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本异常童话书》欲紫

19、菩萨（一）

　　天将破晓，太阳只是一角，光辉便投向四面八方，神舟大地。
　　它晕染着飘散的云雾，照拂万丈高空上飞行的莲花。

　　贺格非和孟声正坐在其上，她们已经处理完阳林高中的所有事情，在回安陵市。

　　万丈高空，风卷残云，莲花内部却没有丝毫波澜。
　　朝阳直升，谁都想一睹风采，贺格非也不例外。

　　候鸟迁徙，浩浩荡荡，落在了莲花之后。

　　许是过于沉迷美景，长软垫上的孟声，突然身形不稳，朝身边的贺格非方向倒去。
　　“没事吧。”贺格非眼疾手快，一把搂住孟声，“你的腿又疼了吗？”

　　孟声摇头，想要从烫人的怀抱里逃出，仿佛多呆一秒，都会如雪融化一般。

　　“别动。”
　　贺格非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不等孟声再有别的动作，便抓起孟声的腿，脱掉鞋，放到自己腿上。“我给你按摩按摩，之前给我妈按过腰。”

　　“等一下……呃……”
　　贺格非的手炙热有力，技巧娴熟，确实是个按摩的老手。孟声没有再抗拒，而是完全将身体交给了眼前这位严肃的按摩师傅。
　　手上的动作轻柔舒缓，不失章法，可比脸上的表情要更令孟声满意。

　　躺下的孟声眯了眯眼，“你为什么一直板着脸呢？异常不是解决了吗？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不需要想那些烦人的事儿。可惜，我没有你这样好的手艺，不然也可以礼尚往来，给你按按。”

　　贺格非展颜，“我的手艺可不好学，你不用学，喜欢的话，我常给你按，这样你的腿也能早些恢复。”
　　孟声坐起，脚上用力，按住贺格非下一步的动作，“那你怎么放松呢？”

　　望着孟声的眼睛，贺格非认真道：“睡觉，以及去撸狗。”
　　“朋友家的狗，是耶耶，我也想一直想要养只狗，只是始终太忙了，没时间。”

　　似乎是想到了愉快的时光，贺格非的脸上终于露出笑意。

　　“终于笑了，从收容所出来后，你的脸色就很不好，能告诉我原因吗？”
　　天上遥不可及的云，山间捉摸不透的雾，林里来取无影的风，此刻就在自己面前，为自己停留。

　　贺格非无疑是大受触动，可她最终还是选择闭口不谈。

　　孟声见状，直接躺下，任由贺格非继续一声不吭地按摩。

　　“吐金卷里，我看到了我的师傅和师姐，她们和我一起在生活。它说那是美好的未来……不是！那是假的，因为师傅和师姐已经死了，死在我的面前。”
　　前天，她们去到收容所，将人面蜘蛛关押其中。遇到了破月道人，道人说，吐金卷被修复好了，可以去看一眼。
　　吐金卷，一本金色的书，悬浮于谷间幽潭上，吸收天地光华而生，可窥未来一角。
　　每个直视它的人，都将会看到自己未来，最重要的那一瞬间。

　　“孟声……”
　　贺格非的神情瞬间放软，她不愿见孟声陷入忧伤，于是想要出声安慰，却被孟声淡然的声音打断。
　　“我提这件事不是在伤感，我只是想告诉你，眼前不一定是真。看似权威强大的人和物，告诉我们的东西，也不一定全对。”

　　清亮的眼眸，如月皎洁，直入贺格非的胸膛，可她的心并不磊落。
　　她的心里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和心思。

　　她在吐金卷里，看到了……看到了，自己杀了孟声。
　　这怎么可能？

　　她怎么可能会对孟声动手！
　　孟声不只是她的队友，还是……还是她爱慕的人。

　　贺格非只是深深注视着孟声，“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不会让这件事发生。”
　　无论是真是假，贺格非都不会让这件事发生，都不会让孟声死掉。

　　孟声本想回她，人生在世，终有一死，早些晚些，没有区别。
　　可瞧着贺格非，这如发誓般的架势，没有说出反驳的话，只是如玩笑般，轻轻晃着腿，“那你可要一直保护我，一直到……让我想个期限，天荒地老吧。”

　　“现在，就算你要反悔，也不可以喽。”
　　见贺格非没有回应，孟声翘起脑袋，去看贺格非的状态，正好与贺格非对上视线。

　　她似乎已经等待许久了，久到望穿秋水，难以用言语形容她的眼神。
　　孟声瞬间倒下，闭眼，似要沉沉睡去，还补上一句，“谁反悔谁是小狗。”

　　啊啊啊！
　　可恶！可恶！

　　该死的贺格非！该死的孟声！
　　她们怎么不去死！
　　她们怎么还不死！

　　当时，眼见自己的同事——人面蜘蛛被抓走，早早潜伏在暗处的闪电，没有任何动作。
　　她不想救，也不能救。

　　当时烈火作笼，雷电作矛，除非主座大人亲临，谁能救得了赤蛛呢？

　　所以，为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闪电一直在远处保持静止，与自然融为一体。

　　没了赤蛛，没了祭品，主座那边该如何交待！
　　她左思右想，在规则破碎的瞬间，在没有人反应过来之前，迅雷般逃离。

　　规则消失，异常被封。没有这两种因素的存在与遮掩，她几乎分秒间就会暴露，所以，她必须立刻远离贺格非等人。

　　可……这是她最后一次机会了。
　　如果这一次还没有完成任务，自己该如何主座大人呢？

　　在阴影中飞跃的闪电，最终撞到一处建筑墙壁，倒在地上，仰望一望无际的黑夜。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菩萨！菩萨！求您保佑奶奶早日康复。”

