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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故友    ...


  •   竹舍外的树影渐渐被天光晒淡。

      独酌方才那几句提点,像一粒细小的石子,落进了沈泽羽满是疑云的心湖里,漾开久久不散的涟漪。

      他站在窗边,望着空荡荡的树下,指尖微微收紧。

      若是旁人胡乱提点,他多半只当是戏言。可独酌不一样。

      这人常年隐居,看透了空山岁月,心性淡得近乎无情。从前百年,他始终远远旁观,从不肯靠近竹舍半步,更不会主动开口干涉他分毫心绪。

      今日突然走近,出言点破,已然是破了他自己的规矩。

      “所见未必是真……”

      沈泽羽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眉眼拧得更紧。

      百年猜忌,早已根深蒂固。他不是凭一时意气胡乱怀疑,是无数个深夜、无数次梦魇碎片、无数次复盘前尘,一点点堆出来的疑虑。

      可独酌的话,偏偏在告诉他——他看到的一切,或许有待疑虑。

      沈泽羽心底杂乱。

      他既盼着有隐情,又怕所谓隐情,到头来只是自己自欺欺人的借口,进退皆难安。

      沈泽羽收回目光,简单整理了一下衣摆。

      一身青衣纤尘不染,暗金纹路在天光下若隐若现。哪怕身处荒芜废墟,无人相看,他也依旧执拗守着仅剩的体面。

      他打算出去走走。

      与其困在方寸竹舍,反复纠结内耗,不如去废墟深处看一看。

      百年荒墟,残碑断垣无数。说不定,那些被岁月掩埋的旧迹里,能替他答出一二的真相。

      沈泽羽推门走出竹舍。

      隔壁房间静悄悄的,没有动静。沈清远应当是听了他的话,安分歇息了。

      空山寂静,风过荒草簌簌作响。

      整片曾经繁华无边的仙山外围,如今只剩连片废墟。曾经人来人往的坊市、烟火鼎盛的村镇、喧闹不息的修仙集市,尽数随着清玄崩塌而消亡。

      只剩枯木、残墙、碎瓦、长风。

      沈泽羽顺着荒路缓步往前走,目光不断扫过四周残破建筑。

      百年前的热闹,他还有零星记忆。

      幼时他曾跟着父亲下山逛坊市,街边摊贩林立,修士往来不绝,凡人百姓安居乐业,整座仙山鲜活明亮。

      可如今,万物归寂。

      走着走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

      不急不缓,带着几分风尘仆仆,却又透着几分熟悉的轻快。

      沈泽羽脚步一顿,下意识抬眼望去。

      荒草尽头,一名身着浅灰衣衫的青年正穿过断墙走来。发带微乱,衣衫沾着尘土,眉眼却明亮温和,带着一身少见的人间烟火气。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沈泽羽整个人骤然怔住。

      那人看见他,也是一愣,随即瞬间睁大眼睛,快步跑来,语气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玄兰师兄?真的是你?!”

      熟悉的称呼,熟悉的眉眼,熟悉的语气。

      时隔百年,依旧没变。

      沈泽羽喉间微涩,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有些不敢确定
      “云砚?”

      “是我,是我!”

      云砚冲到他面前,上下仔细打量他一圈,又惊又喜,最后忍不住笑出声,笑着笑着就忽的留下泪来。
      “我一路寻过来,心里还一直在打鼓。世人都说清玄仙山早已死寂无活物,我还以为我这辈子都找不到故人了,没想到你真的还在…”

      沈泽羽看着眼前久违的挚友,压在心底百年的沉重,终于松动了一丝。

      云砚,他年少最要好的同门师弟。

      当年繁华盛景时,两人形影不离,偷摘灵果、偷懒躲训、熬夜练剑,是他枯燥矜贵的少主岁月里,唯一鲜活温暖的光。

      浩劫来临那日,场面大乱,天地灵气暴走,空间裂缝遍地。他亲眼看见云砚被乱流卷走,从此杳无音信。

      百年以来,他一直以为云砚早已陨落。

      “你没死。”沈泽羽声音轻得有些哑。

      “侥幸捡回一条命。”

      云砚抬手挠了挠头,笑得坦然。
      “当年被空间乱流卷出去,重伤失忆,流落凡界。近些年记忆才一点点回笼,我凭着模糊印象一路打听、一路赶路,总算找回来了。”

      他说着,目光扫过满目荒芜的空山,心底是钻心的痛意
      “只是没想到,短短百年,清玄...会变成这样。”

      昔日盛景彻底湮灭,只剩满目苍凉。

      沈泽羽压下心绪,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淡模样,淡淡道
      “都过去了。”

      “过不去的。”云砚摇摇头,认真看着他一句话,精准戳中沈泽羽心底最深的执念,云砚太了解他了。了解他的执拗,了解他的骄傲,了解他看似冰冷矜贵、实则重情重义到偏执的性子。

