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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绝谷遥祭,血钥迷局 这一句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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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火驿内的篝火渐渐敛去了明焰,只余下暗红的炭火在寒夜里发出细微的毕剥声。
那张由追风鹞送来的药水密笺早已化作飞灰,可驿站内的气氛却比门外的风雪还要凝重数分。
陆星河双拳死死抵在膝上,手背上刚刚结痂的伤口因为过度用力而再次崩裂,渗出暗红的血丝。他望着西北方向那片漆黑的夜幕,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三万将士的魂魄近在咫尺……我们当真连看都不能去主塔看一眼,就要这样折返青州吗?”
没人比覆夜卫出身的他更清楚,离火城那三万军民里,有曾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他怀里的老卒,有在城破那夜用血肉之躯替少主挡下世家飞剑的同袍。明知他们被镇在百里外的寒渊绝谷底日夜受抽魂炼魄之苦,却因那道“锁魂大阵”而止步不前,这种钝刀割肉般的煎熬,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星河,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了方寸。”
沈清和将一盏温热的安神茶推到他面前,目光却转向了坐在火堆角落、一直低垂着头的楚怀玉:“怀玉,你在楚家宗祠待了八年,平日里楚天霸与族老议事可避讳与你?关于信中提到的‘三族血钥’与沈楚联姻?你可还知道些内情?”
听到沈清和温和的询问,楚怀玉浑身微微一颤,连忙抬起头。
以往在楚家,她只是一个被捧在神坛上喂药的木偶,有要事从不找她来商议,更不会有人认真问过她的见解;如今面对沈清和澄澈信任的目光,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怯意,条理分明地开口道:
“沈姐姐,那‘三族血钥’并非寻常法器。我十岁那年曾无意中听楚天霸提过,八年前离火城破之后,三大世家为了防止老城主与三万将士的残魂反扑,特意取了离火城三位战死副将的脊骨,分别以楚、沈、宁三家历代家主的心头精血祭炼成了三枚血钥。”
话音未落,驿站外檐下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晏无咎负在身后的五指猛地收拢,骨节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那双狭长的凤眸在暗夜中泛起骇人的血色幽光。
“三位副将的脊骨……”陆星河眼眶瞬间红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那是镇守东门的秦老将军、北门的陈统领,还有护卫少主杀出重围的林姑姑!世家这群畜生,竟连他们死后的遗骨都不肯放过!”
楚怀玉脸色发白,愧疚地低下头,声音微颤却不敢停顿:“是……这三枚血钥互为子母,平日由三家各自掌管。每逢月圆之夜,三家便会派出长老持钥开启镇魔塔外围阵眼,收取塔底凝结的‘淬煞灵珠’。可若是只有一枚或两枚血钥,强行开启主阵,便会立刻触发锁魂大阵的自毁禁制。”
说到这里,楚怀玉抬起眼,看向沈清和,眼神里多了一丝笃定的寒意:
“至于沈家大长老为何突然在这关头逼迫沈大哥回青州定亲,绝不仅仅是为了平息楚天霸的怒火。楚家三房那个楚云柔,她的生母本就是沈家大长老的亲胞妹!沈万山在断魂峡倒下后,沈家大长老这是想借着外甥女的婚事彻底架空沈万山一脉,夺取家主之位!”
“外甥女配少主,肥水不流外人田?”钟听晚冷嗤一声,指尖转着一枚银针,“这老东西算盘打得倒是精明,可楚天霸刚丢了你和神骨,怎会轻易答应这桩婚事?”
“那只有一种可能沈家大长老开出了楚天霸无法拒绝的嫁妆与聘礼。”
楚怀玉死死攥住衣角,一字一句道:“楚天霸早就想独吞寒渊绝谷的镇魔塔了。沈家大长老为了坐稳家主宝座,定是许诺在下月初八的定亲大典上,将沈家执掌的那枚‘沈氏血钥’作为两族死盟的信物,双手奉给楚家!”
“轰——!”
这一句话,瞬间点透了整盘棋局最致命的杀机!
沈清和瞳孔骤然一缩:“一旦楚天霸拿到了沈氏血钥,三族血钥他便独占其二。届时宁家势弱,根本无力抗衡,整座镇魔塔与塔底三万亡魂的存亡,就全落在了楚天霸一个人的手里!”
难怪哥哥沈修竹在信中那样决绝地说,要回青州。
沈修竹根本不是回去妥协的,他是看穿了大长老卖族求荣、出卖离火城亡魂的毒计,要以自己为饵,在初八定亲大典之前,从大长老手里虎口夺食!
