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雪驿暗竹,风雨欲来 你若敢食言 ...

  •   出了断魂峡北口,塞外的寒风便如刀子般刮过荒原,卷起漫天细碎的枯雪。
      官道两侧早已不见南疆的绿意,只有连绵起伏的灰白色山脊。一行六人并未走大路,而是顺着山脊背风处的古驿残道缓缓前行。
      队伍的氛围有些微妙的安静。
      楚怀玉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灰鼠皮斗篷,走在队伍中间。自从在万蛛血窟得知胸中神骨的真相、又在断魂峡亲眼目睹沈清和断发绝恩之后,这位昔日高台上的楚家大小姐便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让人搀扶,哪怕山路崎岖踩得双脚磨出了血泡,也咬着唇一声不吭;到了歇脚处,不等陆灵犀动手,她便笨拙地去捡拾枯枝、拿着瓦罐去敲冰取水,一双手冻得通红肿胀,却连头都不敢往沈清和面前抬一下。
      “歇会儿吧,前面有座荒废的望火驿。”
      陆灵犀看了一眼天色,伸手把楚怀玉怀里抱得摇摇欲坠的干柴接了过来,大大咧咧地叹了口气,“我说楚家妹子,你再这么闷头干活,旁边那位陆大侠的眼珠子都要盯在我身上剜肉了。”
      楚怀玉脸颊一白,慌乱地低头退后半步。
      跟在她身侧三步之外的陆星河耳根微热,握着重铸后的“断魄”短刃,闷声道:“我没有。是你走太快,她跟不上。”
      钟听晚噗嗤一笑,拢了拢袖炉,斜睨了陆星河一眼:“哟,以前在饮血驿的时候,半天蹦不出一个屁来,现在知道护着人嫌我们走得快了?”
      几句调笑,总算冲淡了自断魂峡带出来的沉重气氛。
      残破的望火驿内,篝火很快升了起来。
      沈清和坐在火堆旁,借着跳动的火光,将楚怀玉拉到身前。她没有多说什么宽慰的场面话,只是不容拒绝地执起楚怀玉冻伤磨破的双手,取出一盒散发着白荷清香的玉肌膏,一点一点替她涂抹在红肿的指节上。
      “沈姐姐……我不用上药的,这药珍贵……”楚怀玉手指微缩,眼眶又有些发酸。
      “我眼里没有贵贱的药,只有该治的伤。”沈清和低垂着眼睫,神情专注而平静,“把手养好了,日后无论是握剑还是翻医书,才使得出力气。”
      楚怀玉怔怔地看着沈清和温和的侧脸,把快要掉下来的眼泪生生憋了回去,用力点了点头。
      驿站外檐的阴影下,晏无咎斜倚着半截断墙,玄黑大氅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她并没有去烤火,只用那双狭长冷艳的凤眸静静注视着火光下的沈清和,待沈清和替人上完药走出来时,她才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将沈清和微凉的指尖拢进掌心。
      “还在想断魂峡的事?”晏无咎低声问。
      “不是。”沈清和摇了摇头,靠在她身侧,目光越过苍茫雪原,望向西北方向那片被浓重铅云笼罩的群山,“断魂峡的账已经翻篇了。我只是在想,按照路程,这里已经踏入了沈、宁两家驻守‘风雪关’的巡防地界,可这一路上,竟连一个探子都没遇上。”
      太安静了。
      宁沧海在断魂峡吃了那么大的亏,以宁家睚眦必报的性子,风雪关方向绝不该如此毫无动静。
      话音未落,一阵极轻的破空振翅声忽然穿透风雪,自西北天际掠来。
      “谁?!”
      陆星河眼神一凛,短刃瞬间出鞘半寸。
      只见风雪之中,一只通体灰白、脚踝上套着一枚刻有“九霄镖局”四个字青铜暗环的追风雪鹞,正迎着寒风艰难地扑棱着翅膀,顺着陆灵犀腰间镖局香囊的气味,精准地落在了望火驿残破的石窗台上。
      “咦?这是我家镖局专门用来跑北境绝密暗镖的‘追风鹞’!”
      陆灵犀眼睛一亮,连忙吹了一声独门哨音,快步上前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风干肉喂过去,熟练地从雪鹞腹下的暗羽间,解下了一枚裹着陆家镖局特制火漆、内里用蜂蜡严密封死的紫竹管。
      陆灵犀剥开外层镖局暗桩的火漆封皮,看清内里紫竹管上的淡青药墨印记,当即快步递到沈清和面前:“清和,快看!跟前两次一样,又是走我家镖局的北境暗桩转递过来的,里头是你哥和那位宁家大小姐的信!”
