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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红妆入城,暗室藏锋 沈清和任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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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青州主城巍峨的玄青色城墙已近在眼前。
官道之上,挂着陆家镖局“九霄”杏黄大旗的十二辆重型马车碾过残雪,车辕上系着的定亲红绸在寒风中猎猎翻飞。
居中那辆拉着“北境冰蚕丝”与“百年雪参”的主车厢内,四角嵌着取暖的火晶石,将外头的风雪严寒隔绝得一干二净。
沈清和已经换下了平日那身素白襦裙,穿了一件陆家镖局专门负责看管贵重药材的灰青色账房棉袍,脸上抹了一层掩去绝色真容的淡黄药泥,只露出一双依旧清澈沉静的杏眸。
在她身侧,晏无咎斜倚着装满冰蚕丝的樟木箱,一身玄黑劲装外披着宽大的连帽斗篷。魂体凝实三成后,只要遮去大半面容,她站在人群里便如同一名气息渊深冷峻的顶尖护院镖师。
此刻,这位离火城少主正百无聊赖地垂着眼睫,修长白皙的指尖缠着沈清和垂在膝头的一缕衣带,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圈。
“堂堂离火城少主,给你当随身护院还不算,如今还得陪你钻楚家的送亲喜车。”
晏无咎狭长的凤眸自兜帽阴影下微微抬起,瞥了一眼车窗外挂着的刺目红绸,暗红的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那楚家三房的丫头倒是好大的排场,定了桩强买强卖的婚事,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嫁给天上的神仙。”
沈清和任由她把玩着自己的衣带,正低头将几味无色无味的药粉封入指甲盖大小的蜡丸中,闻言轻声道:“越是心虚贪婪之人,便越喜欢把排场摆在明面上。楚云柔的生母是沈家大长老沈元柏的胞妹,他们越是把这场定亲大典宣扬得满城皆知,哥哥在沈府里想要拒婚的余地便越小。”
坐在车厢内侧的楚怀玉点了点头,手指微微收紧,低声补充道:
“沈姐姐说得不错。楚云柔虽只是楚家三房庶出,却因有沈家大长老这个舅舅撑腰,在族中向来跋扈善妒。她有个怪癖——凡是送给她的贵重衣料和灵药,在入府之前,她必定要派贴身大丫鬟甚至亲自到城门口开箱验看,借机在全城修士面前显摆她的风光。”
话音刚落,行驶中的车队忽然一阵减速,缓缓停在了青州城南门外的瓮城广场上。
“吁——!”
车厢外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与守城甲士清场的喝骂声,紧接着,一道尖细傲慢的女声隔着厚重的车帘传了进来:
“哪个是陆家镖局的当家?我们三小姐已经在城楼茶阁上等了半个时辰了!还不快把北境送来的冰蚕丝和百年雪参抬出来,让我们三小姐过过眼!”
车厢内,钟听晚与楚怀玉对视了一眼,神色微凛。
果真被楚怀玉料中了!
“怀玉,你和星河退到暗格后面,敛住气息。”
沈清和神色不变,将一枚提前备好的闭息丹递给两人。楚怀玉胸中有神骨,而楚家城门口的护卫难免带有感应神骨的罗盘,唯有沈清和以白荷生机炼制的闭息丹,才能将神骨的波动遮掩得滴水不漏。
待陆星河护着楚怀玉藏入车厢夹层后,沈清和才端起一只盛放百年雪参的紫檀木匣,与披着黑斗篷的晏无咎一前一后走下了马车。
此时,南门瓮城外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百余名身穿楚家玄甲的精锐护卫分列两侧,城墙上更是贴满了通缉“沈家叛女沈清和”的悬赏海捕文书。而在瓮城中央的一顶软轿旁,一名身穿鹅黄锦袄、满头珠翠的娇俏少女正捧着暖手炉,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满载红绸的车队。
这少女正是楚家三房的楚云柔。
“三小姐,北境风雪大,能赶在今日正午进城,已是兄弟们日夜兼程的功劳了!”
陆灵犀扮作镖局少东家的模样,满脸堆笑地迎上前去,冲着身后扮作账房药师的沈清和招了招手,“木先生,快把那株极品百年雪参捧过来,给楚三小姐掌掌眼!”
