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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沙州·换驼 相驼的安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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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驼的安翁是自个儿找上来的。
那时候罗翰刚把队里那几辆杂货车在市口上排开,车辕朝外,光秃秃地戳着。车马市在城西角上,挨着城墙根,天刚亮透,尘土已经叫几百只蹄子踩起来了,混着毛皮味、粪味、皮条叫油浸透的酸味,扑面而来。罗珊捂住鼻子,又舍不得走,眼睛不够使——市里拴着驼,拴着马,拴着她叫不上名的高鼻子的畜生;卖皮的、卖毡的、卖鞍子的,吆喝声一半是她听得懂的,一半不是。
观绮牵着驼站在人后头。进城这一路上她就闻出来了,沙州城的味道是掺着的:香火气打寺院的墙头漫过来,葡萄的甜气打挑子上漫过来,再掺上这座市的牲口味。法会就在明日,满城都是往三危山去的人,客舍早就满了,街边上、城墙根下,到处是打地铺的香客。
老康拿袖子擦车辕上的灰,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到木头泛起光来。
买主是个本地人,围着车转了两圈,踢了踢车轮,开的价低得硌耳朵。罗翰不急,蹲在车辕上,眯着眼晒日头,由着对方磨。磨到日头升高,价终于落在两个人都能咽下去的地方。买主掏钱的时候,老康忽然伸手,在车辕上按了一下。
“慢着。”他说。
买主一愣。老康从怀里摸出张皮子,把车轴又抹了一遍油,抹得极仔细,指头伸进轴窝里,一圈一圈地转。抹完了,他拍拍车辕,冲买主摆摆手:“成交。轴是好的,配的是走长路的轴,你再用十年。”
买主赶着车走了。老康站在原地看着,看到车尾拐过市口看不见了,才收回眼。
“轮子的路到头了。”他跟罗翰说,声音低低的,“打这儿往西,戈壁、流沙、盐泽,没有车走的路了。往后是蹄子的路。”
观绮牵着驼,听见这句话,心口往下沉了一寸。
车没了。从长安出来,车就没离过她的身。过凉州那阵,她白日里缩在车角上打盹,车帘一垂,外头的视线就隔在外头;查卡的、赶路的、看热闹的,看见的是一辆货车,不是她。夜里宿营,车帮替她挡风,车轮替她垫出一个可以靠着坐的地方。她在这几辆车上学认的第一样手艺,是怎么把自己缩成一堆货。
打今天起,没有车替她挡视线了。她要骑在驼背上,高高地坐在所有人头顶上,叫全世界看。
车轮卸下来,长安又远了一层。
安翁就是这时候钻进人堆的。
个子不高,脸叫日头烙得酱紫,一双眼睛亮得不饶人。他不行礼,也不寒暄,开口就是驼:“罗掌柜,你要换驼。”
罗翰眯眼打量他:“老丈是?”
“姓安。市上叫我安翁。”安翁伸出三根手指,又蜷回去两根,“替人相驼三十年,看走眼的,就一回。”
罗翰笑了:“那请老丈相相。”
安翁不看人,看驼。他绕着队里的驼走了一圈,脚步不快,眼睛却快,驼的牙口、蹄子、驼峰、眼神,一样一样扫过去。扫完了,他抬手点:“这头,牙口老了,过不得白龙堆。这头,左蹄有旧伤,走平路不显,进沙就瘸。这头——”他拍了拍那头叫“大青”的公驼的脖子,“能走。脾气臭,骨头好。”