　　细若蚊蝇的乞求声，断断续续飘来。

　　“菩萨保佑，这是我编的花环，送给您。按照故事书里编的，春神花环，是传说中最宝贵之物。奶奶说，求人办事要备东西，要含心意。求菩萨也不例外，所以，我将这最宝贵之物送给你，只求您能保佑我奶奶能早日康复，她是我最重要的奶奶。”

　　微小，又难以忽视的稚童声，像黑暗里的一缕阳光，哪怕只有一丝丝，也是夺目的。
　　同时，也是令人厌烦。

　　尤其是，对于讨厌阳光的人。

　　闪电从废石堆里爬出，看到这声音的主人。

　　一个灰扑扑的小女孩，跪在地上，跪在一尊泥像面前，长相崎岖，矮小的样子不足半截手臂大小。
　　任谁也不会将这丑陋的泥点子，当作菩萨。

　　可即使如此，仅是望着女孩的背影，闪电也能感受到她的虔诚。

　　闪电只觉好笑，真是个愚蠢的人，连求神，也不会找个可靠的神。

　　嗤笑之后，闪电打算甩手离开，却猛地被寻宝枝戳破手指。
　　黑木的树枝，在经过主座的一滴血的滋养，获得了可以寻找祭品的能力，故得称寻宝枝。

　　“破树杈子，真是想死了……”刺痛传来，闪电不由得咒骂起无辜的黑木，却在发现祭品时，瞬间大喜过望，“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我果然是神明眷顾之人。”
　　黑色的枝杈，指向的地上的小女孩。
　　“完美祭品，这不就来了吗！”

　　“啊，救……”
　　女孩几乎瞬间被抓住，失去意识，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

　　闪电刚要起步，就发现脚上变重，低头一看，原来是粘上了碍事的家伙。

　　那个还缩在墙洞里的泥像，此刻居然趴在了闪电的鞋上，露在眼前的背上，刻着“菩萨”两字。

　　“原来你不是死物！那有如何？还自称菩萨！真是搞笑！”闪电抬脚，轻而易举便将其甩进下水道里，“现在你怕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闪电如风一般消失不见，只剩下水道的泥像，被臭水冲刷，被淹没。

　　出乎预料的是，这破烂不堪的泥像，居然没有被冲散成泥，而是悄然顺着水下管道，四处漂流，最终卡在几个钢筋之间。
　　身体少了大半。

　　硕大的蛛网上，沉睡的人面赤蛛陡然惊醒，周围的骇人气息，压得它喘不过气。

　　明明八只腿都踏在自己信任的蛛网上，可还是感觉置身万米高空上的一条细线上。
　　它知道自己掉下去，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它知道，却无法控制自己。

　　它现在已不再是蛛网上的猎人，身份悄然间颠倒，它成了代宰的猎物。
　　这种自己的命，不能掌握在自己身上的处境，最令人窒息抓狂。

　　它不愿再受这样的折磨，它想自己了结，却无法抬起自己的腿。
　　它只能转动自己的脑袋，来回地看着四面的黑漆漆。

　　它能感受到敌人的存在，却看不到敌人究竟在哪。
　　在脚下？在头顶？在背后？还是一直在自己面前坐在？

　　一直在盯着自己……

　　一直以来，都是赤蛛隐藏于暗处，埋伏他人，现在仅仅是位置调换了片刻，它就已经几近崩溃。
　　恍惚之间，它感觉到自己不断上升。

　　一道阴影投来，它瞬间清醒过来。原来刚才不是错觉，它确实在上升，只是只有灵魂，它的身体还在蛛网上趴着。
　　一抬头，才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敌人正是听闻里的那位破月道人，抓着自己挣扎的灵魂。

　　赤蛛瞬间不敢动弹，毕竟传说中能毁天灭地之人，就在眼前。
　　它想要搬出圆滑处事之道，却发现飘在空中的自己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紧接着看到的事情，她又彻底闭上了嘴巴。

　　它看到了，自己留在蛛网上的身体，被用两根木棍夹住，夹起，随后猛地被一张血盆大口吞没。

　　身体……身体被吃了，我的身体被吃了。
　　赤蛛的精神濒临崩塌。

　　它还看到了那大嘴，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似乎是品味到了美味。

　　人会吃掉异常的身体吗？

　　赤蛛，其实不算是完全的异常，她是在被蜘蛛异常吞入体内后，获救。
　　当时蜘蛛被主座徒手杀掉，她也从蜘蛛肚子里活了下来，只是她的下半身碎了。

　　为了活下去，在主座的帮助下，和蜘蛛融合，活了下来。

　　当时的情景，她至今记忆深刻；主座的救命之恩，她至今铭记，所以，她一直在为主座办事。
　　如果说，要为主座而死，她心甘情愿。

　　只是时至今日，她还在期待，还在期待，主座能像当年那样，神兵天降，救自己于危难之际。

　　“主座，你还会来救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