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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旧梦  夜深之后 ...

  •   夜深之后,空山彻底沉了下来。

      风止,草静,连远处偶尔响起的虫鸣也尽数消匿。整片荒墟在冷肃的夜色里安静得有些吓人。

      竹舍里只点了盏小小的油灯,火光微弱,轻轻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落在斑驳的土墙上面,静静叠在一起。

      沈泽羽靠在桌边坐着,抬手按着自己的太阳穴,指尖温度偏凉,脑子里一阵阵发空、发沉。

      自从傍晚翻完那些旧罪证,他心里那股扎根百年的恨意,就像被人悄悄抽走了大半。

      以前恨得扎实,恨得坚定,哪怕日日痛苦,至少神魂是稳的,身子也是稳的。

      可现在不一样了。

      怀疑一旦生根,恨意就撑不住了。

      心口空空落落,浑身软得提不起力气,连坐着都觉得费力,眼皮沉重得快要睁不开。耳边一直萦绕着细碎的嗡鸣,像是有无数细碎杂音钻进脑子里,搅得他心神不宁。

      独酌说过,他的命靠执念撑着,可从未细说执念的根本为何,可按照今天自己的反应来看...如果,如果那个根本是以恨意为载体呢...他不敢继续深想,再者以他目前的状态也无法支持他过多的去思考只能疲惫的坐在一旁。

      沈清远坐在离他不远的床沿,一直没有说话。

      他安静看着沈泽羽强撑的模样,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担忧,却不敢上前打扰,只能静静陪着。

      屋里太静,静得让人忍不住回想从前。

      沈泽羽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不觉,思绪就飘回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的清玄仙宗,本不是如今这般死寂荒芜的模样...

      山门高耸,云海缭绕,四处都是来往的弟子,晨时有练剑声,暮时有诵经声传出,烟火旺盛,岁岁安然。

      他是宗门从小培养的少主,天赋顶尖,性子骄傲,待人冷淡,唯独对师门,对身边几个人,藏着最真的热忱。

      而那时候的沈清远...

      年少的少年,眉眼明亮,笑容干净,性子活泼又热烈,那儿有今天这般摸样。

      他从前总爱跟在沈泽羽身后,像个永远不知疲惫的小尾巴。

      “师兄!今日演练我又赢了一场!”
      “师兄你看我新学的剑诀,帅不帅?”
      “师兄别总闷着练剑,偶尔也陪我下山走走嘛。”

      少年声音清亮,笑意满满,不管沈泽羽理不理人,他永远热热闹闹,不知疲倦。

      偶尔沈泽羽练剑枯燥,站在演武台不动,旁人都不敢靠近分毫,只有沈清远黏糊糊的凑上来,笑嘻嘻递上一壶凉茶。

      偶尔他被长老训斥,心里憋闷,也是沈清远悄悄跑来,陪他坐在后山的石阶上,安安静静待着,不吵不闹,只陪着吹风。

      那时候的日子简单又鲜活。

      还有年纪更小的云砚,总跟在他们两个屁股后面,软软糯糯喊着两位师兄,三人在后山跑闹练剑,日子明媚得不像话。

      思绪铺展开来,温柔细碎的旧回忆一点点落在心底。

      沈泽羽心口越发酸涩。

      他真的很难把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爱笑爱闹的少年,和如今这个沉默寡言、百病缠身、任由他百般猜忌也从不辩解的沈清远重叠在一起。

      百年时光,到底磨掉了他多少东西。

      磨掉了他所有的开朗,磨掉了他所有锋芒,磨掉了他所有鲜活意气,最后只余下一身隐忍,一身疲惫,和满身洗不清的污名。

      “在想什么。”

      轻柔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满室沉寂。

      沈清远见他久久不动,眼神放空,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终于忍不住轻声开口。

      沈泽羽慢慢回神,眼底带着一丝未散的茫然,淡淡开口
      “没什么。”

      他话音刚落,脑袋又是一阵剧烈昏沉袭来。

      眼前光线骤然变暗,油灯的光晕疯狂晃动,耳边嗡鸣声骤然放大,心魔猛地翻涌上来。

      神魂松动的不适感席卷全身,四肢瞬间发软,指尖控制不住的轻颤。

      这一次比以往每一次都要强烈。

      沈泽羽撑不住,微微俯身,手肘抵在桌沿,呼吸乱了节奏。

      沈清远心头一紧,立刻起身走近,声音带着藏不住的慌乱
      “是不是又难受了?要不要躺下歇歇。”