他相得极准,准得老康在旁边直点头。老康自己就是摆弄牲口出身的,一路上的驼叫他喂得皮毛油亮,可要论相,他服气:“老丈这双眼睛,是拿驼堆喂出来的。”
罗翰留了两头,其余的作价卖了,又请安翁领着去挑新驼。驼群里上百峰驼,一峰一峰地卧着反刍,嘴里磨着白沫。安翁伸手掰开驼嘴看牙,拿巴掌拍驼峰听声,捏着驼蹄子翻过来瞅掌子,嘴里念念叨叨,念的是胡话,罗珊一个字听不懂,却听得入了神。
“峰要挺,峰塌了的驼,瓤子空了。”安翁难得地给人讲了一句,“掌子要厚,缝要深。眼睛要亮,蔫驼走不了远路。”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人也一样。”
“爷,”她扯扯观绮的袖子,压低声音,“这老爷爷看驼,跟你认针脚一样。”
观绮怔了一下。
像。都是不看人脸色、只看东西本身的路数。安翁相驼的时候,满市吵嚷都近不了他的身,他的眼睛贴在驼身上,一根骨头一根骨头地读。她认针脚的时候,也是这样。
挑定了驼,又雇了两个驼夫,都是跑过南道的老把式,一个汉人一个胡人,话都少。交割停当,日头已经偏西。安翁收了谢钱,揣进怀里,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了罗翰一眼。
“罗掌柜,”他说,声音压得低,“你这趟走得远。”
“托老丈的福。”
“走到碎叶,”安翁说,“也有自家商伙。报一个‘安’字,饿不死。”
他说完就走,钻进驼群里不见了,酱紫的一张脸混进酱紫的尘土里。观绮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碎叶。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自家商伙”是什么伙。罗翰也没问,只朝那背影拱了拱手。
她记住了。这一路上她学会的头一件事,就是记不住的话先存起来,不问。
市上的消息,是买草料的时候听来的。
草料行里,两个驼贩子蹲在门槛上闲磕牙。一个说,玉门关上新换了查验的,盘查紧得很,进出的过所,价钱翻着跟头往上涨。另一个说,涨也没处买去,关外不太平,吐蕃人的游骑过了当金山口,上月劫了两拨小的。
“劫的都是没结伴的。”头一个把靴底的土在门槛上蹭了蹭,“大队他们不敢碰。你们罗掌柜这趟人多驼多,还雇了懂路的,不怕。”
“怕倒是不怕,”另一个咧嘴,“就是过所这一刀,躲不过去。我听说前儿有个于阗来的胡商,一张过所的价钱,抵得上半峰好驼。”
“驼价也叫人抬起来了。”头一个啐了一口,“尉迟家的商队上月在肃州收驼,见驼就收,不问价。你说邪性不邪性,他们要那么多驼做什么。”
“人家是长安来的大商队,你管得着么。”
观绮蹲在草料堆前头,一把一把地拣着草料,耳朵竖着。尉迟。这个姓在她心口磕了一下。她想起官道上那个先行的年轻人,想起他腰间那面小牌。尉迟家的商队,收驼,往西。
她垂着眼,把拣好的草料扎成捆。这些线头在她心里不打个结,只是并排搁着,像针囊里还没穿线的针。
晌午过后,罗翰去给水囊和毡子讲价,观绮领着罗珊跟在后头。
卖毡子的胡人开价,罗翰还了一半,对方把头摇得拨浪鼓似的。观绮忽然扯了扯罗珊的手,把她拉到摊子侧面,又朝那个胡人比了个手势——伸出袖子。
胡人眼睛一亮,也把袖子伸过来。两只袖口对在一起,手在袖筒里握住了。
两条胳膊一动不动地垂着,袖口底下一鼓一鼓,谁也看不见里头的动静。半晌,两只手分开,胡人咧嘴一笑,伸出巴掌拍在罗翰肩上,成交了,价钱比罗翰还的还低了一成。罗珊在旁边瞪圆了眼。
“姐,”走远了,罗珊拽她的袖子,急得很,“袖子里头,袖子里头是怎么回事?”
