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本异常童话书》欲紫

7、蝴蝶（二） 尸体吐言

　　即便是轻轻的雨打在身上，伤口也是撕心裂肺地疼。血水顺着倚靠在枯木下的身体，汇入地上的泥坑里。

　　白色的面具再也支撑不住地崩裂、落地，露出一张眼上带疤的脸，金色的发丝从宽大的外袍露出，绚丽的光彩依旧。一只鸟飞来，啄食着腰腹部伤口的血肉，悠闲自得。下一秒，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

　　金黄色的眼眸睁开，闪过凶光，鸟儿被捏成了血雾。
　　“原来还有力气呀！我还以为你已经断气了！”

　　一道黑影完全挡在了她的面前，死去的鸟儿重新出现在黑衣人手上。形如枯槁的手抚摸着鸟儿的黑羽，发出阴阳怪气的声音。
　　地上的人闭上了眼睛，仿佛死一般的沉寂。

　　“闪电。你不该去招惹那个人。你以为主座不许我们对她动手，是为了保护她吗？不！是为了保护我们。”

　　高大的黑影将地上狼狈不堪的人一览无余，鸟儿发出怪叫，“违背禁令，主座会不高兴，主座不高兴，会要了你的命。”

　　黑影抬脚就要踩到面具碎片上，雷电便从天而降，阻止她再继续分毫。

　　望着地上烂泥般的闪电，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
　　黑影瞬间揪起她的衣领，将她整个人拎起。

　　按照主座的安排，闪电需要来接应自己，不让调查局的人轻易解决掉火灾。
　　“耽误了计划，更是挫骨扬灰也不为过。”

　　她不明白像闪电这样，狂妄自大的人是如何入得了主座的青眼的。
　　“可惜，可惜……主座交代的任务，我一向完成得很好。所以，你死不掉。”

　　虽然闪电没有及时出现，导致调查局的人员轻松处理了大火，但黑影没有坐以待毙，而是暗中添加了一剂猛药。她现在可是万分期待，药效发作的时候。

　　“你现在欠我一条命。”黑影不客气地蔑视。
　　“闭嘴，黑木……这条命是我自己争来的。”

　　雨水滴答滴答，化作欢快的乐符，跳动萦绕闪电身上，那不知是刀伤还是鞭痕，狰狞血腥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这是水乐珠的治愈之力，代号黑木的人自然能认出，因为这是圣殿的宝物之一。现在落到了她身上，主座是何时给她的呢？

　　思虑太深，以至于她连闪电起身也未觉察。
　　闪电的身体外表已经看不出受过伤，可内里的骨头与血管依旧糜烂松软，连基本的站立都无法满足，更何况是前行了。

　　“过来，扶我一把。”

　　闻声，黑木瞬间抬头，手上的鸟儿双眼发红，这是她情绪不稳定的表现。所以，为了防止自己好不容易恢复的身体，再度受伤，闪电立即补充，“快点吧，主座，可能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鸟儿消失不见，黑木伸来了手。

　　不可否认的是，行为古怪，脑子不好的张法医是个奇才。
　　她割破自己的手指，插入黑尸的耳中，几声酥脆的声音传来，手指陡然拔出，连带拉出半米成的白蠕虫。虫子的脑袋已经钻入血淋淋的伤口里，被拽出时还在拼命扭动。

　　手指已清晰可见白骨，张梦仿佛没有痛觉般，向她们介绍：这是怨虫，由人的怨气、愤怒与恨意孕育而生。通常，怨虫离开寄生体一分钟内就会死亡，而它还如此健康，原因在于生养它的母体将自己的灵魂喂给了它。

　　她将手中如指头般粗壮的蠕虫，放到了透明容器里，和它的同类们关在一起，那些都是张梦在贺格非二人来之前取出的。
　　在她盖上盖子的下一刻，面前的黑尸坐起，许是刚取出虫子的缘故，它的脑袋一直歪斜着。

　　直到手术刀插入它脑袋的正头顶，它才自己扭正脑袋，吐出人言。

　　起初它言语混乱，声音模糊，只是喊着救命，直到张梦表明警方身份，才平静下来。

　　“我是这个村子的村长，警察同志，您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尸体被短暂赋予生命，它蓦地跪地，双手合拢，“我们万家村村民好心收留过来旅游的人暂住，结果反倒惹祸上身，两百多口子人全都命丧火海。”

　　“我们乡下人不懂什么人心险恶，只是看那些人人生地不熟的，就决定帮帮，毕竟行善可积德。”
　　“是啊，是啊，我们好吃好喝的供着她们，结果她们反倒恩将仇报，放火烧村，拉着我们所有人和她一起死。”

　　“没错，那小妮子看着面善，没想到心肠如此歹毒。”
　　其它尸体也随之出声，如同唠家常般，一个接着一个地吐槽，不知道还以为他们还没死，只是换了一层黑色的皮。

　　“真是好人没好报啊……”
　　呜呜泱泱的抱怨声此起彼伏，被贺格非的话语打断，她在询问起火的原因，她试图从这群尸体的口中得到真相。

　　“那小姑娘看上了村长的儿子！”远一点的尸体率先回答，“村长儿子不同意……”

