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寻踪 陈翼从修车 ...
-
陈翼把那只白手套揣进了书包最里层。
下楼的路上他一句话没说,林晓跟在他后面,也不问。她知道那只手套。她在视频里见过。她也知道那红条纹意味着什么——周瑶的父亲,修车厂老板,一个本该在2018年车祸中瘫痪的人,此刻在2010年还活得好好的。
走出那栋楼的时候,太阳已经挂在半空了。陈翼站在楼下,回头看了一眼二十八层。天台的边缘在逆光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道被撕开的伤口。
“你要去找周瑶的父亲。”林晓说。语气很平,不是问句。
“嗯。”
“现在就去?”
“现在就去。”
林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校服,又看了看陈翼身上沾着泥的书包。
“你这个样子去修车厂,人家会以为你是偷车的。”
陈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裤子破了两个洞,上衣灰扑扑的,头发乱得像鸡窝。他想了想。
“那你先回家。我回去换身衣服。”
“我跟你一起。”
“林晓——”
“我不进去。我在外面等你。”她看着他,“你出来的时候,我得看见你。”
陈翼想说不用,但看到她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
两个人各自回家换了衣服,半小时后在城西的汽配城路口碰了面。周瑶父亲的修车厂叫“老周汽修”,门脸不大,卷帘门半开着,里面传来金属敲击的声音。门口停着两辆等着修的车,一辆面包车引擎盖敞着,另一辆轿车的轮胎卸在地上。
陈翼站在马路对面,盯着那个招牌看了很久。
上辈子他和周瑶结婚的时候,老周已经瘫了。婚礼上老周坐在轮椅上,歪着头流口水,全程没有说一句话。周瑶推着他上台的时候,眼眶是红的。那时候陈翼以为她是感动。现在想起来,那可能是别的东西。
“我进去。”陈翼对林晓说,“你在这儿等着。”
林晓点点头。她站在路边的梧桐树下面,双手插在口袋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陈翼深吸一口气,穿过马路,走进修车厂。
里面很暗,只有几盏吊灯亮着,地上到处是机油和工具。一个中年人正蹲在一辆掀开引擎盖的面包车前面,手里拿着扳手,后背的汗衫被汗浸透了。他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
陈翼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老周。年轻的老周。没有瘫的老周。脸上没有流口水的痕迹,手脚利索,眼睛也亮。他站起来,拿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上下打量了陈翼一眼。
“小兄弟,修车还是找人?”
“找人。”
“找谁?”
陈翼看着他。这张脸和上辈子婚礼上那个歪着头流口水的老人是同一张脸,但完全不一样。有精神,有温度,有活人的气息。
“周叔。”陈翼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老周把扳手放在工具箱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什么事?”
“2015年5月17日。”陈翼盯着他的眼睛,“那天晚上你在哪?”
老周的表情没有变。但他拿毛巾的手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陈翼不是一直盯着,根本看不出来。
“2015年?”老周笑了,“小兄弟,今年才2010年。你问2015年的事?”
“我知道。”
“那你问它干嘛?”
“因为我需要知道答案。”
老周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看着陈翼,眼神里有一种陈翼读不懂的东西。他走到门口,朝外面看了一眼,然后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
修车厂里更暗了。
“进来坐。”老周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张旧沙发。陈翼走过去坐下来。老周从冰箱里拿了两瓶汽水,递给他一瓶。自己也坐下来,坐在一个倒扣的塑料桶上。
“你是谁家的孩子?”
“我爸叫陈建国。”
老周拧汽水瓶盖的动作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陈翼。
“开出租那个陈建国?”
“对。”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汽水,然后把瓶子放在地上。
“你爸是个好人。”他说,“我修过他的车。离合片烧了,他钱不够,我让他先欠着。后来他跑夜班攒够了钱,第一时间就送来了。大冬天的,手都冻裂了。”
陈翼攥着汽水瓶。这些事他从来没听他爸说过。
“周叔。”他说,“你认识一个叫王浩的人吗?”
老周的肩膀微微绷紧了。
“谁?”
“王浩。他爸是搞房地产的。”
老周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油污的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陈翼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小兄弟。”老周终于说,“有些事,你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已经知道很多了。”陈翼说,“我知道有人让你在2015年去撞一个人。你去了。但你没撞死他。你后来在2018年又试了一次。这次你成功了。但你也出了事。你瘫了。”
老周猛地抬起头。他的脸色白得吓人。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陈翼的声音很稳,“重要的是,谁让你做的?”
