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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岁   灵童的 ...

  •   灵童的身影散尽之后,空山又落回长久的安静。

      荒草被风推着轻轻起伏,断墙残垣立在原地,百年未动。曾经铺满烟火的坊市废墟,如今只剩一片死寂,连风声都带着荒芜的空荡。

      沈泽羽站在乱石堆前,久久没有动。

      方才那几句稚嫩直白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固如磐石的百年认知。

      没有跑。
      他一直在护着小少主。

      他指尖微僵,心底翻涌着说不清的紊乱情绪。百年猜忌根深蒂固,不是三言两语便能推翻,可这裂缝一旦出现,便再也合不上了。

      一旁的云砚看着他僵直的背影,心底轻轻叹了口气,放软了语气,乖乖顺着身份称呼
      “玄兰师兄。”

      这一声称呼温温和和,拉回沈泽羽飘散的思绪。

      他侧过头,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沉雾,嗓音微哑“怎么?”

      云砚走近半步,不敢太逾矩,却也不愿看着他独自困在死结里,轻声道
      “灵童留存的都是百年前最原始的画面,它不懂人心算计,不会说谎。或许……当年的事,真的不像我们从前听闻的那样。”

      他说的是“我们”,而非“你”。

      从前在外流离的百年,他听过无数关于清玄覆灭的传言,版本各异,真假难辨。世人要么归罪长老叛门,要么归咎内门私怨,极少有人提及那场血海背后,是否藏着无人知晓的隐忍。

      沈泽羽垂眸,目光落在脚下碎裂的旧瓦上,声音清冷固执:
      “画面零碎,不足为凭。”

      道理他都懂。

      可他放不下。

      放不下满门殉道的惨烈,放不下自己夜夜不休的梦魇,放不下百年间千万次复盘得出的定论。若是沈清远从未背叛,若是他从头到尾都误会错怪……那他这百年的猜忌、冷漠、苛责,又算什么?

      人心最痛,莫过于执着半生,最后发现,从一开始就错了。

      云砚知晓他的执拗,不再强硬劝说,只慢慢开口,说起年少旧事,试图用仅剩的温暖旧岁,化开他心头层层寒霜
      “师兄,你还记得年少时后山练剑吗?
      那时你是宗门最耀眼的少主,天资卓绝,人人仰望。我资质平庸,总跟不上你的进度,每次练剑偷懒出错,都是你默默替我兜底,替我遮掩责罚。”

      沈泽羽眸光微动。

      久远的记忆穿过百年荒尘,轻轻浮上心头。

      年少的清玄,天光正好,云海漫漫。他站在演武台之上,剑锋凛冽,身后跟着叽叽喳喳、永远精力充沛的小师弟。那时的日子鲜活明媚,没有血海深仇,没有生离死别,没有日复一日的猜忌拉扯。

      “记得。”他淡淡应声。

      “那你还记得清远师兄吗?”云砚轻声追问。

      沈泽羽身形一顿。

      “年少时我们三人常在一起。”云砚语速极轻,怕触怒他,亦怕他不愿回想,“你性子矜傲,不善软言,待人永远疏离冷淡,唯独对我稍宽和。可不管是我犯错,还是你被罚禁闭,都是清远师兄去找长老撒娇耍赖的求情,当年的他是那般伶俐开朗,那日子也是那般快活。”

      这些细碎温柔的旧时光,沉在岁月最深处,被血海仇恨盖了整整百年。

      如今被云砚一一拾起,晾晒在空山风里,竟温柔得让人鼻尖发酸。

      “浩劫将至那几年,宗门动荡暗流四起,长老各怀心思,唯有清远师兄始终站在你这边。”云砚看着他的眼睛,字字恳切,“玄兰师兄,我不信这样一个人,会在宗门覆灭、你身陷绝境之时,独自苟活、我更不信他会勾结外人背主叛门。”

      最后一句话,轻轻落在风里,沉甸甸砸在沈泽羽心底。

      是啊。

      年少朝夕,岁岁相伴。沈清远待他,从来是毫无保留的妥帖与守护。

      可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灭门一战,所有人尽数赴死,唯独他安然独活百年?
      为什么所有证据、所有痕迹,都隐隐指向他暗藏猫腻?

