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登楼 陈翼与林晓 ...

  •   陈翼站在二十八楼底下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他仰头看着这栋楼。2010年的它比2025年新一些,外墙没有那么多裂纹,一楼的商铺还挂着崭新的招牌。但楼顶的轮廓没变,方方正正地切进天空里,像一把钝刀。
      林晓站在他旁边,仰着头,嘴唇抿得很紧。
      “你确定是这儿?”
      “确定。”陈翼说,“上辈子我就是从这上面跳下去的。”
      林晓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栋楼,像是在看一个她从未见过但已经认识很久的东西。
      陈翼推开一楼的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日光灯管嗡嗡响着,照亮了斑驳的墙壁。电梯门上贴着“正在维修”的告示,陈翼按了两下,没有反应。
      “走楼梯。”他说。
      楼梯间很窄,两个人并肩走,肩膀几乎挨着肩膀。台阶一层一层往上延伸,像是没有尽头。走到第七层的时候,林晓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
      “我听到一个声音。”林晓说,“像是有人在唱歌。”
      陈翼侧耳听。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远处电梯井里传来的风声。但林晓的表情很认真,她扶着栏杆,侧着头,像是在辨认一段很模糊的旋律。
      “听不到了。”她说,“可能是我记错了。”
      继续往上走。走到第十五层,林晓又停下来。
      “又听到了?”
      “嗯。”林晓皱着眉,“这次更清楚。是有人在喊你的名字。”
      陈翼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楼梯间里除了他们,没有任何人。
      “林晓。”他说,“你可能是——”
      “可能是记忆在重组。”林晓接过他的话,“我知道。但我听到的声音很真实。像是一个女人在喊你。很远,但很急。”
      陈翼没再说什么。他握住林晓的手,拉着她继续往上走。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第二十二层。林晓的脚步慢下来,喘得厉害。陈翼让她靠着墙歇一会儿,自己站在窗前往外看。从这里能看到大半个城市,灰蒙蒙的天际线上,有一架飞机的尾迹正在慢慢散开。
      “陈翼。”林晓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紧。
      “怎么了?”
      “你上辈子跳下去的那天晚上,”她看着他,眼睛亮得有些吓人,“是不是穿了一件蓝色卫衣?”
      陈翼愣住。
      “是。”
      “那件卫衣,现在在哪?”
      陈翼想了想。上辈子那件卫衣,他跳楼之后就没了。但这辈子——他回到家,打开衣柜的时候,里面确实有一件蓝色卫衣。他从来没注意过。因为那件衣服太旧了,洗得发白,领口都松了。
      “在家里。”他说。
      “你把它带来。”
      “为什么?”
      “因为我刚才想起来了。”林晓的声音压得很低,“2050年的你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说——‘那件卫衣的口袋里,有东西。我忘了拿出来。’”
      陈翼盯着她。
      “什么东西?”
      “你没说。”林晓摇头,“但你说的时候,哭了。”
      楼梯间的风忽然大了起来,从某个没关紧的窗户灌进来,吹得两个人的头发都乱了。陈翼攥紧林晓的手,拉着她继续往上走。
      第二十八层。最后一层。
      楼梯尽头是一扇铁门,门把手上生了锈。陈翼伸手推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开了。天台的风猛地灌进来,吹得他睁不开眼。
      等他适应了光线,他看到了天台的全貌。
      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水泥地面上有几道裂缝,长出了干枯的杂草。护栏是铁管的,有两根已经歪了,锈迹斑斑。角落里的通风管道还在,上面的防雨帽被风吹得哐当响。
      但有一处不一样。
      天台的中央,放着一把椅子。
      一把折叠椅,铁架子的,上面落了一层灰。但椅子不是重点。重点是椅子上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书包。
      陈翼走过去,蹲下来。书包很旧,是那种2010年中学生常背的双肩包,拉链坏了一半,露出里面的东西。他把书包打开,手在发抖。
      里面有一件蓝色卫衣。叠得很整齐,像是有人刻意叠过。他把卫衣拿出来,抖开。领口松了,袖子磨毛了。但卫衣的口袋里,有东西。
      他把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了纸。他把纸掏出来。是几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上面的字迹是他的笔迹,潦草的,三十五岁的字。
      第一页开头写着:“给十七岁的我。”
      陈翼坐在地上,背靠着那把折叠椅,把信纸展开。风很大,纸在手里哗哗响。林晓蹲在他旁边,替他挡住风。
      他读第一行的时候,眼泪就掉下来了。
      “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我不知道你重生了多少次,也不知道你走了多远。但我唯一能确定的是——你还是你。你还是那个想飞的少年。”
      他继续往下读。三十五岁的自己,用潦草的笔迹,写了整整三页。写了他的后悔,他的失败,他的不甘。写了他对不起父亲,对不起母亲,对不起所有相信过他的人。写了他在出租屋里画了三千多张图纸,写了他在深夜对着空白的电脑屏幕发呆,写了他站在天台上看着脚下城市灯火时心里想的最后一句话。
      “我想飞。我还没飞。”
      第三页的最后一段,字迹格外用力,几乎划破了纸背。
      “王浩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人。那个人也在1980年,比苏远航更早。他是所有事情的起点。找到他。别让他拿到‘共振动力’。否则——”
      信到这里断了。最后一个字只写了一半,像是写的人来不及写完,或者写的人已经跳下去了。
      陈翼把信纸合上,攥在手里。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吹得他浑身冰凉。
      “陈翼。”林晓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陈翼从未听过的颤抖。
      他转过头去。
      林晓站在天台的边缘。不是靠近护栏,而是站在护栏外面。她的脚尖踩在楼顶边缘的水泥棱上,身后就是二十八层的虚空。风吹起她的头发和校服,她的身体在微微摇晃。
      “林晓!”陈翼猛地站起来。
      “别过来。”林晓的声音很平静。她的眼睛看着远处,看着那片慢慢亮起来的天际线,“陈翼,你知道为什么第三道门在这里吗?”
