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本异常童话书》欲紫

13、猪（一）

　　死寂的高大建筑里，沉重的巨响陡然袭来，如惊雷炸开，开天辟地。
　　造成巨响的源头仅仅只是一滴血。

　　微小的血摊开在黑石地，瞬间如藤蔓般，沿着地板上既定的凹陷痕迹，朝四面八方涌去。
　　当奔腾的血流过最后一点空隙，那看不见的黑地板瞬间燃起火光，偌大的空间被血色法阵完全占有。

　　黑色的身影先后落入火光之中，跳动的火光映在一蓝一黄的异瞳上，和盛着栩栩如生的心脏，没有区别。
　　因为在这位主座的眼前，正是一颗不断搏动的心脏。

　　她脸上的表情如雕塑般亘古不变，可面对这颗心脏，眸色却带着罕见的克制与隐忍。
　　她伸手想要触碰心脏，可伸出的手仅仅往前半分，就停在半空，不再前进分毫。

　　她收回了手，盯着伤口早已愈合的手，微微发怔，又蓦地下跪。
　　身后的手下，不知主座大人在做什么，但秉承“主座大人做什么，自己便做什么”的道理，也紧跟着下跪。

　　浓重的血腥味，与醇厚的稠汤一样美味。她由衷地赞叹，并认定那位大人也会喜欢这个味道。
　　她踏着虚空，坐在正对心脏的骷髅王座上。

　　白面具重新回到她脸上，只是轻轻抬手，跪地的黑木便凭空出现到面前。

　　黑木心领神会地从黑袍里，取出个半截树杈，枝干上倒挂着一小巧的茧。
　　那是还在蜕变中的蝴蝶。

　　“主座，要提前把蝴蝶剖出吗？”
　　主座的态度冷淡决绝，“不！献给那位大人的，一定要是最完美的。”

　　黑木顾虑重重，“可蝴蝶受了伤，极大可能无法完成突破……”
　　“那就换一个！”红色的蜘蛛悄然爬上主座的手上，“完美的祭品多的是。”

　　主座盯着赤红的蜘蛛，那小巧如血滴的蜘蛛抖动了几下，瞬间化作灰烬。
　　下一秒，刚才还虔诚跪在地上的闪电，此刻就已经出现在主座手中。

　　修长的脖子被骨节分明的大手掐住，可闪电没有丝毫挣扎求饶，只是闭上了眼睛，等待审判。

　　突然，窒息的扼制消失了，闪电没有摔到地上，她的双脚落到了坚实的虚空上。触及的瞬间，闪电不顾脖颈处的剧痛，调整自己的身体，摆出最标准的骑士跪拜礼。

　　“主座！闪电违背您的命令，罪该万死……”
　　“嘘，好孩子，不要这么说！你又伤不了她。现在，去赤蛛那里，将新的祭品带过来，这是你将功补过的机会。”主座的手轻抚着闪电面具下的脸颊，随手赏下治愈圣药。

　　金色的眼睛炽热又迷离，她贪恋主座的体温，即便那冰凉触感转瞬即逝。故而，捏着那冰凉的瓶子，寻求相似的触感。她向来珍惜主座赏赐下来的任何东西，无论是一件普通外衣，还是珍贵宝物。

　　主座消失，众人散去，黑木却盯着手上那安静到宛如死去的茧，一动不动。

　　借着枝干，她能感受到茧中微弱的呼吸，可原本应该复苏的蝴蝶，为何一直陷入沉眠？即便她输入血气，也无济于事。
　　她陷入了沉思，连玛德琳的靠近都没有察觉。

　　“它或许是在做一场美梦，可长久地困于甜蜜，是浪费的。不如用它心中渴望，来唤醒它。”
　　“它的渴望？复活爱人，恐怕无法……”

　　一串铃铛声，打断了黑木的话，玛德琳声音甜蜜，“不，一定会实现的！无论是什么。”
　　黑木明白了玛德琳的言外之意。

　　即便再无希望能实现的事情，也要告诉对方是可以的。这是控制一个人，最好的手段。
　　“当然，当然！复活一个人而已，我们主座经常做。”
　　漆黑枝干上的茧轻颤起来，它听到了希望，不知真假的希望。

　　火灾案的调查工作有条不紊地推进，现已接近尾声。查到最后，无论是始作俑者，还是受害者，竟无一幸存。

　　最后的最后，唯一和这场惊天大案存在联系的，只剩一个活人，村长的亲生女儿万红。她涉嫌与邪教组织核心人员接触，念其初犯，且不知其中奥秘，尚未酿成严重后果，需在异常隔离所观察教育三个月，即可放行回家。

　　烧毁的村子万家村，已被确定是拐卖妇女和儿童的窝点，相关尸体已经核验，联系对应亲属。
　　充当卷宗密封条的，除了胶水，还是受害者家属那流不尽的泪水。

　　所以，他们这些行动人员到底，解决了什么呢？
　　实习生唐一菲不知道。

　　没有人被拯救，没有人被惩罚，没有人得到了安慰。好人和坏人死在一起，被大火一起烧成黑灰。所有的因果报应都被火烧断，只剩还活着的人，裹着痛苦的衣衫站在灰烬面前，看着一堆灰烬。