“好一个沈家大长老,好一个世家联姻。”
晏无咎缓步从外檐阴影中走入火光下。她伸手按住沈清和微凉的肩头,冷艳的眉宇间杀机如潮水般翻涌,却又被极致的冷静死死压住:“距离下月初八还有十二日。以我们的脚程,从北境返回青州主城只需五日。”
她垂眸看向沈清和,声音低沉而笃定:“清和,在回青州掀翻那座喜堂之前,陪本座去一趟寒渊绝谷的望渊崖。”
沈清和仰头迎上她的目光,没有半句多余的劝阻,只轻轻点了点头:“好。既到了家门口,总要去看看故人,让他们知道,少主回来了。”
……
五更天,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风雪稍歇,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北方连绵的雪峰之上。
沈清和让陆灵犀与钟听晚带着楚怀玉先行前往二十里外的陆家镖局北境暗桩打探回程路线,自己则与晏无咎、陆星河三人踏着没膝的积雪,悄无声息地登上了寒渊绝谷南侧的最高峰——望渊崖。
越靠近崖顶,空气中的草木灵气便越发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稠得近乎实质的血腥味与铁锈气。
当三人穿过最后一片枯死的黑松林,立于千丈绝壁边缘向下俯瞰时,饶是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沈清和的呼吸依旧狠狠一窒。
下方是一道深不见底、宽达数里的巨大大地裂谷。
裂谷底部没有冰雪,只有一片翻涌不息的暗红色煞雾。在煞雾正中央,隐约可见半座早已坍塌焦黑的雄城废墟——那是八年前被三家连根拔起、整个沉入地底的离火城内城遗址!
而在那片废墟的正上方,赫然镇压着一座高达九十九丈、通体由惨白兽骨与寒渊玄铁浇筑而成的九层巨塔!
三百六十根水桶粗细的赤金锁魂链,自巨塔四周延伸而出,深深钉入绝谷两侧的山体地脉之中。每一根锁链上都刻满了世家所谓的“净魔梵文”,随着阵法的一呼一吸,正源源不断地从地底废墟中抽取着缕缕凄厉的黑红怨气,汇入塔顶悬浮的一方巨型阵盘之内。
那便是三大世家口中庇佑苍生的“镇魔塔”。
“呜——呜呜——”
谷底吹上来的寒风穿过三百六十根锁魂链,发出的不是寻常的风声,而是成千上万道交织在一起的嘶吼、兵戈碰撞声与妇孺临死前的泣血悲鸣!
“噗通!”
陆星河双膝重重砸在崖顶坚硬的冰岩上。这位在千蛛巫寨被毒虫啃咬都未曾哼过一声的铁血汉子,死死扒着崖边的积雪,看着下方那座被锁链贯穿的故城废墟,眼泪混着额头磕出的鲜血滚落悬崖,喉间发出困兽般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晏无咎静静地立在崖边。
狂烈而冰冷的绝谷罡风吹乱了她如瀑的墨发,将她身上那件玄底金纹长袍吹得猎猎作响。
就在她踏上望渊崖、垂眸望向谷底的这一刹那——
“嗡……!!”
仿佛某种跨越了八年光阴与生死阻隔的血脉共鸣,谷底原本狂暴杂乱的凄厉哭嚎声,竟在瞬息之间出现了一刹那的凝滞!
紧接着,那漫山遍野的呜咽风声变了调子。
不再是绝望的哀鸣,而是化作了低沉、整齐、如同远古战鼓擂动般的呼啸!一缕缕微弱却无比纯粹的暗金火芒,挣扎着从九层巨塔底部的砖缝间透出,顶着三百六十根锁魂链的雷霆鞭挞,拼死朝着崖顶那道玄衣身影的方向摇曳朝拜!
他们在唤他们的少主。
哪怕魂魄被镇压在永不见天日的寒渊底整整八年,哪怕神智早已被锁魂阵磨得残缺不全,可当那个曾率领他们高呼“人人如龙、生死与共”的红衣少城主靠近时,三万离火军民的残魂,依旧凭着本能认出了她!
晏无咎狭长的凤眸死死盯着谷底那些闪烁的微光,眼尾一寸寸染上刺目的猩红。
她周身凝实了三成的魂体剧烈震颤,一股焚尽八荒的滔天邪刹不受控制地自她体表溢出一丝——
“轰隆!”
仅仅是泄露出的一丝气息,下方九层镇魔塔顶的阵盘便骤然爆发出刺目的血色警兆!三百六十根锁魂链同时亮起毁灭性的紫电,狠狠抽打在谷底的暗金火芒之上,逼得那些残魂发出一阵痛苦至极的闷哼!
“无咎!”
