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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冷泉煎药,暗刃藏锋 这世家的神 ...

  •   清澜山深处,晨光穿透瀑布砸落的浓密水雾,在幽谷青石上洒下几斑湿漉漉的金芒。
      溶洞外支着一只豁了口的青泥小火炉,火苗舔舐着砂锅底,泛出一阵阵苦中带辛的药气。
      “咳咳……晚晚,这汤药里你是不是又多加了半两黄连?”
      陆灵犀单手托着下巴蹲在火炉边,吸了吸鼻子,那张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俊俏脸蛋此刻皱成了一团。
      钟听晚坐在一旁的竹凳上,手中捏着一卷晾干的竹简毒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清冷如寒潭击玉:“不仅有半两黄连,还有三钱苦参和两片生附子。良药苦口,你昨夜在后山逞英雄挥剑扯崩了经络,若不用这苦寒之气拔除体内的火毒余孽,往后握镖的手便等着日日发抖吧。”
      “我不就随口抱怨一句嘛……”陆灵犀讨好地挪了挪石凳,凑近过去,眼睛亮晶晶地瞅着她,“只要是听晚亲手熬的,别说黄连,就是砒霜我都捏着鼻子灌下去。”
      钟听晚握着竹简的手指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耳廓浮起一层薄薄的粉意。她抬起眼,冷冷斜睨了陆灵犀一眼,将手中的白布帕子扔在她脸上:“擦擦脸上的炉灰。整日嘴碎,药熬干了拿你是问。”
      “得令!”陆灵犀一把抓下帕子,嗅到上面淡淡的冷冽兰草香,笑得眉眼弯弯,老老实实蹲回去守着药罐。
      洞口另一侧,沈清和盘膝坐在一块平整的青岩上。
      她怀里的破瓷罐已被山泉水细细清洗过,罐中那株仙荷在晨风中舒展着白玉般的花瓣。几滴清莹的露珠顺着叶脉滑落,化作一缕缕纯净至极的天地灵气,缓缓没入沈清和微凉的指尖。
      贴在她心口的黑色骨坠微温,传来一阵极其微弱而沉稳的心神波动。
      “后背那道贯穿旧伤,可还发痒?”
      晏无咎的声音直接在沈清和的识海中响了起来。没有实体,只有一道清冷低沉的残魂意念,却透着融进骨髓里的敏锐与关照。
      沈清和在心底温和地回应:“不痒了。我本就通晓医理,这点伤不算什么,再借这株仙荷的清气温养,沉疴已散了大半。”
      “不可掉以轻心。”晏无咎的声音微沉,神识如同一层薄纱,悄然拂过沈清和的灵台,替她抚平神魂中残留的疲惫,“那残卷上载着的‘换日逆命锁灵咒’极其霸道阴损。楚家为了将夺来的神骨据为己有,不惜以血肉为牢,把那楚怀玉当成了活鼎。
      沈清和抚了抚胸前的骨坠,垂眸沉思:“昨夜在灵池暗处,我亲眼见着那楚怀玉痛苦不堪,她的痛苦模样分明是移植了神骨。我和听晚今早仔细研读过阵图,这禁咒一旦种下,神骨与异体血脉的排斥便永无宁日。神骨是在抗拒她,她肉身承受了所有的撕裂与反噬。
      “那是她咎由自取,也是楚家造孽深重。”晏无咎的声音透着骨子里的桀骜与冷厉,但话锋转回沈清和身上时,却悄然柔和了下来,“不过此咒虽毒,却是个单向的死扣。神骨即便在她体内暴动溃烂,也波及不到你分毫。待将来寻得契机将神骨剥离物归原主,反噬与天谴只会尽数落在世家与那窃居者头上,你自身道心不受半点挂碍。”
      沈清和望着随风微漾的白荷,眼底泛起一层复杂的波澜:“无咎……昨夜在洗玉灵池,她本可以运转心法自保,却为了不让暴走的气劲伤到身旁侍奉的凡人药童,生生逆转真气,把自己震得呕血。”
      骨坠微微一热,晏无咎沉默了片刻。
      “伪善也罢,真心也罢,”良久,晏无咎那清冷傲岸的声音才缓缓在识海中响起,带着洞察世事的锐利,“身在吃人的世家高台,心却软得像个凡人,这种人注定活不长久。清和,你可以心怀慈悲,但不可对楚家的人动恻隐之心。八年前洗髓台上的血,你绝不能忘。”
      “我明白的,无咎。”沈清和按紧了骨坠,眼神重新化作清亮与坚定,“仇自然要报,公道也必定要讨。我只是觉得……这世家的神坛,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腐朽恶臭。”
      ……
      与此同时,数十里外的青州城,楚家宗祠戒律堂内。
      森冷的铁木刑架上,刺鼻的血腥味弥漫在阴暗潮湿的空气中。
      “啪!”
