼。走到日头偏西,丫头终于憋不住,小声问:"姐,他们要把那丫头咋样?"
      "勘问。"观绮说,"查明白不是,就放。"
      队尾的老康听见了,接了一句:"是这个理。"
      老曹在另一头低声嘀咕:"放?那道门,进去容易,出来难。"
      罗翰在队首咳了一声。老曹不说了。
      当天后晌,望见了瓜州的城。
      土城,矮矮的,趴在戈壁滩上,城头一杆旗。城门口排着进城的队,挑担的,赶车的,差役在门洞里一个一个地验。城墙上贴着榜,风掀起一角,又拍下,又掀起。观绮把头巾往下拉了拉,跟着队走。罗翰没让进城,谁也没问为什么,绕城根往西北,去了河湾的草市。城门口的卡子,远远地在身后晾着。
      草市不大,沿河湾铺开,二三十个摊子,一多半是瓜摊。市口有补锅支炉的,炉火蹿得老高;有卖干杏的,卖新麻鞋的。人声,驼声,河声,搅在一处。卖瓜的多是左近的瓜农,脸膛晒得跟瓜皮一个色。摊子上都摆着切开的牙子,瓤口朝外,招揽人。蝇子嗡嗡地飞,赶不散。
      八月的瓜州,瓜正下市。瓜一车一车地码着,青皮的,黄皮的,网纹的,沙地里长出来的东西,个个滚圆。老曹颠着钱袋子前头开路,说今儿都别抢,他请全队吃瓜。罗珊自告奋勇去买。
      "我来我来,"她说,"我给你们挑。"
      她往瓜摊前一站,腰板挺直,学着长安人的腔调,拿指头点着瓜:
      "这个,道地?"
      卖瓜的汉子愣住了。
      观绮的心提了一下。这四个字,是过黄河那阵子她亲口教罗珊的:长安人夸东西,不说"好",说"这个,道地"。甘州摔跤那回,这丫头还拿这一句唬过差役。可那都是拿它当夸使。拿它当问句使,娘没这么教过,她也没这么教过。学来的话,到了这丫头嘴里,自己长了腿。
      她该拦的。这丫头越高声,越招眼。可她站在两步外,手拢在袖子里,张了张嘴,没拦。满市都在笑,笑里是热乎气。这样的热乎,队里好些天没有了。
      卖瓜的汉子愣完,哈哈大笑,笑得摊子都在颤:"道地!瓜州的瓜,敢不道地?!"
      旁边的摊子全笑了。老曹笑得直拍大腿。罗珊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说对了什么,只管挑瓜。她挑瓜有她的章程:先看脐,再闻香,末了托在手心掂一掂。方才卖瓜的汉子怎么挑,她都看在眼里,这会儿照葫芦画瓢,做得像模像样。挑了两个最大的,回头找老曹要钱。
      "道地!"老曹学着她的腔,又补了一句。
      满市的人都笑了。罗珊梗着脖子:"笑啥!本来就该问!"
      汉子笑罢了,多添了一牙瓜,说,冲你这句道地,添的。
      瓜切开了,蜜瓤,甜香先蹿上来。观绮咬了一口,甜水一下子冲到嗓子眼。甜的东西记不住愁。在嗓子眼卡了半日的那个哭声,叫这一口甜冲下去了一点。就一点。
      伙计们蹲在瓜摊边上吃,汁水顺着下巴流。阿姬吃瓜不出声,吃得干净,啃得只剩一层薄皮。罗珊吃得满脸是汁,甜水糊了一腮,还腾出嘴来,指挥老曹再切一个。观绮拿帕子给她抹了一把。罗珊把最中间那一牙递给观绮:"姐,这牙甜。"
      观绮接了。瓜是真甜。老石蹲在最外头,吃瓜的时候,眼睛看着自己的鞋。罗珊给他递了一牙,他接了,道了声谢,声低得几乎听不见。这是四天来,他头一回在她跟前出声。
      老康啃着瓜说,早年间,这儿的瓜是进贡的。毛毡裹着,一站一站换人换驼,送到长安,还是脆的。老曹说那是,要不怎么叫瓜州。
      吃完瓜,罗翰跟瓜贩换了些物事:几口袋瓜干,路上当零嘴;一捆瓜秧子沤的饲料,贱,顶事,过了瓜州,好草料一天贵过一天;还有两驮新瓜,拿去敦煌发卖的。罗翰讨价的章程是话少,伸出几根指头,摇头,再伸出几根。末了瓜贩一摆手,说,驮走吧,敦煌要是卖得好,回来还打我这儿过。瓜贩的儿子帮着装驮,新瓜拿草绳兜了,一峰驼驮四筐。商队就是这样,一路走,一路把货换成货,把道走成买卖。
      瓜干甜,罗珊当场偷撕了一条,叫老曹看见了。老曹只当没看见。
      夜里宿在瓜州地界。
      火堆边的话比前几日多了些。瓜大概是真解愁。观绮添着柴,听伙计们说东道西,说到后头的路,说到敦煌,说前头过的几拨香客——
      "又是香客?"老曹问,"这都第几拨了?"
