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睡梦中练习的钢琴家 女巫接待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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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三下午，莉莉安接待了一位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睡过好觉的客人。
年轻女人穿着一件浅灰色毛衣，深棕色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色。
她进门时差点撞上摆在橱窗旁边的展示架，随后又在付定金时把信用卡掉在了地上。
莉莉安替她捡起卡片，倒了一杯温水。
“我想订制一款帮助睡眠的香水。”女人说，“最好能够让我一觉睡到天亮。”
“这取决于您失眠的原因。”莉莉安请她坐到窗边，拿出客户登记表，“如果只是压力太大，适当的安神香氛通常有些帮助。不过如果您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正常休息，我还是建议您先去看医生。”
“我去过了。”女人接过水杯，“医生说我的检查结果没有明显问题，让我调整作息，减少睡前活动。”
莉莉安看了一眼她疲惫的神情：“听起来没有起到多少作用。”
“因为我睡着以后也在工作。”
这句话让莉莉安停下了笔。
女人名叫克莱尔·贝内特，二十六岁，是一名钢琴演奏者。
她平时除了参加小型音乐会，还在一家音乐学校兼职授课。
最近几周，她的工作量并不算大，睡眠却越来越糟糕。
问题出在梦里。
每天晚上，只要闭上眼睛，克莱尔就会来到同一座剧院。
那里有一架黑色三角钢琴，舞台上方悬挂着巨大的水晶吊灯，台下坐满了戴着白色面具的观众。
她必须坐下来演奏。
有时是一首熟悉的练习曲，有时则是从未见过的作品。
无论弹得好坏，曲子结束时，观众都会齐声鼓掌。
接着，钢琴上的乐谱会自动翻到下一页，演奏重新开始。
“我知道听起来很荒唐。”克莱尔说，“但每次醒来，我都会觉得自己整晚都坐在钢琴前面。手臂酸痛，肩膀僵硬，有时候连手指都不太听使唤。”
莉莉安问了几个关于梦境的问题，又确认她是否曾经接触过具有催眠效果的药剂或魔法物品。
克莱尔起初回答得十分谨慎，直到莉莉安询问那些梦中的乐曲，她才终于露出一点与疲惫无关的神情：“我能把它们弹出来。”
“梦里的曲子？”
“对，即使我以前从来没有练习过。”
克莱尔将水杯放下，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她的手指修长，指节却有些发红，右手食指的关节还贴着一小块医用胶布。
“最开始，我以为只是因为自己白天练习太多，所以晚上也在梦里弹琴。但有一天，我梦见了一首以前一直弹不好的曲子。第二天醒来，我重新坐到钢琴前，发现那些困难的部分突然变得很容易。”
“后来情况越来越明显。我能在梦里记住新的指法，甚至学会从前完全不会的技巧。上周有一位老师听过我的演奏，还问我是不是换了新的指导教授。”
克莱尔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笑容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随后便被疲倦取代。
“我一直想成为更好的钢琴家。以前每天练习六七个小时，也不一定能取得什么明显进步。可现在，我只要睡上一觉，就能学会原本需要练习很久的东西。”
“代价就是你根本没有休息。”莉莉安说。
克莱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是的。”