沈清和微垂着头,捧着紫檀木匣缓步上前,将匣盖打开了一条三寸宽的缝隙。
一股清冽醇厚的北境参香瞬间弥漫开来。
楚云柔原本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待看清匣中那株须根完整、甚至还萦绕着一层莹润白雾的百年雪参时,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哟,这成色倒是比往年孝敬给大房那株还要好上三分!”
说着,她便伸出戴着赤金护甲的手,想要直接去抓匣中的雪参。
“楚小姐且慢。”
沈清和适时将木匣往后撤了半寸,压低了嗓音,发出略显沙哑的中性声音:“北境雪参性极寒,最忌沾染寻常脂粉俗气。小姐手上的金护甲刚熏过南疆的‘百花艳’,若是直接碰了参须,只怕会泄了灵气,待下月初八呈上喜堂时,便失了六品丹药药引的品相。”
楚云柔手猛地僵在半空。
她今日出门前确实用南疆进贡的百花香膏抹了手,这灰扑扑的镖局药师竟只凭一鼻之力便闻了出来!
“大胆!一个小小的镖局账房,也敢嫌我们三小姐的手俗气?!”楚云柔身后的贴身侍女柳眉倒竖,抬手便是一巴掌朝沈清和脸上抽来。
然而,那侍女的手腕才刚抬起一半——
站在沈清和身侧半步之后的那道玄黑身影,甚至连手都未曾从斗篷下伸出,只是冷冷地抬起眼帘,隔着兜帽阴影瞥了那侍女一眼。
“咔嚓!”
侍女脚下的青石板毫无征兆地寸寸龟裂!一股冰冷刺骨、宛若实质的凶煞威压瞬间扼住了侍女的咽喉,吓得她脸色惨白如鬼,惨叫都发不出半声,两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雪泥里!
“放肆!”周围十几名楚家护卫脸色剧变,齐刷刷按住了腰间刀柄。
楚云柔也被晏无咎那一记冰冷的眼神骇得心头狂跳,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际,陆灵犀哈哈一笑,上前一步挡在中间拱手道:“楚三小姐莫怪!这位是我们镖局花重金从塞外请来的哑巴高手,性子孤僻,只认货不认人!方才这位姐姐要动手,他这是怕惊了木匣里的百年雪参,坏了您和沈大少爷的喜事呢!”
听到“沈大少爷的喜事”几个字,楚云柔脸上的惊怒这才缓和了几分,傲慢地哼了一声:
“算你们识相!这冰蚕丝留下一车送到我楚家绣坊,至于这株百年雪参和剩下的贺礼,你们现在就押去沈府!本小姐倒要让沈修竹看看,离了我楚家的灵药,谁还能帮他炼制结婴丹!”
说完,楚云柔厌恶地看了一眼地上丢人现眼的侍女,扶着轿杆转身登上了软轿,“放行!让他们进城去沈府交货!”
随着沉重的城门铁栅轰隆隆升起,陆灵犀与钟听晚交换了一个眼神,十二辆镖车在楚家护卫的亲自开道下,畅通无阻地驶入了戒备森严的青州内城。
回到车厢内,沈清和轻轻舒了一口气,转头看了一眼身旁重新靠回樟木箱上的晏无咎,无奈地低声道:“方才在城门口,你差点把那群楚家护卫的胆子都吓破了。”
晏无咎伸手扯下兜帽,露出一双犹带寒霜的狭长凤眸,冷哼道:“什么阿猫阿狗也敢往你脸上伸爪子?本座没当场拧断她的脖子,已经是看在要进城办事的份上了。”
话虽霸道,她却顺势握住沈清和微凉的手指,放在掌心里轻轻暖着。
……
半个时辰后,青州城东,沈氏宗府。
与外头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不同,沈府内宅深处的“听竹轩”外,此刻却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数十名由沈家大长老沈元柏亲手调教的刑堂死士守在院门外,院墙四角更布下了隔绝神识探查的“封灵大阵”。
书房之内,药香浓郁。
沈修竹一身素白内衫,脸色苍白如纸,正扶着桌案剧烈地咳嗽着,唇角还挂着一抹尚未擦干的刺目血迹。
而在他对面的紫檀太师椅上,沈家大长老沈元柏正慢条斯理地吹着茶沫,一双阴鸷的三角眼冷冷地审视着眼前这位沈家少主:
“修竹,从风雪关回来的这三日,你以‘寒毒入肺、旧疾复发’为由,推脱了三次楚家的过礼宴。怎么,你真当老夫看不出,你这是故意用苦肉计震伤心脉,想拖延下月初八的定亲大典?”