      他伸手想去扶沈泽羽,动作极轻,生怕触碰到他,惹他厌烦。

      就在他指尖快要碰到沈泽羽衣袖的瞬间。

      沈泽羽眼前的黑暗骤然炸开,画面一转,整个人的意识,直接坠入了百年前那场滔天火海之中。

      百年前,清玄灭门大战。

      火光漫天,血色盖地。

      山门碎裂,楼宇坍塌,四处都是厮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的脆响。

      往日仙气缭绕的宗门,一瞬沦为人间炼狱。

      那年沈泽羽尚且年少,却已是清玄唯一正统少主,肩上扛着整个宗门的责任。

      外敌来势汹汹,内部长老叛变泄密,宗门防线彻底崩碎。

      无数师门长辈、同门师兄弟,一个个倒在他眼前,血染石阶,尸骨无存。

      少年立在漫天火光里,一身白衣染满鲜血,剑锋颤抖,眼底却是极致的冷静与决绝。

      他知道,今日清玄,难逃一灭。

      他也知道,自己活不了。

      可他是少主,就算死,也要死在最前面,也要护下宗门最后一丝尊严。

      烈火灼烧着衣袍,刀刃划破皮肉,剧痛密密麻麻遍布全身,他却半点不退。

      身后是仅剩的几名年幼弟子,是还来不及逃走的师门残余,更是他拼尽一切也要护住的根。

      “所有人退后!”

      年少的声音清亮坚定,压过漫天厮杀巨响。

      “今日我沈玄兰,守清玄最后一关!”

      他提剑上前,孤身直面数倍于己的敌人,以少年单薄之躯,硬生生抵住碾压而来的攻势。

      剑光凌厉,决绝赴死。

      那一刻的他,没有胆怯,没有退缩,只有一腔护宗热血,满身少年锋芒。

      他早已做好以身殉道、葬身火海的准备,殉门赴死,归于尘埃。

      可他万万没想到。

      在他神魂被重击碎裂、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模糊看见。

      漫天火光尽头,那个平日里爱笑张扬、永远跟在他身后的少年,疯了一般冲破战火,不顾一切朝他奔来。

      年少的沈清远,眼里没了往日半点笑意,满眼猩红,满脸慌乱,不顾一切冲进危险之中。

      那是灭门绝境。

      是九死一生的死局。

      旁人逃命都来不及,他却逆着人群,逆着战火,只为奔向即将身死魂散的他。

      画面破碎,火光崩塌。

      沈泽羽猛地回神,大口喘了一口气,脊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眼前依旧是昏暗的竹舍,依旧是摇曳的灯火,依旧是静静看着他的沈清远。

      可方才那场百年旧梦,太过真实,太过刺骨。

      少年赴死的决绝,漫天血色的绝望,还有最后那道不顾一切奔来的身影,清清楚楚刻在他脑海里。

      沈泽羽胸口剧烈起伏,心脏狠狠发疼。

      原来当年。

      他准备轰轰烈烈殉宗赴死的时候。

      沈清远没有逃。

      他是冲过来救他的。

      沈泽羽抬眼看向面前的人。

      眼前的沈清远眉眼温顺,面色苍白,身形单薄,安静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

      在百年前战火滔天、人人自顾不暇的绝境里,唯独他,逆势而来,拼命想护住将死的自己。

      心底积压百年的恨意,在这一刻,彻底轰然崩塌。

      恨意在飞快消散,神魂锚点摇摇欲坠。

      沈泽羽眼前一黑,身体彻底脱力,整个人微微往下滑。

      “玄兰!”

      沈清远伸手稳稳接住他,将人轻轻扶住,语气里满是慌乱
      “别硬撑,我扶你躺下。”

      他不敢用力,动作轻柔至极,小心翼翼将虚弱的人扶到床榻边。

      沈泽羽靠在床头,闭着眼,呼吸浅而乱,脸色白得毫无血色。

      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神魂在一点点溃散、游离,浑身力气被抽空,连睁眼都觉得费力。

