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本异常童话书》欲紫

8、蝴蝶（三）

　　灵魂就是虫子，它只是寄居于□□。当身体消亡时，灵魂会从中钻出，投往下一个鲜活的躯壳。虫子破茧成为蝴蝶，也是和这一样的吗？不一样。前者奔向新生，后者赴向死亡。唯一相同的在于它们都获得了自由。

　　蝴蝶是自由的象征，是纯洁永恒的爱情的象征，是展翅翱翔的勇气的象征。
　　这是很多人在戒指上镌刻蝴蝶图案的原因。

　　“你也是这么想的吗？陌生人。”
　　戴着病号帽，坐着轮椅的憔悴女子，用戴着蝴蝶戒指的手拿着一张照片，照片上唯一能看清的半截胳膊上，同样戴着相同的蝴蝶戒指。

　　这两个是一模一样的吗？

　　李华年不清楚，她放下照片，注视着自己指头上偏大的戒指。
　　车祸醒来后，她忘记了很多，家人、朋友、恋人……除了这枚戒指，她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恋人为她戴上戒指时，桃花香气，可，可是，她完全忘记了自己的恋人，对方的名字、声音、容貌，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面对警察正常执法询问，她一概不知，无论是戒指的由来与去向，还是自己的义妹钱锦，她都毫无印象，就像没有脑子一样。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流下泪来，感叹自己真是个没用的人。

　　周饶警官没有再询问，轻声安慰她的时候，借来了她手上的戒指细看，发现这个戒指的外观和她在尸体上发现的一模一样，只是这枚戒指内部刻着“LIJ”的字母，不知尸体上的戒指是否也刻着什么东西。当时戒指紧紧锁在了尸体的手上，她没法取下。

　　李华年是钱锦一家五年前收养的养女，收养后不久，钱锦就失踪了，直到最近几天才寻回她……她的尸体。
　　周饶之所以再次审问李华年，是因为她手中的戒指和尸体上的一样，之前她就对李华年报案时手上的戒指印象深刻。

　　从钱锦的家人那里，得知钱锦已死亡的事实；从那位在村长口中消失的长女那里，周饶发现村长一家并不和睦。

　　起码，只从长女这一边来看，她是心有怨恨的。当她得知自己父亲以及兄弟姐妹被火烧死时，被生活磨平到空洞的眼神，竟然涌出了喜悦之色。在警察面前，她没有丝毫隐瞒自己的开心，她迫不及待地哈哈大笑，直言，“死的好”。

　　警方自然奇怪，可进一步深究下来，没有发现任何村长的罪过。周饶不得不怀疑是家庭矛盾，比如说重男轻女，可长女只是笑着摇头，“所有离开万家村的人，不得吐露半分有关村庄的事情，否则就死无全尸。警察同志，这听起来很玄幻，但我所言非虚，你相信……”

　　望着长女撩起袖子，露出的胳膊内壁红线，接触过超自然事件的周饶自然相信。

　　手机接连不断的震动，是周饶和队员那边传来信息。
　　贺格非看着这些资料，心绪却止不住去想张梦对孟声的表白。

　　这实在是太反常了，在她的印象里，她的这个师妹张梦是个记性不好的呆子，是个只会面对尸体的疯子。没想到居然相信什么前世今生，还一直对一个人念念不忘，关键今天初见就表白了。

　　真是迷惑与奇怪双管齐下，无法预料，难以置信，令人好奇。

　　贺格非的目光又瞥向身旁的孟声，孟声的面庞一如既往地淡漠如水，疏离如雾，仿佛刚才那真情流露的告白不是对她说的。
　　“你为什么那么笃定她的话是假的？”似乎是因为孟声拒绝的太过直接，转身的太过轻巧，又似乎是出于对师妹的了解，贺格非将心中的疑问脱口而出。

　　“你相信前世今生这种事吗？”
　　迎着孟声的目光，贺格非能读出其中隐藏的质问与期待，也知道自己的回答，关系到孟声是否会再进一步考虑回答自己的问题。

　　所以，她应该按照孟声渴望听到的回答来吗？

　　“我相信。”贺格非还是选择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粉色莲花出现在掌心，“我与它签订契约时，见到了一些片段，也听到了它选择我的理由，是我的身上又它熟悉的味道。”

　　孟声冷声抛出自己的见解：“何为我？我的灵魂加上我的□□。转世投胎，转的是灵魂，而非□□，□□早已死去。所以，前世之我是今世之我吗？前世今生是个悖论。”

　　“转世，无非是为了换了副新身体重新开始的。所以，无论是选择重新开始，还是沉湎过去，都可以。其实，是不用纠结的。”
　　贺格非这般突然的宽慰，反倒惹恼了孟声。

　　“那你还问我！”
　　贺格非自知言过，连忙去拉孟声加快前进的袖子，摇晃着手机，笑着解释：“张梦脸皮薄，我又是她师姐，替她问问怎么了？下次见面也好安慰一番。”

　　“血亲蛊。”
　　“什么！”

　　闻声贺格非瞬间警觉，收敛笑容，顺着孟声目光，落到手机屏幕上妇人露出的臂膀上，那里血红的丝线如同鲜活的蠕虫，随之准备跳出屏幕。

　　血亲蛊，是血蛊的一种。它由血液炼制而成的一种蛊毒，耗时耗力，费血费脑，极难炼成。母虫由血脉相连的人血炼制，种于亲人身上，将发挥最大的作用，从单纯的控制身体进化为控制大脑。血脉越亲近，控制效果越好。