沈清和眼疾手快,一步上前从背后紧紧抱住晏无咎劲瘦的腰身,怀中白荷与胸前黑骨坠同时绽放出柔和却坚韧的清光,瞬间将晏无咎外泄的邪刹气息严严实实地包裹、收敛了回来。
“别动怒,锁魂阵在感应你的本源煞气。”
沈清和将冰凉的脸颊贴在晏无咎紧绷的后背上,声音轻柔却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再忍几日。等我们去青州拿回血钥,再来亲手斩断这三百六十根枷锁。”
背后的温度透过衣衫传来,晏无咎闭上双眼,胸膛剧烈起伏了数下,终是将那股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毁灭欲生生压回了识海深处。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右手,用锋利的指尖在自己凝实了三成的左手掌心狠狠一划!
一滴浓郁如墨玉、内里却跳动着赤金火苗的魂血,自她掌心滚落,顺着呼啸的山风,悄无声息地坠入下方万丈寒渊之中。
那滴魂血穿透重重阵法障壁,落入谷底废墟的刹那,原本躁动痛苦的万千残魂像是得到了最温柔的抚慰,渐渐安静了下来,重新隐入塔底深处蛰伏等待。
“爹,娘,林姑姑,还有离火城的弟兄们。”
晏无咎立于万丈悬崖之巅,望着下方沉寂的巨塔,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刻入骨:
“再等我半个月。半个月后,我晏无咎定拿着楚、沈、宁三家老狗的血钥和头颅,风风光光地接你们出塔!”
就在这时,远方风雪关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灵力破空声。
三人转头望去。
只见晨曦微露的铅云之下,一艘长达十丈、悬挂着沈家大长老紫金杏林旗的巨型飞舟,正缓缓驶出风雪关的瓮城,朝着南方青州主城的方向破空而去。
飞舟甲板的最前端,一道身穿素青儒衫的修长身影正迎着凛冽寒风独立。似是心有所感,那道青衫身影隔着茫茫云海,朝着望渊崖的方向遥遥望了一眼,微微颔首。
而在飞舟下方蜿蜒的官道上,一辆插着宁家刑堂黑旗、四周布满禁制符文的玄铁马车,也在数十名宁家精锐铁骑的押送下,碾过积雪,疾驰向南。
沈修竹与宁晚霜,已被两族各自押上了返回青州的路。
晏无咎收回目光,转过身,反手握住沈清和的手,眼底已恢复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渊:
“人已经往青州去了。走吧,去会会陆家镖局的人——这趟回青州吃喜酒的路,咱们得挑个最热闹的走法。”
三人走下望渊崖,赶到二十里外的一座废弃炭窑时,天色已然大亮。
炭窑内已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陆灵犀正坐在火堆旁,手里捏着一封刚刚从北境暗桩掌柜手里取来的烫金镖单,脸上满是压不住的兴奋与古怪笑意。
“清和,晏大少主,你们可算回来了!”
陆灵犀一见两人进门,连忙起身晃了晃手里的烫金镖单,“你们绝对猜不到,青州城现在虽然四门紧闭、拿沈清和的画像到处搜捕,但有一支车队,不仅能大摇大摆地直接开进沈家和楚家的内宅,甚至连守城修士都不敢掀帘子查验!”
沈清和眉梢微挑,走到火堆旁坐下:“什么车队?”
钟听晚在一旁端着药碗,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还能是什么?自然是楚家三房为了显摆这桩攀上沈家少主的好婚事,特意从北境雪原采买、准备送往青州沈府充当定亲贺礼的‘北境冰蚕丝’与‘百年雪参’车队了。”
楚怀玉坐在旁边补充道:“楚云柔那人生性骄奢,最喜北境的冰蚕丝。因为这批贺礼要赶在下月初八前送抵青州,楚家三房的人嫌自家护卫走得慢,便花重金雇了北境路子最熟的陆家镖局来押这趟红货。”
“正巧,负责押这趟镖的总镖头,是我三叔手下的老人!”
陆灵犀拍了拍胸脯,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只要咱们稍微改头换面,混进这支送亲贺礼的镖队里,不出五日,就能顺顺利利地直接摸进青州城沈家的大本营!”
沈清和听着几人的筹划,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脑海中迅速将整条脉络串联起来。
沈家大长老想借初八定亲大典交出“沈氏血钥”;宁晚霜被关入宁家祠堂受刑;而哥哥沈修竹则在孤身周旋。
“好。”
沈清和轻轻吐出一口气,纤细的手指在膝头缓缓收拢,澄澈的杏眸中映出一点璀璨而冷冽的寒芒:
“那我们便搭这趟楚家的送亲车队回青州。既然沈家大长老和楚家这么喜欢办喜事,初八那日,我们便送他们一份永生难忘的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