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仁针护生,断簪绝恩 向着镇压着 ...

  •   百丈黑金魔刃撕裂阴沉的天幕,裹挟着晏无咎积压了八年的滔天怒火,迎着漫天攒射的裂风神弩与咆哮的枯荣毒龙悍然逆斩!
      这一击若是结结实实轰落下去,莫说那百余架青铜巨弩与毒阵,便是谷口那两百名结阵的沈家年轻弟子,也会在顷刻间被狂暴的邪刹之力震成齑骨血雾!
      “无咎,留手!”
      就在魔刃即将吞没谷口人阵的刹那,沈清和一步跨出,素白微凉的指尖轻轻按在了晏无咎抬起的手腕之上。
      “破阵即可,莫要伤了前排那些杏林弟子的性命。”
      沈清和仰起脸,被风吹乱的碎发掠过她微红的眼尾。她看着阵中那些不过十五六岁、脸色惨白却仍死死抱着药葫维持阵法的少年少女,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他们手里拿惯的是药碾和银针,不是杀人刀。他们只是被蒙蔽了,罪不至死。”
      半空之中,杀机正盛的晏无咎身形微顿。
      她侧眸看了沈清和一眼。若是旁人敢在她动杀心时阻拦,早已被极煞震飞出去;可看着沈清和那双澄澈却隐忍着痛楚的杏眸,这位煞气滔天的离火城少主眼底的暴戾,竟在瞬息间化作了无声的叹息与顺从。
      “真是拿你没办法。”
      晏无咎低声嘟囔了一句,修长的五指在半空中猛地一变招!
      原本凝成一体的百丈黑金魔刃骤然崩散,化作数以千计、细若游丝的黑色气芒!
      “咻!咻!咻——!”
      漫天黑芒精准至极地掠过虚空。上方射落的百余支裂风巨箭在半途被寸寸斩断,连同崖顶的青铜弩机一起炸成漫天碎片;而落向下方的黑芒则在触及两百名沈家弟子的瞬间化爪为掌,只震碎了他们手中的药葫与护身阵旗,将一众年轻弟子震得脱力昏厥过去,竟无一人伤及性命!
      然而,变故陡生!
      “砰!”
      两百只药葫同时碎裂,尚未完全成型的“百草枯荣瘴”失去了阵旗的引导,瞬间在谷口发生剧烈的逆流反噬!数十道黑绿色的剧毒瘴气调转方向,如疯狗般反扑向倒地昏迷的沈家弟子与后方的高台!
      “不好!毒瘴反噬了!”
      高台之上,宁家三长老宁沧海脸色骤变。眼见那连岩石都能腐蚀的枯荣毒龙迎面扑来,这老狐狸非但没有出手救援,反而眼神一狠,双掌猛地拍向身前十几名尚未晕倒的沈家内门弟子后心!
      “去给老夫挡着!”
      十几名沈家弟子惨叫着被他推向毒龙,眼看就要在剧毒中化作白骨!
      “宁沧海,你敢?!”沈万山目眦欲裂,想要出手拉回族中弟子,却因阵法反噬气血翻涌,根本来不及救援。
      就在那十几名少年即将被毒雾吞没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素白如雪的身影,竟比风更快地逆冲进了漫天毒瘴之中!
      “灵枢九转,百草归元——定!”
      沈清和怀抱瓦罐,双手十指如穿花引蝶般连弹,十二枚灵枢金针拖曳着长长的莹白尾羽,精准钉入谷口地脉的十二处阵眼;与此同时,那方古朴的青铜雀印自她掌心腾空而起,洒下浩瀚如海的白荷生机!