沈修竹用素帕擦去唇边血迹,缓缓抬起头。
他清隽温润的眉眼间满是病弱与颓唐,声音沙哑而无力:“大长老多虑了。父亲在断魂峡道心崩溃、闭门不出,如今沈家上下皆仰仗大长老主持大局,修竹岂敢拿家族存亡意气用事?实在是北境寒毒凶猛,若无百年以上的极品雪参入药,只怕初八那日,修竹连拜堂的力气都没有。”
沈元柏眯起眼睛,盯着沈修竹看了半晌。
这三日里,他派了两名五品医师替沈修竹把过脉,沈修竹体内的经脉确实被一股霸道的北境寒气纠缠,半点做不得假。
“哼,你明白沈家的处境便好。”
沈元柏放下茶盏,语气缓和了几分,眼底却闪过一抹毒辣的警告,“老夫也不怕把丑话说在前头。宁家那个宁晚霜,如今已被宁家家主关进了宁氏祠堂的‘寒水牢’。楚天霸本来要宁家交出宁晚霜的性命来抵望仙楼走水的罪责,是老夫替她求了情——只要你在初八那日老老实实与云柔拜堂成亲,亲手将我沈家的诚意交到楚天霸手里,宁晚霜便能留下一条性命。你若是敢在喜堂上耍半点花样……”
沈元柏冷笑一声:“初八正午的吉时一过,宁家寒水牢里的断魂闸就会落下。你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沈修竹垂在袖中的五指骤然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皮肉之中,面上却只是痛苦地闭了闭眼,低头哑声道:
“修竹……遵大长老之命。”
“这就对了。恰好,云柔那丫头从北境采买的百年雪参已经由陆家镖局送进府了。”沈元柏满意地站起身,冲着门外拍了拍手,“来人!让镖局的药师把那株百年雪参抬进来,给大少爷当面验药熬汤!”
书房大门应声而开。
在四名元婴境刑堂长老的贴身监视下,扮作镖局少东家的陆灵犀带着一名低眉顺眼的灰衣账房药师,抬着那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走入了听竹轩。
“沈大长老,沈大少爷,这便是楚三小姐嘱咐送来的北境百年雪参,请大少爷过目!”陆灵犀拱手朗声道。
沈修竹原本黯淡无光的眸子,在扫过那名灰衣药师端着木匣的双手时,瞳孔猛地一缩!
那双手素白修长,指节处带着常年捻动金针留下的薄茧;而在木匣开启的刹那,除了浓郁的参香之外,一缕唯有他们兄妹二人从小熟知的、极淡的“白荷清露”气息,悄无声息地钻入了他的鼻端!
沈修竹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身后,沈元柏带着四名元婴供奉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只要他露出半点破绽,今日在场之人谁也走不出这座封灵大阵。
沈修竹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面色依旧苍白冷淡。他走上前,伸手探入木匣,假意搭在百年雪参的参芦上查验年份——
指尖落下的瞬间,他的手指与灰衣药师托着木匣内衬的指腹,在层层叠叠的红绸掩映下,极快、极稳地触碰了一瞬!
一枚早已藏在参须下的微型蜡丸,顺着这一触,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沈修竹的掌心;而沈修竹也借着收回手的动作,用指尖蘸着参须上的雪水,在木匣内侧不起眼的暗格木纹上,飞快地划下了四个唯有灵枢针法传人才能看懂的古篆字:
【钥在祠堂,霜困水牢】
做完这一切,不过短短两息。
沈修竹收回手,发出一声虚弱的轻咳,对着身后的沈元柏微微颔首:“大长老,这株雪参年份十足,确是上品。有此药调理,初八之日,修竹定能如期赴宴。”
灰衣之下,沈清和缓缓合上木匣,低垂的杏眸扫过木匣内侧那八个未干的水迹字痕,又看了一眼兄长苍白消瘦的侧脸,心头最后一块拼图彻底落定。
沈氏血钥藏在沈家祠堂密室,而宁晚霜被困在宁家寒水牢!
她捧起木匣,随着陆灵犀躬身退出了听竹轩。在与守在院门外的黑斗篷护卫擦肩而过的刹那,沈清和微不可察地冲着晏无咎点了点头。
风雪渐停,距离下月初八的定亲大典,只剩下最后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