      云砚目光落在他干净整洁的青衣上,忍不住强颜笑着打趣
      “不过玄兰师兄,你这点是真没变。荒山野岭、断壁残垣,你依旧穿得整整齐齐,半点不乱。小时候你就最讲究体面,如今百年过去,还是一样。”

      沈泽羽耳根微热,嘴硬道
      “仪容不可荒废。”

      “好好好,我们玄兰公子永远端正体面。”

      云砚顺着他哄了一句,语气轻松,刻意冲淡空气中的沉重。

      他能一眼看出来,沈泽羽状态极差。
      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猜忌、郁结,整个人绷得太紧,像是随时会断的弦。

      两人久别重逢,本该欢喜,可这片空山、这片废墟,压得人根本轻松不起来。

      云砚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
      “我刚刚路过后山方向,看见了沈清远。”

      沈泽羽眼神瞬间一凝“他在哪?”

      “在不远处的旧石阶上坐着。”云砚老实回答,“看着气色不太好,安安静静坐着发呆,我没过去打扰他。”

      沈泽羽指尖微紧。

      明明对方听话回房歇息,却独自跑去后山。

      是心虚躲避,还是另有隐情?刚刚平复下去的猜忌,又悄悄冒了头。

      云砚看着他瞬间变冷的神色,心里瞬间通透大半。

      不用问也知道,这百年,两人定然过得极其别扭。

      “玄兰师兄,我知道你心里压着很多事。但这百年清远想必日夜不离,能一直陪着你守在这座死山里,他的心你如何不明白。”

      “留下意味着什么我已不愿深究,但,不代表清白。”沈泽羽冷声道。

      一句话,堵得云砚短暂失语。

      他叹了口气,无奈叹息
      “你啊,还是这么执拗。认准的事,真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啊。”

      沈泽羽垂眸,没有说话。

      他何尝不知沈清远待他极好。
      可恩情是恩情,血海是血海。

      若是恩情之下,藏着滔天罪孽,他如何敢坦然接受?

      就在两人短暂沉默之际,身侧不远处的乱石堆里,忽然飘出一道小小的透明身影。

      孩童模样,通体浅浅灵光,眉眼懵懂,正是旧坊灵童。

      他飘在碎石上空,歪着头,好奇地盯着两人,声音微弱
      “你们……是从前山上的人吗?”

      云砚一愣,新奇又惊讶:“这荒山里,怎么还有灵体?”

      “我,一直...住在这里的。”
      旧坊灵童眨着干净的眼睛,怯怯的道“我记得以前山上很热闹,好多人,好多光。后来……好多血,好多人倒下。”

      沈泽羽心脏骤然一紧,快步上前
      “你记得当年大战?你记得当年发生了什么?”

      灵童懵懂点头,又摇头
      “记得一点点……碎片。”

      他目光落在远处后山的方向,语气天真直白
      “那个一直陪着你的人,当年没有跑哦。
      他挡在好多人前面,挡了好多血,很疼的。”

      话音落下。

      沈泽羽浑身一震,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没有跑。
      ——挡在人前。
      ——很疼的。

      这三句简单的童言,像重锤一样砸在他心底,瞬间敲碎了他百年的固有认知。

      他一直以为,沈清远当年躲在山中苟活。
      可灵童的记忆碎片,截然相反。

      沈泽羽呼吸微微乱了,急切追问
      “你看清楚了?他当年到底在哪,做了什么?”

      灵童脑袋歪了歪,记忆模糊散乱,拼不出完整画面,只能小声呢喃
      “看不清……很乱……火很大……
      他一直护着小小少主……一直护着……”

      说完这句,灵光微微闪烁,身形渐渐透明。

      “我记不清啦……”

      话音落尽,小灵体一闪,彻底消失在乱石之间。

      空山重归安静。

      只剩沈泽羽立在原地,心绪翻涌,久久无法平复。

      护着他?

      当年明明躲在山里的人,怎么会护着他?

      到底是灵童记忆错乱,还是……他从一开始,就误会了百年?

      一旁的云砚也彻底怔住,喃喃自语

      “当年清远,并不是避险苟活?”

      沈泽羽没有回答,本就孱弱的身体因这短时间一次次的冲击,震的他心神不宁。

      “此事还有待后续佐证”

      百年执念,百年猜忌,在这几句童言面前...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累重重的长叹一口像是要把自己的一切叹出,但他知道他不能,他也不会割舍掉。

      而此时,远处山腰的青石之上。

      独酌斜身而立,黑蛇安静盘在他肩头。

      他依旧没有靠近,没有插话,没有现身打扰。
      只是从远远的断岩边,换到了山腰视线清晰处,安静看着这场悄然发生的变数。

      入局,但不干预。
      旁观,但不疏离。

      他看着沈泽羽信念崩塌的一瞬,看着谎言裂开第一道缝隙,眼底情绪淡得毫无波澜。

      百年棋局,终于开始松动。

      风过空山,旧音渐醒。
      迷雾笼罩的前尘,终于要露出一丝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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