      原本狂暴噬人的墨绿色毒瘴,在接触到白荷清辉与金针牵引的刹那,竟像是遇到了真正的君王一般,暴戾之气迅速消融,转而化作一层温和醇厚的淡青色药雾,纷纷扬扬地落回谷口,将那十几名被推出来的少年稳稳托住,甚至顺势稳住了满地昏迷弟子的心脉。
      “大……大小姐……”
      被救下的十几名沈家年轻弟子呆呆地跌坐在地上。其中一名十七八岁的清秀少年看着挡在自己身前那道单薄却坚韧的素白背影,眼眶瞬间红透,羞愧得无地自容,“我们方才明明在催动杀阵害你……你为何还要耗费真元救我们……”
      沈清和收回金针,脸色因真元消耗而苍白了几分。
      她转过身,看着那个眼熟的少年——那是当年常跟在她身后背药篓的族弟沈茗。八年过去,当年的孩童已经长成了少年,可眼底的清澈还未完全被世家染黑。
      “沈家先祖创出这门阵法,原名‘百草护生阵’,是为了在瘟疫大灾中护佑一方生灵的。”沈清和声音温和却平静,抬手替少年拂去肩头的毒灰,“记住今日这一针的走脉。往后拿着手里的药葫去救人,莫要再拿先祖的心血去害人了。”
      沈茗浑身剧震,眼泪夺眶而出,重重跪倒在地:“弟子……谨记大小姐教诲!”
      而此时的高台之上,早已是一片狼藉。
      宁沧海在把沈家弟子推出去当肉盾的瞬间,便想借机施展遁术逃离。可晏无咎岂会容他全身而退?
      “拿别人当垫背的本事倒是不小,可惜,在本座面前不管用!”
      晏无咎鬼魅般闪现至半空,一记缠绕着纯黑邪刹的鞭腿狠狠抽在宁沧海的护体罡气上!只听“咔嚓”一声胸骨碎裂的闷响,宁沧海狂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撞断了崖壁上的三棵古松,借着反震之力狼狈不堪地窜入山林深处,头也不回地逃命去了。
      陆灵犀与陆星河则一左一右逼退了残余的宁家弓手,将整座高台彻底合围。
      风声渐歇。
      高台之上,华盖倾塌。沈万山独自一人站在破碎的阵台中央,因为方才强行催动阵法遭到反噬,他唇角溢出一缕暗红的血迹,压制多年的肺腑内伤彻底发作,剧烈地咳嗽起来。
      晏无咎缓步踏上高台,修长指尖凝出一柄三尺长的漆黑魔刃,冰冷的锋芒直指沈万山的咽喉。只需沈清和一句话,这位沈家家主顷刻间便会尸首分离。
      沈万山看着近在咫尺的黑刃,没有求饶,只是缓缓抬起浑浊微颤的眼眸,越过晏无咎,望向一步步走上石阶的女儿。
      四目相对。
      沈清和停在距离他五步之外的地方。
      看着眼前鬓角已然染上霜白、脊背因剧咳而微微佝偻的男人,沈清和垂在袖中的手指,终究还是轻轻蜷缩了一下。
      她不是天性凉薄的铁石之人。
      在十二岁神骨彻底觉醒之前、在沈家还没有面临老祖衰亡的危机之前,眼前这个男人,也曾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她记得六岁那年大雪封山,是沈万山将高烧不退的她裹在狐裘里,一步一滑地背上后山寻找雪莲;她也记得自己初次练习金针刺穴扎破了指尖,是他满眼心疼地握着她的小手涂抹药膏,温声哄她说:“我们清和的手是将来要救济苍生的,可不能留了疤。”
      是从什么时候起,那个教她“医者父母心”的父亲,变成了一个为了保住沈家第一世家的权柄、为了向楚家摇尾乞怜,不惜亲手将女儿绑上祠堂刑台、拿着剥骨刀冷眼旁观的陌生人呢?
      “为什么不动手?”
      沈万山擦去唇角的血迹,看着沈清和那双澄澈如昔的眼睛,声音沙哑而颓败,“八年前为父刨了你的神骨,今日你身边有离火城少主相护,杀我易如反掌。杀了我,你便能彻底出了这口恶气。”
      沈清和静静地看着他,眼底没有恨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悲哀。
      “沈万山,直到此刻,你还以为我活下来是为了向你泄愤么?”
      沈清和抬起左手,轻轻拔下了发髻间那根唯一的、早已有些褪色的青玉木簪。
      那是她十岁生辰时,沈万山亲手为她削制的簪子。哪怕后来被逐出家门、在泥潭里挣扎求生了八年,她也一直留着。
      “我方才替你破阵的时候,听见了你的喘息声。”沈清和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诊治一个普通的病患,“你为了替楚天霸试炼温养神骨的霸道丹药,肺腑早已被丹毒侵蚀了整整五年。每逢阴雨子夜,你胸口便如刀割火燎,我说的可对?”