莉莉安将登记表翻到背面，记下梦境的持续时间和身体反应。
普通的助眠香氛并不能解释梦中获得的技巧，尤其是当这些技巧能够在清醒时准确重现，就必须考虑存在魔法干预的可能。
“最近接触过什么新的乐器、乐谱或者教学材料吗？”
克莱尔犹豫了一会儿，最后缓缓说道：“我买过一本旧乐谱。”
她从随身的帆布包里取出一本深蓝色封皮的书。
书角已经磨损，装订线松了几处，封面上原本印着的金色标题几乎完全褪色，只能辨认出几个模糊的字母。
“一个月前在旧货市场买的。里面有些十九世纪的练习曲，我觉得很有意思，就带回去了。”
莉莉安接过乐谱，翻开第一页。
纸张泛黄，边缘散发着陈旧的油墨味道。
里面的乐曲排列整齐，偶尔留有前任主人写下的铅笔注释。
她虽然并非专业音乐家，却能够看懂基本的乐谱结构，看得出其中有不少针对手指独立性和速度的练习。
真正引起她注意的是纸张上的气味。
普通旧书通常带着灰尘、纸浆和陈年胶水的味道，这本乐谱却混杂着一种极淡的草本香气。
莉莉安将书页稍稍靠近鼻尖，辨认出其中有薰衣草、迷迭香，以及某种已经挥发得差不多的树脂。
这些材料都可以用于与记忆有关的魔法。
她翻到书脊附近，发现装订处藏着一道细小的银色纹路。
那纹路与书页边缘的花纹融为一体，不仔细检查几乎无法察觉。
“您买下这本书以后，什么时候开始做那些梦的？”
“第二天。”
“睡觉前读过它吗？”
克莱尔点头：“我把其中几首练习曲弹了一遍。”
莉莉安合上乐谱。
她已经有了大致判断，却没有急着处理其中的魔法。
“我需要做一点检查。您方便把这本书暂时留在这里吗？”
克莱尔下意识地伸出手，似乎想把乐谱拿回去，随即又停住了：“会损坏它吗？”
“普通的检查不会。如果需要解除法术，我会先征求您的同意。”
克莱尔松了口气，把手收回膝上。
莉莉安为她开具了鉴定收据，又提供了一份不含魔法成分的舒缓香氛试样。
她明确告诉克莱尔，这份试样只能让环境闻起来更放松，无法保证消除那些异常梦境。
等克莱尔离开，莉莉安将乐谱带进工作室，放在一张铺着白布的桌子上。
她先用一只细长的玻璃筒收集书页散发出的气味，再加入少量能够辨认魔力残留的香料。
淡绿色的烟雾沿着玻璃内壁缓慢上升，很快显现出几条规律排列的细线。
那些细线的间距与五线谱完全一致。
莉莉安取出铅笔，在记录本上画下观察到的结构。
魔法显然与音乐本身有关，而且会在使用者阅读或演奏时启动。
至于它究竟如何影响睡眠，还需要检查书页内部的符文。
就在她准备翻到下一页时，门铃响了。
戴安娜推门进来，身上穿着一件深色外套，手里拿着一小袋新鲜水果。
她已经熟悉了莉莉安的工作习惯，见展示区没有人，便走到工作室门口：“你在忙？”
“遇到一份有意思的委托。”莉莉安将玻璃筒放到一旁，向她介绍了克莱尔的情况，“一位钢琴家在梦里练琴，醒来以后居然真的学会了那些曲子。”
戴安娜走到桌边，仔细检查乐谱封面。
她的目光停留在书脊处那道银色纹路上，随后将书翻开，寻找与其连接的符文。
“这是记忆强化术。”她说，“但结构和喀耳刻教过我的版本不太一样。”
莉莉安把记录本递给她：“我也觉得和记忆有关，不过它似乎会在人睡着以后继续运作。”
戴安娜沿着书页边缘检查了几处细小的符号。
这些符号隐藏在印刷装饰之中，分别对应演奏、记忆和休息。
按照原本的排列方式，法术应该会在一段练习结束以后停止，等到使用者再次弹奏时才重新启动。
但其中一处符文已经发生了变化。
书页上的银色纹路不断向下一页延伸，原本用于终止法术的结构被后续的练习指令覆盖，导致整套魔法始终保持连接。
莉莉安看过以后，终于明白那些梦境为什么会反复出现：“所以它原本是一件教学工具。”
“应该是。”戴安娜回答，“使用者在清醒时练习，法术会帮助保存动作与记忆。睡眠期间，它还可以重复已经练习过的内容，但必须有明确的结束时间。”
如今这道限制已经失效，乐谱便会不断要求使用者继续练习。
克莱尔虽然获得了新的技巧，却始终无法得到充分休息。
“能解除吗？”莉莉安问。
“可以。不过这本书里的法术已经与使用者建立了连接，直接破坏它，可能会影响她最近获得的部分记忆。”