      “又是借陆家镖局的暗线递过来的?”晏无咎挑了挑眉,踱步过来扫了一眼,“看来你那位留在沈家当少主的好哥哥,为了避开世家耳目给你传个话,倒是把陆家镖局的路子用得炉火纯青。”
      沈清和接过紫竹管,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暖意。
      八年前她被家族除名,沈万山严禁族中任何人再提她的名字,沈家内外更是耳目众多。唯有大她三岁的兄长沈修竹,这些年明里暗里托陆灵犀家四通八达的镖局打探她的下落;前两次送信,也多亏了哥哥与宁家的宁晚霜借着陆家镖局的暗线居中转交,才得以在不惊动世家眼线的情况下,一次次将关键消息送到她手里。
      只是,当沈清和捏碎内层蜂蜡,展开里面那张薄如蝉翼的药水密笺时,她眉宇间的那一抹暖意,却一点点凝固成了深沉的凝重。
      “怎么了?上头写了什么?”陆灵犀凑过来问道。
      沈清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密笺凑近篝火。随着热气烘烤,背面原本隐去的第二行字迹渐渐显露出来——字迹清隽挺拔,却因书写时过于仓促而透着几分凌厉的力道。
      “哥哥和宁姑娘让我们暂时隐匿行踪,千万不可在此时强攻寒渊绝谷的镇魔塔。”
      沈清和指尖微紧,轻声念出了信上的内容:
      “镇魔塔底布有三大世家老祖联手设下的‘三才锁魂大阵’,阵眼与离火城三万将士的残魂死死相连,唯有集齐楚、沈、宁三家家主贴身执掌的‘三族血钥’方能安全解封。若从外部以蛮力强行破塔,大阵便会瞬间自毁,塔底三万亡魂……会在顷刻间魂飞魄散。”
      “什么?!”
      陆星河浑身剧震,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这群卑鄙无耻的世家老狗!竟拿三万将士的英魂做人质?!”
      晏无咎狭长的凤眸亦是一瞬间冷到了极点,周身刚收敛不久的邪刹黑气险些将脚下的青石砖震碎。她死死盯着那张密笺,冷笑道:“好一个卑鄙龌龊的名门正派!”
      “不止如此。”
      沈清和看着密笺末尾那几行极小、显然是宁晚霜亲手补上去的娟秀小字,呼吸微微一滞:
      “宁姑娘在信末说,断魂峡一战后,沈万山重伤吐血、道心大损,已被沈家大长老强行带回青州主城闭门思过。因楚怀玉脱离掌控、楚天行又在南疆失联,楚家家主楚天霸雷霆震怒,质疑沈家背盟……沈家族老为了平息楚家怒火、保住紫阳灵脉,已将哥哥召回青州,准备压他立刻接掌少主大印,并与楚家……重新议定联姻。”
      篝火噼啪炸开一朵火星。
      驿站内众人皆是一愣。
      “与楚家联姻?!”钟听晚蹙紧了眉头,不可思议道,“我若是没记错,你哥哥沈修竹与那位宁家嫡女宁晚霜不是早就有情、连信都是两个人一起给你递的吗?而且沈宁两家向来同气连枝,沈家族老疯了不成,这时候去巴结楚家?”
      “因为沈万山废了,沈家怕了。”
      楚怀玉坐在火堆旁,惨白着脸低声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对世家凉薄入骨的洞悉,“三大世家里,楚家势大,宁家次之,沈家全靠医术丹药依附。如今我逃了出来,楚家失了‘圣骨’,必定会迁怒沈家。沈家那些老祖宗为了保住家族权柄,莫说是牺牲一个少主的婚事,便是把亲生骨肉再卖一次,他们也做得出来……”
      说到这里,楚怀玉猛地顿住,想起楚家旁支里那个刁蛮阴狠、一直觊觎沈修竹容貌家世的三房堂姐楚云柔,脸色更加难看。
      沈清和捏着密笺的指节微微泛白。
      八年前,沈家为了紫阳灵脉和五十年盟约,刨了她这个女儿的神骨卖给楚家;八年后,沈万山倒了,族中那群腐朽的长老,竟然又打起了哥哥的主意,企图用一纸荒唐的世家联姻,把哥哥也绑上那座吃人的祭坛!