老周的嘴唇在抖。他站起来,走到修车厂最里面,从一个铁皮柜子里翻出一个旧信封。他走回来,把信封扔在陈翼面前。
“这封信是2009年收到的。”老周的声音很沙哑,“放在我信箱里。没有邮戳,没有署名。里面有一张照片。”
陈翼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小女孩的脸他认识。
周瑶。十岁的周瑶。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如果你不想她出事,2025年5月17日,开你的车去人民路和建设路交叉口。撞一辆黄色出租车。”
陈翼盯着那行字,心跳得厉害。
“我没有做。”老周说,“2025年,那太远了。我不知道那天会发生什么。我没打算做。但后来——”他停住了。
“后来什么?”
“后来我出了车祸。”老周说,“2018年。我自己被撞了。撞我的人跑了。我瘫了。在轮椅上坐了一辈子。”
陈翼攥紧了那张照片。
“你有没有想过,那封信是谁写的?”
“我猜过。”老周看着他,“但我猜不到。直到去年,有个人来找我。”
“谁?”
“一个年轻人。穿西装,说话很客气。他说他姓王。他说如果我不做,我的女儿会有危险。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很温和。”
陈翼的手在发抖。
“王浩。”他说。
“他说他叫王浩。”老周点头,“他看起来才二十出头,但说话的样子,像个四五十岁的人。”
陈翼站起来。
“周叔。”他说,“你的女儿,周瑶。她现在在哪?”
“在学校啊。她才十岁。”
“把她保护好。”陈翼说,“不要让任何人接近她。不要让任何人给她拍照。不要让她一个人走夜路。”
老周站起来。他的脸色很难看。
“小兄弟,你到底是谁?”
陈翼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推上去。阳光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
“我是你未来女婿。”他说,“上辈子的。”
老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陈翼走出修车厂,阳光打在他脸上。林晓还站在梧桐树下,看到他出来,快步迎上来。
“怎么样?”
“王浩。”陈翼说,“从2009年就开始布局了。他比我们以为的还要早。”
林晓的脸色变了。
“2009年。那时候苏念还没启动时间机器。”
“对。”陈翼看着她,“所以王浩不是从2050年回来的。”
林晓愣住。
“他是从更晚回来的。”陈翼说,“晚到他知道苏念的计划,知道时间机器的备用方案,知道所有人的弱点。他在苏念之前就布好了局。他回到2010年,只是一个收尾。”
林晓的嘴唇在发抖。
“那他是从哪一年回来的?”
陈翼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天空。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
“林晓。”他说,“你记得苏念在2050年,是怎么死的吗?”
林晓沉默了很久。
“不记得。”她说,“我的记忆里,苏念还活着。但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陈翼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照片。十岁的周瑶站在学校门口,笑得天真无邪。照片背面那行字被他的手指攥得模糊了。
“王浩从更晚的时间线回来。”他说,“晚到他知道苏念能活下来。晚到他知道‘共振动力’会成功。晚到他知道——我会飞。”
他把照片翻过来,看着周瑶的笑脸。
“他知道我会飞。所以他要在起飞之前,把我的翅膀折了。”
林晓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指很凉,但握得很紧。
“那我们就先把他的翅膀折了。”她说。
陈翼看着她。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林晓说,“你想飞,我陪你飞。你想打,我陪你打。你上天台,我跟着上天台。你下地狱——”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但很硬。
“我帮你把地狱的门踹开。”
陈翼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他笑了。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真正地笑。
“好。”他说,“那我们先去找李铁军。把‘曙光二号’搞出来。”
两个人转身往公交站走。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柏油马路上,像一对没有长成的翅膀。
走了几步,陈翼的手机震了。他掏出来看,是一条彩信。发件人是个陌生号码,照片拍的是他的校门口。校门口人来人往,一切正常。
但照片的右下角,有一个人的背影。穿着黑色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他正站在学校对面的奶茶店门口,面朝镜头,像是在等谁。
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
“你找到他了?很好。我也找到你了。”
陈翼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掌心。
“怎么了?”林晓问。
“没事。”他说,“王浩在催我。”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握住林晓的手,加快了脚步。
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架飞机的尾迹正在慢慢散开。像一道伤口在愈合,又像一对翅膀刚刚展开。
而在他们身后,修车厂的卷帘门缓缓落下。老周站在门里面,手里攥着那个旧信封。他看着照片上十岁的女儿,眼眶湿了。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他的声音在发抖,“有人来问那件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说——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