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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渐松 回到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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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竹舍时,天色已经慢慢暗下来。
山风穿过破旧的窗棂,带着深夜的凉意灌进屋里,吹得桌上薄薄的纸页轻轻翻动。
沈泽羽抬手按住额头,心口莫名发虚。
这种感觉很陌生。
百年来,他心里始终压着一股沉沉的恨,恨师门覆灭,恨天地不公,更恨沈清远的“背叛”。那股恨意像一根稳固的柱子,死死撑着他快要碎掉的神魂,让他哪怕夜夜心魔缠身,也能稳稳站在这片荒墟里。
可从白天听过灵童的话开始,那根柱子,好像悄悄松了一丝。
恨意淡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阵轻飘飘的虚软,浑身乏力,连呼吸都带着不稳的颤意。
云砚看出他状态不对,轻声开口
“玄兰师兄,你脸色很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沈泽羽摇了摇头,声音很轻
“无事。”
他不想多说。
有些心绪,他暂时还不愿摊开,也不敢摊开。
云砚也不勉强,只是温顺道
“那你们早点休息,我去隔壁收拾一下暂住的小屋。”
说完,他轻轻带上门离开,把狭小的空间留给了依旧别扭对峙的两人。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沈清远一直安静站在桌边,目光始终落在沈泽羽身上,带着无声的关切。
他如今总是这样,安静、沉默、事事退让,温柔得没有一点棱角。
可沈泽羽脑海里,总会不由自主蹦出另一个身影。
年少的沈清远。
那时的少年张扬又鲜活,眉眼明亮,爱笑爱闹,练剑最是积极,说话语速都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整个人像一束晒不完的暖阳,鲜活耀眼,从没有如今这般沉郁寡言。
前后模样反复重叠,晃得沈泽羽心头发乱。
他移开目光,避开沈清远的视线,走到桌边,翻开了压在木盒最底层的一叠旧纸页。
这是百年来,他一点点搜集来的所有“罪证”。
泛黄的残页、模糊的字迹、当年外泄的密信碎片、后山遗留的陌生打斗记录、还有宗门覆灭前几次奇怪的物资调动痕迹。
百年来,他靠着这些证据,一遍遍告诉自己。
沈清远有鬼。
他苟活,他叛门,他勾结外人,害了整个清玄。
可今夜再一次细细翻看,沈泽羽的指尖,却慢慢冷了下来。
太整齐了。
真的太整齐了。
所有线索,不偏不倚,全部指向沈清远一人。
没有多余的旁人痕迹,没有模糊不清的疑点,没有断连的线索缺口。就像是有人提前整理好,一条条铺在他眼前,专门等着他去发现,等着他去死死咬住这份恨意,百年不放。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沈泽羽呼吸微微乱了几分。
他从前一心认定沈清远负了师门、负了他,从来没有静下心好好复盘过一遍所有证据。
他被恨意蒙了眼。
如今疑心一起,所有漏洞瞬间暴露出来。
世间哪有这么完美的罪证。
哪有一个叛徒,作案百年不留半点旁杂痕迹,所有污点干干净净全扣在自己身上,恰好够让他恨,恰好够让他心底的执念不散。
沈泽羽指尖微微发颤。
随着心底的怀疑越来越清晰,他对沈清远的那股怨、那股恨,又悄悄散了一大截。
心口猛地一空。
熟悉的虚弱感瞬间席卷全身,眼前微微发黑,耳边响起一阵细碎的嗡鸣。
他身形一晃,险些站不稳。
“玄兰。”
一道轻柔的声音立刻响起。
沈清远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胳膊,掌心带着常年微凉的温度。
他眼底满是慌乱和心疼,语气带着压抑的紧张
“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百年以来,只要沈泽羽心绪波动过大、恨意不稳,身体就会立刻出现衰败的迹象。
沈清远比谁都清楚这个规律。
沈泽羽勉强稳住身形,推开他的手,语气依旧冷淡,只是微微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没事。”
他嘴上强硬,可身体的虚弱骗不了人。
四肢发软,神魂像被风吹得快要散开,连眼神都没办法完全聚焦。
他心里清楚。
恨意在消退。
又一次,对沈清远的猜忌盖过了怨恨,心底积压百年的仇视一点点瓦解,支撑他活着的神魂锚点,再次松动。
沈清远看着他苍白透明的侧脸,看着他眼底快速闪过的茫然、挣扎和混乱,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什么都没解释。
依旧像百年里每一次一样,默默收回手,压下所有情绪,只轻声叮嘱
“早点休息,别再翻看这些旧东西了。”
他不能解释,一丝都不能。
百年间,他一边暗中游走荒墟、走遍山林角落,拼尽全力追查当年灭门的真正元凶,一点点搜集临拾和沈峥的隐秘线索,从未停歇。
一边,他又亲手掩盖所有真实证据。
再故意留下无数模棱两可、指向自己的线索、罪证。
他要让沈泽羽恨他。
只有这份浓烈的恨意稳稳扎根在沈泽羽心底,那破碎的神魂才能牢牢锁住,他才能活过一年又一年,撑到真相浮出水面的这一天。
所有污名、所有误解、所有百年背尽的黑锅,都是他亲手为自己扣上的。
他心甘情愿。
哪怕从此年少明媚尽数掩埋,从此一生隐忍、一生被恨,也在所不惜。
沈泽羽抬眼看向他,目光复杂至极。
心底的疑惑已经快要压不住了。
“这些东西。”他指尖轻点桌上的旧纸页,声音低沉,“真的都是你留下的吗。”
沈清远垂眸,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所有情绪,语气平淡无波
“是。”
他认的干脆。
依旧不解释缘由,不解释真假,不解释苦衷,全盘接下所有罪名。
越是这样,沈泽羽心里越乱,恨意越淡,身体越虚。
眼前阵阵昏沉袭来,心魔开始隐隐躁动,无数血色碎片在脑海里胡乱闪烁,混杂着当年宗门崩塌的画面。
他低声喘了口气,缓缓闭上眼。
恨意松一分。
命就薄一分。
可如果从头到尾,都是假的呢。
窗外夜风渐大,吹动满室寂静。
竹舍一灯如豆,映着两人咫尺相对的身影。
百年堆砌的误会高墙,从最底层,寸寸开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