      沈万山瞳孔骤然一缩,下意识捂住了胸口,难以置信地看着女儿。这件事他瞒了所有人,连族中长老都未曾察觉,她竟只在交手的一瞬便听了出!
      “你用我的骨头和沈家的尊严,换来了楚家五十年的盟约,可楚天霸连解丹毒的药引都舍不得给你。”
      沈清和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只素白的小瓷瓶,连同那根陪伴了自己十年的青玉木簪,一并轻轻放在了脚下的石阶上。
      “这瓶里有三粒我用白荷清露炼制的护心丹,能压住你肺腑的丹毒,保你十年性命无虞。”
      沈清和站起身,退后一步,从陆星河手中接过断魄短刃,没有半分犹豫,一刀斩落了自己垂在胸前的一缕乌黑长发!
      青丝随风飘落,散在冰冷的岩石上。
      “爹,”这是八年来,沈清和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样唤他,“八年前刑架上那一刀,你生养我的骨肉之恩,我已用一身神骨与鲜血还清了。”
      “今日,我救下沈家两百名无辜弟子,留你性命,再赠你三粒白荷丹,是还你幼时背我踏雪寻药、教我识百草握金针的授业之情。”
      沈清和将短刃交还给陆星河,再抬头时,那双杏眸中最后一丝血脉温情已彻底烟消云散,只余下高山白雪般的清冷与坦荡:
      “生恩已偿,师恩已报。从今日起,这世间只有游医沈清和,再无青州沈氏女。这根簪子我还给你——往后山高水长,你守你的世家牌坊,我走我的苍生医道。若你在寒渊绝谷的镇魔塔前再挡我的路,我不亲自杀你,却也绝不会再替你拦下身边人的一分刀锋。”
      说完,沈清和甚至没有再看沈万山一眼,转身走下了高台。
      “清和……”
      高台之上,沈万山怔怔地看着石阶上那根被斩断青丝缠绕的旧木簪,以及那只泛着温润白光的小瓷瓶。
      若是女儿今日痛骂他、甚至一剑刺穿他的胸膛,他尚且能用“逆女无情、为父是为了家族大局”来麻痹自己;可她偏偏救了沈家满门弟子的命,偏偏一眼看穿了他隐忍五年的暗疾,用最仁慈的医术与最决绝的断发,将他这八年来引以为傲的世家筹谋,衬托得如同一个彻头彻尾、卑劣可怜的笑话!
      “噗——!”
      一口郁结于心的逆血猛地喷出,这位在青州呼风唤雨的沈家家主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石阶前,颤抖着双手捧起那根旧木簪与药瓶,在满谷寒风中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
      穿过断魂峡幽暗狭长的谷道,前方便是一望无际的北境平原。
      冷风吹拂着衣袂,走在最前方的沈清和脊背挺得笔直,可藏在广袖下的手指,却还是因为方才彻底斩断半生血缘而微微发凉。
      忽然,一件带着淡淡离火暖意与邪刹气息的玄黑大氅,从身后轻轻披在了她的肩上。
      晏无咎散去了手中的黑刃,一句话也没多问,更没有像往常那样出言讥讽沈万山半句。这位向来桀骜冷酷的少城主只是安静地走到沈清和身侧,伸出微凉却坚定的手,穿过宽大的袖摆,一点一点将沈清和微颤的指尖包裹进掌心里,十指紧扣。
      “手怎么这么凉?”晏无咎目视前方,声音比平日里柔和了数分,“以后没有沈家了,还有离火城。离火城不讲究什么君臣父子,但本座的往后余生,都归你管。”
      沈清和脚步微顿,转头看着身侧女子冷艳却笨拙温柔的侧脸,心头最后一点酸涩悄然散去,唇角重新浮起一抹清浅而真实的笑意。
      她反手握紧晏无咎的手,轻声应道:
      “好,都归我管。”
      后方,陆灵犀揽着钟听晚的肩膀,陆星河护在楚怀玉身侧,六道身影迎着北方凛冽的寒风与破云而出的微光,向着镇压着离火城三万英魂的“寒渊绝谷”,坚定地迈步而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