      “他在信里怎么说?”晏无咎看着沈清和紧绷的侧脸,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声音沉稳。
      “哥哥说,三族血钥中的‘沈氏血钥’如今就落在大长老手里。他会顺势随大长老返回青州城虚与委蛇,替我们盗出沈氏血钥;而宁姑娘则会留在风雪关拖住宁沧海的追查。”
      沈清和将密笺放入火中,看着它化作一缕青烟,抬起头时,那双清澈的杏眸里已是一片冰封的决然:
      “哥哥让我别管青州城的事,只管在北境潜修等他的血钥。可他大概忘了——八年前他护不住我,是因为他尚年幼;八年后,我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沈家再拿他的终身和宁姑娘的性命,去填世家的无底洞。”
      ……
      同一时刻,百里之外的风雪关大营。
      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将整座军营染得一片惨白。
      关城东侧的角楼之上,一道身披绯红狐裘的修长倩影正迎风而立。宁晚霜伸出白皙的手指,接住天空中落下的一片雪花,向来冷若冰霜的眉宇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沈修竹一身素青儒衫,外罩白狐大氅,缓步走上角楼。他看着站在风口里的女子,极其自然地走过去,侧身替她挡住了扑面而来的西北烈风。
      “托陆家镖局暗桩转递的密信,已经借他们的追风鹞发出去两个时辰了。有陆家那丫头在,这会儿清和应当已经看到信了。”沈修竹声音温润,袖中的手却轻轻握住了宁晚霜冰凉的指尖。
      宁晚霜没有抽回手,只是转过头,那双清冷如寒星的眸子直直看着他:“沈修竹,明日一早,沈家大长老的飞舟就要押着你回青州主城了。你老实告诉我,信里最后那半截话,你为什么不让我写清楚?”
      沈修竹微微一怔,唇角浮起一抹苦笑:“晚霜,何必让清和替我们分心……”
      “分心?”宁晚霜冷冷打断了他,眼尾却隐隐有些发红,“宁沧海从断魂峡逃回来后,已经查到上个月望仙楼走水前,是我调走了西城的巡防暗卫!我爹今日传信来,命我三日内回宁家祠堂领受家法禁闭。而你呢?沈家大长老联合楚家使者逼宫,要你下个月初八便与楚家三房的楚云柔定亲,否则便要废去你少主之位,甚至拿你在风雪关私通外敌的罪名问罪!”
      寒风呼啸着吹乱了两人交叠的发丝。
      他们两人明明身处世家最顶尖的权柄中心,一个是风光无限的沈家少主,一个是高贵冷傲的宁家嫡女。可在那些只讲利益、不讲人心的族老眼里,他们不过是两枚随时可以用来修补世家裂痕、交换灵脉资源的棋子。
      一旦沈修竹明日踏上回青州城的飞舟,等待他们的,便是两族高层的联手拆散与万劫不复的深渊。
      看着眼前素来骄傲冷冽、此刻却因担忧自己而指尖微颤的女子,沈修竹眼底的温和一点点敛去,化作了一抹犹如磐石般不可动摇的坚定。
      他往前一步,双手稳稳拢住宁晚霜冻得发凉的双手,贴在自己温热的胸口前,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落入风雪之中:
      “晚霜,你信我么?”
      宁晚霜咬着唇,定定地看着他:“你说。”
      “我回青州,是为了从大长老手里拿回开启镇魔塔的‘沈氏血钥’,也是为了把沈家这口烂透了的棺材,从里头彻底钉死。”
      沈修竹看着她的眼睛,清隽的眉眼间不见半分世家公子的软弱与妥协,反而透着一股与他妹妹沈清和如出一辙的孤勇:
      “至于楚家的婚事——我沈修竹此生,心之所向,唯你宁晚霜一人。莫说是沈家大长老和楚天霸,便是天道压下来逼我娶旁人,我也绝不低头。初八之前,我定会拿到血钥,亲自去宁家祠堂接你出来!”
      “到时候,若这青州世家容不下我们……”沈修竹握紧她的手,温声道,“那我们便亲手砸了这世家的牌坊,去给清和当真正的哥哥和嫂嫂。”
      宁晚霜心头剧震,眼底积蓄已久的寒冰在这一刻彻底融化。她反手用力回握住沈修竹的手指,冷傲的唇角扬起一抹决绝的弧度:
      “好。我在宁家祠堂等你。你若敢食言,我便先拆了宁家,再去楚家的喜堂上抢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