莉莉安将乐谱重新合上。
她想到克莱尔提起演奏技巧时的神情，决定先了解她自己的意愿：“那我明天请她再来一次。至少得让她知道，继续使用这本书会有什么后果。”
戴安娜同意了。
她将乐谱中的几处关键符文抄下来，准备检查是否存在更稳妥的解除方法。
莉莉安则替书本加上一层简单的隔离香氛，避免它在无人看管时继续与克莱尔产生联系。
完成这些工作以后，她才终于想起自己还没有吃午餐。
戴安娜带来的水果正好派上了用场。
莉莉安切开其中一只苹果，又从柜子里找出一盒饼干，两人坐在窗边的小圆桌旁，一边吃东西，一边讨论那套古老的教学魔法。
莉莉安对这种技术颇有兴趣。
她曾经见过一些能够帮助记忆的香氛，使用者在学习语言或练习复杂手工时，会借助香气加深印象。
但直接让人在梦境里完成整套动作训练，还是第一次遇见。
“如果把它用在调香上，倒是很方便。”她说，“我有几份配方一直没有时间尝试。要是睡觉的时候就能完成实验，我至少能省下三分之一的工作时间。”
戴安娜看了她一眼：“你刚刚才说，这种魔法会让人得不到休息。”
“我当然不会真的使用。”莉莉安笑着拿起一块饼干，“不过作为一种商业设想，它确实很有吸引力。”
她又想起克莱尔那双明显疲惫的手，便没有继续开玩笑。
第二天下午，克莱尔按照约定再次来到香水店。
她的脸色比前一天还要差。
昨晚虽然没有把乐谱带回家，梦境却依然出现，只是钢琴上的曲子变得断断续续，台下的掌声也没有以前整齐。
莉莉安向她解释了检查结果，并将那道失效的终止符文展示给她看。
“这本乐谱原本具有帮助练习的功能，但现在无法正常结束。”莉莉安说，“您在梦里获得的技巧确实可能保留一部分，不过继续使用下去，身体和精神都会越来越疲惫。”
克莱尔盯着书页上的银色纹路：“如果把魔法解除，我会忘记那些曲子吗？”
“不能确定。”戴安娜回答，“你已经在清醒时使用过其中一些技巧，正常练习形成的记忆应该能够保留。但依靠魔法强化的部分，可能会随着连接解除而减弱。”
克莱尔慢慢握紧了双手。
她此前从来没有如此接近自己理想中的演奏水平。
那些过去难以完成的段落，如今能够流畅地从指尖流出，甚至有些复杂的技巧，她只需要在梦里练习一晚，第二天便能掌握。
失去这些进步，对她而言显然很难接受。
“有没有办法修好它？”她问。
戴安娜解释，乐谱的终止符文可以修复，但修复之前必须先解除目前已经失控的连接，否则旧法术会继续影响她的睡眠，也可能干扰新建立的结构。
克莱尔低头看着乐谱：“如果修好了，我以后还能用它练习吗？”
“理论上可以。”戴安娜说，“但需要重新确定使用时间和限制，而且不能代替正常的休息。”
“克莱尔小姐。”莉莉安将乐谱轻轻推到她面前，“您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些梦可能与这本书有关的？”
克莱尔的手指停在书页边缘。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其实……我第一次梦见那座剧院的时候，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睡前正在练习这本书里的曲子。后来在梦里，我看见钢琴上的乐谱和它一模一样。第二天醒来，我甚至没有觉得害怕。”
她勉强笑了一下：“因为我弹得太好了。”
克莱尔将书慢慢合上，指尖仍然压着封面。
“后来我发现，只要睡前多练习几页，梦里就会出现更多新的内容。我知道它可能有问题，可是每次想到那些原本弹不好的曲子，我就舍不得停下来。”
窗外有汽车驶过，阳光落在深蓝色的封皮上，映出早已褪色的金色标题。
克莱尔看着那本书，声音低了下去：“我甚至有几次故意提前睡觉，就是为了能在梦里多练一会儿。”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睡梦中练习的钢琴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