观绮停下来,左右看看,把罗珊的手拉进自己袖筒里。她的指头在罗珊手心里动了:一根指头,是一;两根,是二;五指攥住,是五;捏住指根,是十;摇一摇,是不成;攥紧不松,是定了。
牲口市上的买卖,都是这样谈的。袖筒一罩,价钱就是两个人之间的事,围观的人听不见,插不进嘴,搅不了局。
罗珊的指头在她手心里学着,一下,一下,学得极快。观绮索性让她练真的。水囊还缺两张,她把罗翰给的铜钱塞进罗珊手里,朝卖水囊的摊子努了努下巴。
罗珊去了。观绮隔着三五步看着。那孩子先是指着水囊比了个数,摊主摇头;她就学着观绮的样子,把袖子伸了过去。一老一小两只手在袖筒里你来我往,罗珊的眉头拧着,指头却稳。末了摊主哈哈一笑,抽出两张水囊拍在她怀里,找的铜钱比观绮估的还多两个。
“姐!”罗珊跑回来,脸涨得通红,把水囊举得高高的。
观绮望着她,胸口热了一下。
没人教过她这个。是当哑巴的这些日子,自个儿琢磨出来的。不能出声的人,要跟这世界做买卖,就得让指头学会说话。她抬起手,在罗珊头顶上按了一下。有些东西不必用嘴传,指头记住了,就是记住了。
后半晌,新驼进了营。
六峰新驼,打着响鼻,在河滩上拴成一排。观绮挨着它们走了一趟,最后在大青旁边站住。这驼脾气臭,谁靠近都喷沫子,唯独她伸手的时候,它只是偏过头,拿眼角斜她。
她想起从前。在长安的时候,她挨什么气都躲,那些流动的、温热的、不由分说的东西,烫得她心慌。出了长安,一路往西,她先是躲,后来是忍着不躲,再后来,在乌鞘岭的雪地里,她拿这双手救过一头驼。今夜她不想躲了。
她把手掌摊开,悬在大青脖颈下三寸的地方,不挨着,隔着一层薄薄的气。
气过来了。顺着她的掌心,一点一点,试探着,像一滴水试探着渗进干土。她循着络往里沉,沉到那个“关”上——从前她一到这儿就收手,这一回她没动,就那么悬着,让气贴着关,不推,也不退。
大青的响鼻停了。它低下头,打了个懒懒的响嚏,喷了她一手背。
旁边拴着的几峰新驼也安静下来,反刍的声音此起彼伏,听得人犯困。
观绮笑了。掌心有点麻,麻到指尖,心口空了一下,像叫什么掏走了一小勺。她收了手,靠着驼腿坐下来,缓了小半晌。得必有失,她懂的。可是这一回,失得值。
夜市是罗珊拖她去的。
法会前的夜市,比白日还热闹。灯从街头挂到街尾,卖胡饼的、卖浆水的、卖琉璃珠子的、卖画符的,香客们白日在佛前许了愿,夜里来街上还人间的债。有妇人抱着病孩子,挨个摊子给佛供灯,一盏一盏地点过去,灯花一明一明,照着她怀里的孩子睡熟的脸。观绮给罗珊买了串葡萄,沙州的葡萄,甜得齁人,罗珊吃得两只手黏糊糊。
琴声是从一个巷子口飘出来的。
一个白胡子老头,盘腿坐在毡子上,怀里抱着一领曲项琵琶,指头一拨,声音就出来了。那声音跟长安的琵琶不一样,长安的琵琶是圆的,这声音是弯的,拐着弯,绕着圈,往前走两步,又退回来一步,像一个人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什么,回了头。
罗珊站住了,走不动了。
她听得眼睛发直,手里的葡萄都忘了吃。观绮拉了她两回,没拉动,索性陪她站着。老头弹完一曲,围观的人散了几个,又聚了几个,罗珊还钉在原地。
“姐,”她小声说,“这曲子,像人在找东西。”
观绮低头看她。灯影里,这孩子的眼睛亮得吓人。
“找着了么?”罗珊仰起脸问。
观绮摇摇头。她不知道。那曲子末了也没有个着落,就那么悬着散了,像一句没问出口的话。
老头收琵琶的时候,朝她们这边看了一眼。罗珊鞠了个躬——这一路上她跟谁都没鞠过躬。老头愣了愣,从怀里摸出一颗干枣,抛给她。罗珊接了,攥在手心里,一路都没舍得吃。
回到河滩的营地,火堆已经压小了。老康往火里添了根柴,火星子腾起来,又暗下去。
“都睡吧。”他说,“明儿一早,全队随香客上莫高窟。法会正日子,三危山下,一万个人磕头,那场面,长安都未必有。”
“莫高窟是啥?”罗珊还没睡踏实,从毡子里探出半个脑袋。
“佛住的房子。”老康往火堆跟前凑了凑,“听老辈人讲,古时候有个和尚行脚到三危山下,天快黑的时候,看见对面崖上金光万道,金光里头立着一千尊佛。和尚就跪下了,说这地方是佛家的地,回头就在崖上凿了第一个窟。打那以后,一辈人凿一辈人的,凿到如今,崖上密密的全是窟,跟蜂房一样。窟里的壁画,前朝的画工的,颜色到如今还鲜着。”
“一万个人磕头,佛忙得过来么?”罗珊又问。
老康叫她问住了,搔了搔头:“忙得过来忙不过来,人总得磕。睡吧。”
罗珊钻进毡子,嘴里还哼着那半截没着落的曲子,哼着哼着就睡着了。
观绮躺在她旁边,睁着眼。莫高窟,娘到过么?这念头她按下去了——明日见了,就知道了。
她侧过身,听着河水声。水声上面,罗珊那半截没着落的曲子,还没有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