      "打凉州起,一路都是。"老康说,"敦煌要开法会了。三危山下,宕泉河边,大法会。方圆几百里的,都去。"
      "给佛磕头去?"
      "磕头的有,做买卖的有,看热闹的更多。"老康往火里丢了一根柴,"天竺的僧,东海的僧,吐蕃的商,波斯的琴师,到时候全挤在那一处。你就知道什么叫人挤人。"
      老曹说他年轻时候赶过一回。三危山下搭的棚子,连出去好几里,胡商的毡帐挨着汉人的布棚,烤羊的火光能把半边天映红。他说那时候年轻,一个人能吃半条羊腿。说着咽了口唾沫。
      老康说,开坛那日,三危山的钟一响,宕泉河两岸都听得见。
      说完了法会,老康又拿柴棍在地上画:瓜州到敦煌,还有两站多地,道是好道,就是人多。人多,手脚就杂,货要看紧,人也要看紧。
      罗珊听得眼睛发亮:"姐,法会是啥?"
      "我也不晓得。"观绮说。长安的寺她进过,法会,她也没赶过。
      罗珊不满足,扭头去问老曹。老曹掰着指头给她数:唱经的,踏歌的,耍百戏的,舍饭的。数到舍饭,罗珊说,这个好,这个咱去。老曹说,你倒是会挑。
      夜里人都睡了,观绮躺在毡子上,隔着布,把怀里的布卷摸出来,没打开,就那么隔着布温。
      河在远处响,响得比白日清楚。风从河湾那边过来,带着水汽,毡子上像潮了一层。罗珊睡在旁边的毡子上,睡梦里翻了个身,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又睡沉了。
      指头肚底下,针脚一凸一凸。她温到疏勒河这一带,停了停。
      这一带的针脚,稀。
      不是断,是稀。比前头甘州段稀,比后头敦煌段也稀。后头稀不稀,她其实还不知道,她只知道手里这一段,娘下得省。娘下针从来不省。甘州那段,针脚绵密,山是怎么起的,水是怎么拐的,都安顿得明明白白。到了疏勒河,娘像是踮着脚走过去的。这一带,娘是走得急吗?还是这一带的水太少,娘觉得,没什么可绣的?
      她想起白日里那道瘦河。河床那么大,水那么窄。
      娘要是走到这儿,看见的也是这个吧。水瘦成这样,针就落不下几针。
      她又往前温了一截。敦煌段是什么针脚,指头刚碰上边,她又挪开了。留着。到了娘的敦煌,再读娘的敦煌。
      她把卷儿贴在脸上搁了一会儿。布是凉的,针脚隔着布,微微硌着腮。
      想头就到这儿。她把布卷收回怀里,翻了个身。睡之前她听见老康跟人念叨:明日进敦煌地界,香客更多,叫大伙把绳刹紧,人看牢。
      第二日上路,果然。
      道边的白杨,叶子叫日头晒得打了卷。官道上的人一下稠了。三三两两的,十来口一拨的,背着香袋的,推着独轮车的,驼轿一乘一乘往西去。有老婆婆叫儿子背着的;有独轮车上坐着小娃娃,头顶一片瓜皮挡日头的;有抱着鸡笼的,鸡是给佛前还愿的。人人都是一副赶路又欢喜的样子。逢着歇脚,说的都是一回事:法会,三危山,宕泉河,开坛的日子。
      歇脚的时候,一个同路的婆婆跟罗珊搭话,问她小小年纪,也去赶会?罗珊说,去看佛。婆婆笑了,说佛爱看小娃娃,去了只管往前排站。观绮在旁边听着,没拦。满道的人都往西去,多说一句话,反倒不扎眼。
      罗珊看了一路,问:"姐,佛能管啥?"
      观绮想了想,说:"管人心安吧。"
      "那我也去看看。"罗珊说,"我的心,这几天不太安。"
      观绮没接话。这丫头的心为什么不安,她不敢问。
      日头底下,驼铃,人声,远处不知谁家的筚篥,吹的是喜调。这世上别的人,都像是有地方去,有热闹赶。
      她骑在驼上,看这满道往西的人流。
      她想起昨夜隔着布摸到的那一段。针脚稀。娘要是也赶过这个会,娘要是也有几天不在逃命,是走在人堆里,看一看佛,听一听钟——那几针,该下得密一些吧。
      娘当年走这条路,是一个人流着眼泪走,还是也像他们一样,赶着去看一看三危山下的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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