　　刹那间袭来的安静，是张梦控制住了其他尸体。它们不得开口，除了村长的尸体。因为她的那只机械眼识别出了孟声脸上那微乎其微的厌烦，确实太吵闹了，像菜市场。

　　“这个我也不清楚，只是从儿子口中得知，那姑娘某天夜里去找过他，想带他一起回城里。他没同意，他要照顾我们，和年幼的妹妹。我儿子他很有孝心的……他是能有出息的，说到底还是我这个做父亲的拖累了他。我的身体一直不好，无法干重活，他母亲早早就因病去世了。他不仅要照顾我，还要照看妹妹。”

　　尸体枯瘦的肩膀一抖一抖，即使无法流泪，也能让人感受到他的悲痛。

　　“作为父亲，我始终对他有所亏欠。我是想要他离开这里的，他应该去远处看看。我同意、提议、鼓励他离开，他却不让我再说这样的话。后来，我放弃了，我想一家人就这样在一起生活也没什么不好的。可是……大火烧掉了所有幸福。”

　　从尸体的谈吐上，可以看出这位村长是有一定学识的。
　　“她放了火，她杀了我们所有人，仅仅是为了自己卑劣的心思。”

　　即便受害者已经是尸体了，但贺格非还是照例先安抚其情绪。从它口中，贺格非可以拼凑出这起案件的大致经过，就是一女子爱而不得，因爱生恨，从而放火烧村，来报复男子的故事。

　　可调查案件不能只听一面之言，还要讲证据。
　　“你怎么确定这火是那位女子放的？你看到了？”

　　“没错，我看到了，村头的王婶子一家也看到了。”
　　顺着断了一只手的尸体伸出的指头看去，不能说话的矮小、靠墙边的尸体不住地点头。

　　“他叫什么名字？”
　　面对孟声突如其来的询问，村长明显迟疑了一下，随即开口：

　　“那小姑娘好像叫……叫钱锦。”
　　“我是说你的儿子。”

　　“耀祖，万耀祖。”提起他的儿子，尸体瞬间仿佛受人膜拜般自豪，挺起胸膛，即便他现在已经是尸体。

　　“女儿呢？”
　　“万小花。”

　　他的话又变得有气无力起来，真是奇怪啊，仅仅是说到名字，语气就如此的截然不同。

　　孟声不禁发出冷笑，“你在说谎。”

　　尸体瞬间僵住，紧接着变得激动，“警官！我为什么要说谎呢？你们说要讲证据，现在又空口白牙地污蔑我撒谎。说谎对我来说，有任何好处吗！我的儿女全都死在了大火里，连我自己都成了这幅鬼模样。警官，我要看到正义伸张，我要报仇雪恨，我要罪人偿命，否则……我的灵魂无法安息！”

　　“是啊，罪人必须受到惩罚，否则受害人的灵魂将永不安息。”孟声蓦地起身，眼睛发亮，靠近尸体，“我能看到你的灵魂，极度肮脏……”

　　“你说你的儿女都死在了大火里，可我们刚审问过你的女儿。”
　　贺格非起身打断了孟声的话语，一边拿出手机，调出周饶发来的审讯照片，一边强硬地把孟声拉回自己身边。

　　贺格非之所以打断孟声的话，是因为她知道孟声又要从灵魂方面下手，可通过灵魂来审讯，这不符合规矩。
　　坏灵魂会做好事，好灵魂也会犯错，执法人员在办案过程中，更应该从案子本身着手。

　　照片上是面容蜡黄，眼神沧桑的中年妇女，是村长名义上的大女儿。
　　“万红，她不是你的女儿吗？”贺格非的眼神锋利，“你没有万小花这个女儿，火也不是钱锦放的，因为她已经死了。”

　　钱锦尸体、墓碑、销户证明等资料一一展现，可村长依旧摇头，依旧重复呢喃着“不可能”这三个字。

　　“不可能！这不可能！她不可能死了，她不可能死了……她还活着，她一定还活着。我明明亲眼看到了她，火灾前，我还看到了她……”尸体疯了一般伸出爪子，仿佛要夺走贺格非的手机，探出去看的脑袋扭成了诡异的角度。它不相信，它甚至想要找到这些东西伪造的可能。

　　“这是假的，这是假的！”尸体脑袋发出咯吱咯吱的扭动声，“你们和她是一伙的，你们在包庇罪犯！你们在包庇罪犯……”

　　陷入癫狂的尸体被噤声，只能通过不断扭曲身体来发出抗议，直到手术刀插入他的头顶，聒噪的声音才彻底消失。
　　在审问的过程中，张梦没有参与其中，她不在意案件的进展，她不在意受害者与凶手，她只在意孟声。

　　她不像是个称职的法医，没有同理心，没有正义感，只会像个机器完成工作任务。平日只会和尸体打交道，此刻，却双目炯炯有神，盯着孟声。
　　孟声也注意到了张梦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在自己身上，于是问出了想要得到答案的问题。

　　“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的脸看？”

　　孟声不是自恋，为了听到别人夸赞她的话，而是因为她从张梦的眼睛里看到了虔诚、忠心以及微乎其微的怀念。

　　“您相信命中注定吗？”机械义眼闪过微光，张梦似乎一直都在等待孟声开口询问这个问题，她表现得异常激动，“我……在水底见过您的样子。您知道吗？您是我命中注定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