      百年恨错。

      百年猜错。

      他恨了整整百年的叛徒,从来不是罪人。

      是那个在漫天战火里,唯一不顾一切奔向他、想要救他的人。

      床边的沈清远静静坐着,抬手轻轻替他掖好被角,动作温柔熟练,是百年日复一日练出来的习惯。

      他看着沈泽羽虚弱颓败的模样,眼底翻涌着密密麻麻的疼惜。

      没人知道。

      当年他冲进火海,拼尽半生修为,用尽禁术,才勉强锁住沈泽羽即将溃散的神魂。

      没人知道。

      为了让他能稳稳活着,他亲手伪造所有罪证,背负百年骂名,忍尽百年委屈。

      没人知道。

      这百年来,他从未停歇。

      白日安静守在荒墟竹舍,任由沈泽羽冷脸相待、肆意猜忌。

      深夜便独自踏入深山荒林,走遍当年所有战场遗迹,一点点搜寻、排查、记录,悄悄追查沈峥与其幕后主使的所有罪迹。

      他一边耗损自身神魂养着沈泽羽,一边顶着污名,默默为将来的真相昭雪铺路。

      只是这些,他永远不会说。

      他只要沈泽羽活着。

      只要他好好活着,其余所有罪孽、所有辛苦、所有委屈,他一人扛尽就够了。

      屋内安静良久。

      沈泽羽缓了许久,才勉强稳住一丝气息,缓缓睁开眼。

      他看向近在咫尺的沈清远,声音沙哑微弱
      “你当年……为什么不走。”

      战火滔天,宗门尽灭,走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

      沈清远垂眸望着他,他知道他想起来了这是终有一天会发生的,眼底温柔深重,轻声回
      “我走了,就没人护你了。”

      话语轻得像风,重得压人心口痛。

      百年前是这样。

      百年后亦是这样。

      沈泽羽怔怔看着他,心口酸涩泛滥,眼眶微微发热。

      他忽的想起一件很小很小的旧事,小到以为这早已被埋葬在记忆深海,刚刚的刺激使得他再次被翻出来。

      大概是十三四岁那年,宗门举办下山历练,一众弟子结伴而行,半路遇上低阶妖兽,队伍一时混乱。

      年少的他站在最前,稳稳镇住场面,可衣角不慎被妖兽利爪划破,留下一道浅浅的裂口。

      旁人无人在意。

      唯独当晚,年少的沈清远悄悄拿着针线,跑到他屋里,笑眯眯拉着他的衣角,认认真真替他缝补裂口。

      少年手指灵巧,缝得细致,缝完还得意的晃了晃衣服。

      “师兄你看,我厉害吧!以后就让我一直来为你缝补吧。”

      那时的少年眉眼明媚,笑意坦荡,随口一句玩笑,天真又热烈。

      一晃百年。

      玩笑未成真,诺言未落地。

      取而代之的,是百年猜忌,百年疏离,百年隔心。

      曾经那个笑着要给他缝一辈子衣服的明媚少年,如今只剩满身疲惫,沉默隐忍,日日守在他身边,受尽冷眼误解,却只字未提。

      新旧画面反复交织,狠狠撞在沈泽羽心底。

      恨意在流逝而且越来越快,他能明显感受到他那本就微弱的生命力在消退。

      支撑他活了百年的那根支柱,彻底断了。

      身体的虚弱感铺天盖地袭来,神魂碎裂的痛感密密麻麻渗透四肢百骸。

      他清楚。

      从今夜起,他再也恨不起沈清远半分。

      他的命,貌似要留不住了。

      沈泽羽感觉自己眼睛酸的要命,看着沈清远越来越差的面色,轻轻抬手,强挤出丝力气冲他扯出个不算太扭曲的笑容...至少,他本来是这么打算的,这是他百年间第一次发自内心的对他笑,抬手极轻极慢的拂过他的面庞

      动作温柔,小心翼翼,陌生的又熟悉的感觉明明很温暖却使沈清远如坠冰窖。

      冷露滴梦破,峭风梳骨寒。两个人的身心都早已破败不堪...

      “时候不早了你也去好好休息吧,明日醒来,就都安稳了。”事已至沈泽羽轻声安抚。

      面上的温热明明停留在脸上,却真正的滴落在心底,沈清远他比谁都清楚。

      沈泽羽的恨意散了。

      他的神魂,快要撑不住了。视线模糊,沈清远身形也愈发不稳。

      夜色深深,灯火摇曳。

      百年前少年以身殉宗,锋芒万丈。

      百年后残魂孤墟,爱恨崩塌。

      误会碎了,恨也散了。

      可他们的路,也快要走到尽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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