      重重的一记浸盐铁鞭狠狠抽在玄铁重甲的甲片缝隙处,皮肉绽裂的闷响在空旷的石室中回荡。
      陆星河双手被玄铁锁链吊缚在石柱上,身上的黑甲早已被卸去半边,露出线条如刀削般冷硬的后背。数道深可见骨的鞭痕交错纵横,鲜血顺着古铜色的肌肤蜿蜒滑落,染红了脚下的石板。
      但他下颚紧绷,戴着半面铁骨面具的脸庞微垂,齿关咬得死紧,自始至终连一声闷哼都未曾发出。
      “低贱的死士,也敢擅自插手圣女之事!”楚家戒律堂执事手握长鞭,眼神阴鸷如毒蛇,“昨夜洗玉灵池禁制失控,大长老严令所有人退守回廊,唯独你抗命擅闯玉台!若非圣女今早拼死在大长老门前下跪求情,今日你这条贱命就得交代在洗髓池里!”
      铁链微晃,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陆星河眼底掠过一抹极其隐晦的波澜。
      ——她能起来了。
      不仅下床了,甚至拖着昨夜被暴乱灵气撕裂得千疮百孔的病躯,去给一个卑贱如泥的暗卫求情。
      “执事大人,打够了吗?”
      石阶尽头,一道虚弱却清冷的声音忽然自屏风后传来。
      楚怀玉一袭宽松的月白织锦长裙,身披厚重狐裘,在两名侍女小心翼翼的搀扶下步入戒律堂。她脸色白得毫无血色,唇瓣泛着病态的苍白,每走一步,宽大衣袖下的指尖都在微微发颤,显然体内的反噬余痛尚未完全平复。
      戒律堂执事脸色微变,连忙收起长鞭躬身行礼:“圣女大人怎么亲自到这污秽之地来了?大长老吩咐过,您需静养……”
      “我若不来,大长老派给我贴身护卫,岂不是要被你们打死?”楚怀玉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压。
      她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刑架上满身是血的黑甲男子身上。当看到那一处处皮肉翻卷的伤口时,楚怀玉眼眸骤然一缩,垂在身侧的手指狠狠掐入了掌心。
      昨夜在那无边无际的痛苦炼狱里,是这双手不顾反噬灼伤死死拉住了她;是这具宽阔坚硬的身躯替她挡住了世家冰冷残忍的注视;也是他在耳边那一声压抑低哑的“别怕……我在”。
      “昨夜他入池,是受我神识召唤前去护阵,何罪之有?”楚怀玉强咽下喉间翻涌上来的血沫,冷冷看向执事,“卸锁,放人。”
      “这……”执事迟疑了一下,但在对上楚怀玉那双平静深邃、甚至带着一丝决绝死志的眼眸时,心底莫名泛起一股寒意,最终只得躬身应道,“是。”
      玄铁锁链哗啦落地。
      陆星河双足沾地,身形微微摇晃了一下,却在下一刻强行稳住身形,单膝重重跪倒在楚怀玉身前三步之外。
      “属下……谢圣女恩典。”
      他低着头,声音干涩粗粝,没有抬头看她,可垂在冰冷地面上的双拳却因用力过猛而骨节泛白。
      楚怀玉垂眸看着他染血的发顶,眼底掠过一丝深沉难言的痛楚与眷恋。在这座人人披着神圣外皮、内里却敲骨吸髓的楚家深渊里,唯有陆星河,是她黑暗世界里仅存的一缕微光。
      “回别院去吧。”楚怀玉轻声开口,掩在长袖中的指尖悄然递出一只温润的白玉药瓶,极快地滑落在陆星河的掌心,“把自己治好,往后……我身侧不能没有你。”
      陆星河指尖触碰到那尚带少女体温的药瓶,心口猛然剧烈一缩,沉声应道:“是。”
      ……
      晌午时分,清澜山幽谷。
      陆灵犀将一碗黑乎乎的汤药仰头灌尽,苦得直吐舌头,却在下一秒接到了钟听晚递过来的一小枚晶莹剔透的甘草蜜饯。
      “算你还有点良心,晚晚!”陆灵犀含着蜜饯,含糊不清地咧嘴笑。
      钟听晚白了她一眼,正欲收回药碗,幽谷上空的茂林间忽然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轻响。
      一只小巧的木雕流云雀穿过瀑布水雾,稳稳落在了石桌上,其腹部机括弹开,露出一小截被火漆封印的竹管。
      “是九霄镖局的内堂密信!”陆灵犀神色一肃,上前取出竹管中的布条。
      沈清和与钟听晚立刻围聚过来。
      布条展开,上面是沈修竹熟悉的字迹:
      【洗玉灵池崩裂,楚家震怒。楚、沈、宁三家将于三日后在青州‘望仙楼’召开闭门会商,暗中筹措以三家祖传阵器合力重启大阵之计。晚霜探得三家布防轮换空隙。切勿轻动,待会商之日再寻生机。】
      看着布条上的字迹,沈清和抬眸望向青州城的天空。
      胸前黑骨坠微热,晏无咎带着冷笑的声音在她识海中幽幽响起:
      “三家会商,合力压制……他们的谎言快要圆不下去了。清和,好戏,才刚要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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