　　贺格非并未放下手上的事，连余光都没有多分给唐一菲一眼，面容始终平静，语调平淡，“你觉得我们应该解决什么？”

　　唐一菲沉思，“让凶手伏法，让逝者安息，让逝者活着的亲人能好好活下去。”

　　“第一个我们能做到，后面的不行。”
　　队长的回答，令唐一菲发懵。

　　“将罪犯捉拿归案，是我们的职责所在，这会使我们的心安。而逝者已逝，我们又怎么能知道其能否安息。失去亲人的人有的会随之而去，有的会好好生活，那道疤痕会愈合，但永远不会消失。”

　　“我们不是光，我们只是守夜的人。黑夜无边凶险，我们无法解决掉一切危险，但我们可以为了解决危险，付出一切。”

　　“我再问你，真相重要吗？正义重要吗？”

　　唐一菲点头，重要！

　　“没错，是重中之重！如果连我们都不能坚定不移地认为，它们是重要的话，那那些受害者及家属，又该如何？”

　　“我们现在所做所为，皆是为真相，为正义。不能因为一时看不到结果，就心生动摇，信念不坚。永远不要忘记自己的初心与使命，永远不要。”
　　贺格非的话平稳有力，直入唐一菲的身心。贺格非不清楚她是否懂了，或者到底懂了多少，只看见了她的眼神变得更亮了些。

　　办公区内，或站或坐着许多办案人员和家属，充斥着断断续续的交谈声、接二连三的脚步声，声音都不大，但在唐一菲心中异常清晰。那是继续生活的声音，是继续前进的声音。

　　繁忙的工作之下，时间总是跑得飞快，然而，空闲下来也不代表没有工作，只是变得不再那么紧迫。毕竟，像他们这样的超自然能力者，是没办法完全放松。

　　在短暂的闲暇时间里，在中规中矩的饭馆里，A队全体成员进行了一次聚餐，关于欢迎孟顾问成为A队成员的聚会。
　　聚会才到一半，贺格非就带着孟声先一步离开。

　　“账我结过了，你们继续吃。我先带孟声回去，她伤还没好全，不能在外久待。”
　　“好的，队长，路上注意安全。”

　　孟声和贺格非一前一后的离开，留下身后的队员在叽叽喳喳，像群在谷场欢快吃谷的鸟儿。
　　穿着猫咪卫衣的女子率先发问：“队长和顾问什么时候关系变这么好了？之前不还是互相看不顺眼吗？”

　　扎着高马尾的红发女厉炅咬着鸡腿，口齿有些模糊，“在一起经历的多了，关系就好了呗。”
　　娃娃脸女子韩筱晓摇头，一脸笃定，“笨，肯定不是这样，她们之间肯定发生了什么。”

　　“诶，小菲菲，你去问问你师傅。”她身上衣服的橘猫大头，因自己抬手捣向唐一菲的动作，而放大。
　　“啊……会说吗？”唐一菲停下筷子，犹犹豫豫。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会呢？”韩筱晓笑眯眯表示。

　　车上的孟声沉沉睡去，贺格非边开车边回忆，孟声今晚吃的东西。同居这一两天，贺格非知道了孟声对桃子、芒果、花生过敏，不知吃葱、香菜，不吃内脏、羊肉、和带骨头的肉，但对于她喜欢吃什么，还不太清楚。孟声那天只告诉了她忌口的，说其他的都可以。

　　车水马龙，光影交错，一直到到家了，孟声还在睡。贺格非没有等她醒来，而是轻手轻脚地抱她回房间。
　　体温相递，呼吸交错。贺格非将孟声整理好，安放在床上，没有其他动作，只是安静地盯着孟声的睡颜。

　　许是头顶的灯光过于刺眼，惹得熟睡的孟声侧翻，将脑袋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这时，贺格非才想起孟声睡眠很浅，声音，气味，灯光都会影响到。

　　她悄然关上灯，合上门离开。
　　根本不知道，在她离开之后，孟声不动声色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手上多了一朵桃花。

　　夜间，寂静的高中校园内几无灯光。月明月圆，壮硕的桃花树下站在一个低矮的身影。
　　鸟儿都已酣睡，除了天地，就只有此人自己知道，对着桃树许下了什么愿望。

　　风吹桃枝，落下纷纷扬扬的花瓣，如雪般轻盈，如盐般咸涩。

　　夜巡的保安似乎是发现了桃树下的人影，手电筒的光束照去，却空无一人，只有地上还在翻滚的花瓣。
　　黑夜眨眼而过，清晨的尖叫打破了安静，拉开一天的喧嚣帷幕。

　　桃树底下躺着个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