      “你先下来!”
      “因为我也是门。”林晓转过头来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眼泪,但嘴角在笑,“苏念在2050年把意识备份放进时间机器的时候,设置了一个条件。如果备份的意识在2010年产生了‘独立情感’,就会被判定为‘独立个体’。独立个体无法回到2050年。她只能永远留在这个时间线里。”
      她的声音很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我爱上你了。所以我回不去了。”
      陈翼往前迈了一步。林晓抬手,手掌对着他。
      “别过来。这道门是我开的。你要往前走,我只能消失。但如果你不走——”
      “不走会怎样?”
      “不走,王浩就会赢。”林晓的眼泪掉下来,“他会拿到‘共振动力’,他会用时间机器回到1980年,他会把所有阻碍他的人一个个除掉。你爸,你妈,苏远航,李铁军。所有人。”
      陈翼站在天台上,风灌满他的胸腔。手里的信纸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看不见的旗帜。
      “所以你要我走。”
      “我要你飞。”林晓看着他,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的声音很坚定,“你说过——你飞的时候,带上我。我现在不能跟你飞了。但你要自己飞。你飞得越高,我就活得越久。因为你的存在,就是我的存在。”
      陈翼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封信,看着林晓站在二十八层的边缘。她的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对没有长成的翅膀。
      他想起苏远航在山洞里说的话。他想起李铁军站在照片前面的背影。他想起他爸在车里抽烟的样子。他想起他妈留在床头柜上的那张纸条。
      他想起上辈子坠落的那个瞬间,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的时候,他心里唯一想的那句话。
      他想飞。
      他还没飞。
      “林晓。”他开口。声音很稳,稳得像一把钉子钉进木头里。
      “你下来。”
      “陈翼——”
      “你下来。”他又说了一遍。他伸出手,掌心朝上。“你说过,我忘了,你就教我一遍。现在你忘了,我教你。你不是门。你是林晓。你从2050年回来救我。你叫苏念,小名叫晓晓。你爸叫苏远航,在山洞里活着,等你回去看他。你还有一个妹妹,叫苏晚,她嘴很毒,但心里在乎你。”
      他的声音在风里被吹得有些散,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你是我的救赎。但你不是我的翅膀。翅膀是我自己长的。你只是那个告诉我——我可以飞的人。”
      林晓站在边缘,眼泪掉下来,被风吹散。
      “过来。”陈翼说,“我带你飞。”
      林晓看着他伸出的手。那只手上有老茧,有被竹条割出来的小伤口,有画设计图磨出来的硬皮。一只十七岁的手,但像三十五岁的手一样粗糙。
      她迈出一步。脚从楼顶边缘收回来,踩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然后她跑过来,撞进他怀里。陈翼抱住她,抱得很紧。她的身体在发抖,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你疯了。”她哭着说,“你差点让我跳下去。”
      “你不会跳的。”陈翼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看到我飞。”
      林晓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一耸一耸地哭。陈翼抱着她,站在二十八楼的天台上。风从他们身边穿过,吹走了地上的那封信。信纸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飘向远处的天际线。
      天彻底亮了。
      阳光从云层后面刺出来,打在两个人身上。陈翼低头看着怀里的林晓,看着她头发上沾着的灰尘和眼泪。
      “走吧。”他说,“回去把那件卫衣洗了。我以后还要穿。”
      林晓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嘴角终于弯了起来。
      “那件衣服太旧了。”
      “那就买新的。”
      “你有钱吗?”
      “没有。”
      林晓笑了。那个笑容很亮,亮得像天台上突然升起来的太阳。
      陈翼松开她,弯腰把那个旧书包捡起来。他抖了抖上面的灰,把掉在地上的信纸一张张捡回来,折好,塞进书包夹层。然后他把书包背在肩上,朝林晓伸出手。
      “走。”
      林晓握住他的手。两个人并肩往楼梯间走。走到铁门口的时候,陈翼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天台。那把折叠椅还放在原地,孤零零的。风把它吹得轻轻摇晃,像是在跟谁告别。
      他转过身,关上了铁门。
      楼梯间里很安静。他们一层一层往下走,脚步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走到第十五层的时候,林晓忽然开口。
      “陈翼。”
      “嗯?”
      “那个声音。我后来又听到了。”
      “什么声音?”
      “喊你名字的声音。”林晓看着他,“是个女人。她说——‘陈翼,别跳。’”
      陈翼的脚步停了一拍。
      “什么?”
      “她说了两遍。”林晓的声音很轻,“第一遍是2050年说的。第二遍——她就在这栋楼里。”
      陈翼猛地转头看向楼梯间的上方。铁门关着,天台上什么都没有。
      但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二十八楼的天台上,那把折叠椅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只白色的手套。背面有一道红条纹。
      风吹过来,手套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招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登楼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