　　而妇人身上的蛊明显是控制大脑的那种。之所以如此趴在人皮表层，是因为它感受母虫的状态变化。

　　母虫死掉，子虫会随之化成污水；而母虫生命生命垂危，子虫则会狂化。子虫狂化就会使得寄生的躯体随之狂化、伤人，继而损毫精血身亡。
　　贺格非立即联系周饶，让其看住万红，自己亲自过去。

　　除了贺格非，还有人……应该说是动物对孟声漠然的态度提出异议。
　　是贺格非看不见的狐狸，是画在孟声后腰处的雪白狐狸。

　　无人能察觉到的狐狸仙，不算活物的狐狸仙，它的一举一动，孟声都能清楚感知到。
　　“你的情绪不对劲，狐狸。”孟声觉察出狐狸画在动。

　　狐狸仙，其实有名字，但它却不愿意告诉孟声。它只说孟声知道的，孟声知道的。可今世的孟声并不知晓。

　　狐狸仙因前世而来，护佑今世的孟声，孟声是感激的，同时也是渴望分离。她并不想这样……她不喜欢。
　　“对于她的话，你没有什么想表达的吗？”狐狸的话直接传到她的脑海。

　　“我不认识她，我今天是第一次见她。前世之事，前世之情，于今时今日何干。”
　　“它是鱼。它是吃石头长大的，它的记性不好。七分钟后，它会忘记之前的一切。所以，它每次见你和初见无异，都会心动。”

　　孟声瞬间对它的来历了然，鱼也是因为前世才说那般话的。

　　“鱼是有心脏的。”
　　孟声没有在回应。
　　她固执地认为前世与现在的自己无关。今世与她有关之人唯有师傅和师姐，她们皆已死去，而孟声心中在意的事只有报仇。

　　不是说万家村人都葬身大火了吗？那与万红血脉相连的人是谁？
　　真正的幕后黑手？

　　为什么要在万红身上种血亲蛊？要控制？为了什么？
　　贺格非有预感这背后必然藏着不可见人的秘密。她以最快地速度，携孟声抵达。

　　狭小的铁盒子空间，孟声开门见山，提出要看手臂上的红线。
　　原本还趴在桌上睡觉的妇人，瞬间苏醒，疲劳的眼睛死死盯着孟声，那是如死灰般的眼神。

　　孟声要死灰复燃，于是继续：“那是血亲蛊，你知道它是什么吗？你想一辈子都被其控制吗？”
　　孟声停顿了一下，取出童话书：“我可以帮你。”

　　妇人嘴上说着不相信孟声，胳膊却没有犹豫地伸向了她。

　　“狐狸仙，借你魂火一用。”
　　苍白的火苗瞬间从孟声指尖冒出，穿透皮肤，直接灼烧蛊虫。狐仙魂火拿来烤虫，这可谓是大材小用，但是狐狸仙不在乎。

　　虫子几乎在接触到火焰的瞬间，破皮而出。虫子没有立即化成灰，都要感谢狐狸仙调出来的火焰万分微薄。

　　孟声眼疾手快地抓住试图逃窜的虫子，放入书中。虫子眨眼间被书页吞没，干净的纸张上幻化出一行红字来：
　　“柳林街春光小区9栋4单元41号。”

　　那是妇人的家。

　　偏僻的、狭窄的、阴湿的，且随着走入其中，这种不适感也愈发明显。每个房间都被窗帘遮得严严实实，除了客厅那里留了一道光缝，透过那条缝，可以看到外面斑驳的红墙和探出头的大柳树。也能通过为微光看到墙上挂着的仅有的一张自拍，妇人戴着红围巾浅笑，眼尾皱纹如炸花，看背景，地上残留的鞭炮残渣与门上的福字，应该是过年那段时间拍的。

　　可过年的时候，团圆的时候，为什么会一个人去拍自拍呢？
　　穿过厕所，才能走进里面的小房间。过于小的房间，贺格非与孟声必须身体紧贴才能站得下。

　　一个全然封闭的黑暗房间，连灯都没有。贺格非的莲花发出光，照出这个房间唯一存在的东西——一张床。

　　一张盖着红布的床，方方正正的床，上面明显隆起一块。哪怕有人进来，也丝毫不动。
　　那就是万红交代出来的爷爷，另一位还活着的万家村人。

　　不能算是真实意义上的活着了，这是个“活人棺材”。将活生生的人绑在床上，躯壳与大地融为一体，眼望天，献祭己身灵魂，囚禁彼人灵魂。这常常是罪孽深重之人，找来的替罪羊。一个人作的恶越多，孽障也多。为了减少甚至是消除这些孽，就可以找一个人来代替自己。

　　霎时间，白色魂火从孟声手中，分散飞向房间的四面八方，贴地与贴顶，照出一下一上两个血色法阵。孟声异化的眼睛能清楚地看到，法阵之间交错的锁链，插入着床上人的头与脚，贯穿着那些挣扎到面目全非的灵魂。

　　不等她多看，法阵顿时发出刺眼红光，密闭的空间狂风大作，滴答滴答的水滴声响起，那不是雨，而是血。

　　莲花分身，变大，挡住黏腻发黑的血雨。手杖现身，飞一般挑起那层干净的红布。

　　与料想中恶心的咒尸不同，出现在眼前的是玲珑剔透的皮质椭圆体，里面什么都没有。

　　“人呢？”为了避开会要命的血雨，贺格非几乎要贴在孟声耳边。

　　眼前的替罪之人消失不见，留下了一具……壳，虫子的壳，贺格非是这样认为的。她的感觉向来正确，这确实是虫子的壳。

　　“茧，这具茧壳就是那个人，他完全被棺材吃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