      旧岁温柔作底,百年疑云为笼。
      他被困在中间,进退两难,爱恨两难。

      沈泽羽喉间发紧,心绪乱得一塌糊涂,良久才冷声道
      “年少旧事,作不得如今凭据。”

      他嘴上依旧强硬,可语气早已没了先前的笃定锋利,只剩茫然与拉扯。

      云砚看着他口是心非的模样,心底满是心疼,却也不再多言。

      他太了解这位师兄了。
      外表清冷矜贵、无坚不摧,内里最是重情,最是心软,也最是偏执。百年孤墟、百年梦魇、百年自我拉扯,早已把他熬得满身疮痍。旁人三言两语的劝解,根本解不开他百年死结。

      只能让他自己看,自己想,自己一点点剖开迷雾见真相。

      两人并肩立在废墟之上,一时无言。

      风卷枯草,掠过断壁残垣,带着岁月荒芜的凉。

      不远处山腰的青石上,一道玄衣身影静静立着。

      独酌依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没有靠近,没有出声,不算彻底置身事外,却也绝不踏入两人纠葛半分。

      肩头黑蛇慵懒盘踞,微微吐信。

      他静静听着两人的对话,眼底情绪淡如空山长风。

      百年棋局,棋子微动,迷雾渐裂。
      沈泽羽心底那座固若金汤的怀疑城池,开始松动。

      良久,独酌才轻轻开口,声音被风送得极轻,刚好落至二人耳中,不偏不倚,不带任何偏袒
      “人心最难辨真假,往事最易被尘掩埋。
      眼见未必真,耳听未必虚,唯有时间,从不欺人。”

      一语点破所有纠葛。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形微晃,隐入山林薄雾之中,依旧疏离,依旧克制,只提点,不干预。

      沈泽羽抬眼望向独酌消失的方向,眉心紧锁。

      连向来冷眼观世的独酌,都数次暗示他所见非实。

      难道,他真的错...

      “玄兰师兄。”云砚轻声唤回他的思绪,“时候不早了,山风偏凉,我们先回竹舍吧。”

      沈泽羽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两人顺着荒路往竹舍走。

      一路残砖碎瓦,一路枯木衰草。
      曾经繁华千里的仙山村镇,如今满目疮痍,无人问津。
      山河依旧在,岁岁无归人。

      走到半途,远远便看见竹舍外的石阶上,坐着一道清瘦身影。

      沈清远静静坐在那里。

      天光落在他单薄的肩头,衬得他身形愈发清寂苍白。他微微垂着眼,安安静静,像是已经坐在这里等了很久。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眼。

      目光先落在沈泽羽身上,温柔依旧,包容依旧,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梅雨沉雾,安静得任由猜忌、冷淡、误解加身,从不辩驳,从不喊痛。

      视线扫过一旁的云砚,他轻轻颔首,温声招呼“云砚师弟。”

      称呼分寸得当,一如年少宗门之时,温和有礼,疏离却不冷漠。

      云砚连忙应声“清远师兄。”

      百年未见,故人依旧。
      只是岁月沧桑,人事全非。

      沈泽羽站在不远处,看着石阶上的人,心底五味杂陈。

      方才灵童的稚语、云砚的劝解、独酌的提点,一遍遍在脑海中盘旋。那些被他忽略的细碎温柔、被他强行压下的疑点、被恨意蒙蔽的真相,此刻尽数翻涌上来。

      可百年误会太深,他早已习惯了冷脸相对,习惯了猜忌试探。

      千般疑虑压在心头,最终出口的,依旧是冷淡的质问
      “你不是回房歇息了,为何坐在这里?”

      沈清远看着他紧绷冷淡的侧脸,眼底温柔不改,轻声道
      “怕你心绪不宁,在外久了伤身,在这里等你回来。”

      简简单单一句话,温柔妥帖,一如既往。

      百年如此,日日如此,岁岁如此。

      不问他所思所想,不怨他冷言苛责,只默默等候,默默守护。

      沈泽羽看着他苍白温和的眉眼,心口莫名发闷,酸涩、愧疚、猜疑、茫然,万千情绪纠缠打结,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质问,想求证,想撕开层层迷雾。
      可话到嘴边,看着对方温柔隐忍的模样,偏偏一句重话都说不出口。

      云砚站在两人身侧,安静看着这一幕。

      咫尺距离,却似隔了百年山海。
      两人明明是彼此唯一的陪伴,却被困在层层误会里,互相煎熬,彼此折磨。

      空山风凉,岁月无声。

      荒墟依旧,故人犹在,只是人心浮沉,真假难明。
      所有温柔与隐忍、猜忌与拉扯,都藏在这沉默相望的一瞬里,静待来日,风雨拆局,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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