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不见眠》秋小微

8、烟花 阮眠顿

　　阮眠顿了顿，像是又捞起一段藏在时光深处的碎片，缓缓接着往下说。
　　“除了写字，他还总带我去放烟花。
　　每到过年，夜里天很冷，我爷爷就牵着我的手往河边走。
　　河边风大，他会把我的小手裹在他宽大的掌心里，塞进他棉袄的口袋。
　　我们提着一小袋烟花，找一块空旷的地方，我爷爷就会蹲下来，小心翼翼地点燃引线。”
　　阮眠微微垂眸，嘴角浮起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
　　“当时我就躲在他身后，捂住耳朵。
　　砰地一声，烟花冲上夜空，一瞬间炸开，撒得满天都是。
　　碎光落在河面上，跟着水波一晃一晃的。
　　那时候我总仰着头看，我觉得全世界最亮的东西，都被爷爷装在了那片天上。”
　　风掀动她校服的衣角，那点笑意很快又淡了下去，染上一层浅浅的怅然。
　　“后来他不在了，我就再也没有去河边放过烟花。”
　　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摇晃，叶子一片片往下掉。
　　阮眠淡淡的话音，还有她说起烟花时，眼里那一点转瞬即逝的光，反反复复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阮眠说爷爷曾经牵着她，去河边放烟花；她说爷爷走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去过。
　　笔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空白处随意划着线条，一道又一道，乱糟糟的。
　　玳冥夜的一个念头，忽然悄无声息地钻进心里。
　　要不，带她去河边放一次烟花。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微微一怔。
　　他们不过仅仅刚算的上是朋友，可只要一想起她说起往事时，那副安静又孤单的模样，这个念头就愈发清晰，挥之不去。
　　玳冥夜的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笔在指间翻飞，一圈，又一圈，像某种无声的节拍。
　　他悄悄抬眼，视线看向前面的阮眠。
　　少女坐得笔直，黑色的长发垂在肩侧，安安静静地看着黑板，侧脸单薄，唇色依旧偏浅，看不出什么情绪。
　　玳冥夜飞快收回目光，心脏轻轻跳了一下。
　　林子航在旁边看着他这样，眼皮跳了跳，“我靠，你不会被鬼上身了吧。”
　　玳冥夜听到这句话转过头:“想死就直接说。”
　　窗外的阳光斜斜落进教室，落在草稿纸上。
　　他低头，方才随手乱画的线条中间，不知什么时候，被他轻轻画了一小朵简陋的、炸开的烟花。
　　他指尖顿了顿，把那一小团痕迹用笔画轻轻盖住，可心底的主意，却实实在在地落了下来。
　　找一个合适的时候，去那条河边。
　　带她，再看一次烟花。
　　隔天下午放学，教室里的人像潮水一样往外涌。
　　阮眠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拉链拉到一半，忽然被人从后面轻轻碰了一下胳膊。
　　“走。”
　　她回头，看见玳冥夜站在过道里，校服外套的拉链只拉到一半，头发有点乱，眼睛却亮得像藏了什么好东西。
　　“去哪？”阮眠小声问。
　　“别问，跟着就行。”
　　玳冥夜伸手，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阮眠愣了一下，没挣开，任由他拉着穿过走廊，穿过楼梯口。
　　走出校门沿着柏油路往城外的河边走。
　　他们一路上没有太多交谈，阮眠只是静静的跟着，一路上只有脚步声交替落在路面。
　　等到踏上河岸松软的泥土，宽阔的河面一下子铺展在眼前。
　　河水静静流淌，倒映着远处的灯火，水波轻轻晃动，把光揉成细碎晃动的银纹。
　　岸边空荡荡的，只有几丛野草在风里摇曳，四下安安静静。
　　玳冥夜提着一个不大的黑色塑料袋，走到一块平整干净的空地，把东西放在地上。
　　塑料袋被掀开，里面躺着几支仙女棒，还有几支小型的烟花。
　　河边的夜风很凉，吹得她打了个哆嗦，玳冥夜下意识的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动作有点笨拙，衣领还歪着。
　　阮眠的耳朵红了起来，但她没说话，只是把外套拢了拢，指尖碰到布料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阮眠站在离他几步远的位置，怔怔地望着河边。
　　夜里的风拂起她乌黑的长发，飘在脸颊边，她的目光落在流动的水波上，呼吸放得很轻。
　　玳冥夜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弯腰，从袋子里取出一支仙女棒，又摸出打火机。
　　“要不要试试。”他偏过头，声音被晚风揉得很低。
　　他递给她一根，又掏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窜起来，照亮了他们的侧脸。
　　阮眠回过神，视线慢慢落到烟花上。
　　眼底先是茫然，而后一点点漾开难以置信的微光。
　　他把已经燃起来的仙女棒递到阮眠面前。
　　阮眠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握住冰凉的棒身。
　　滚烫细碎的星火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跳跃，暖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把眼底淡淡的茫然烘得柔软。
　　风从河面吹过来，卷走零星飞溅的火星。
　　她举着仙女棒，手臂轻轻抬起来，细碎的光在她身前一圈圈划出模糊的弧线。
　　一簇簇星火坠落，落在脚下的草地，转瞬便消散在黑暗里。
　　往事忽然潮水般涌上来，阮眠鼻尖微微发酸，眼眶悄然蒙上一层薄薄的水汽，她却没有落泪，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眼前不断盛放又凋零的光。
　　玳冥夜又取出另一根，给自己也点燃了一支。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她身侧不远，举着属于自己的一簇星火。
　　两道微弱的光亮，在辽阔漆黑的河畔遥遥呼应。
　　玳冥夜目光注视着前面，“只是可惜了，现在不允许放其他的那些烟花。”
　　“谢谢你，我以为，我再也不会放烟花了。”阮眠的声音很轻，混在风声里，几乎要听不真切。她垂着眼，望着手里不断消散的火星。
　　玳冥夜侧头看向她被烟火照亮的侧脸，少年安静的眉眼浸在晃动的光里。
　　“回忆不用锁起来。”他低声说，“回忆是可以拿出来，再看一次的。”
　　几根仙女棒燃得很快，星火一点点微弱下去，最后只剩下焦黑的棒头，零星几点微光彻底熄灭。
　　夜色重新涌了上来，可方才那片温热，好像还残留在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