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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起   一整夜 ...

  •   一整夜心魔反复的折腾,天际线微亮。

      屋内一片狼藉,木桌翻倒,瓷杯碎裂在地,碎片散落得到处都是。昨夜沈泽羽心魔暴乱,灵气失控冲撞,将这间简陋竹舍搅得乱七八糟。

      沈泽羽靠在榻沿,缓了许久,才压下心底残留的暴戾与惶然。

      他向来容不得半点杂乱,看着满地碎乱,眉眼间本能覆上一层烦躁。百年独居荒墟,他守着仅剩的体面,连居所整洁都执拗地维持着,偏偏每一次心魔发作,都会把一切打乱。

      沈清远没多说一句话,默默上前弯腰收拾残局。

      他动作熟稔又轻缓,像是早已习惯这种日复一日的琐碎。百年来,沈泽羽躁动、失控、闹脾气,永远是他默默收尾,安静包容,从不抱怨,也从不争辩。

      沈泽羽侧眸看着他,心里那点别扭和猜忌,又悄悄翻涌上来。

      “你别收拾了。”他开口,语气冷硬,“我自己的地方,我自己能打理。”

      沈清远手上动作未停,声音温温淡淡的:
      “你刚稳住神魂,身子虚,歇着就好。”

      “我没那么娇弱。”沈泽羽挑眉,心底的矜傲不肯低头。

      他是清玄唯一遗脉,曾是仙门最耀眼的少年天才,哪怕如今神魂残缺、困于荒墟百年,骨子里依旧残余着最后的倔强和体面。

      沈清远闻言,抬眼轻轻看了他一眼,眼底竟带着些许浅淡笑意,由着他的话头哄
      “是,我们玄兰公子最坚韧,从不会娇弱。”

      闻言沈泽羽内心涌起一股异样的烦躁,甚至于,有些刺耳。

      他...太过温柔,太过迁就,从头到尾都是一副无懈可击的模样。

      沈泽羽别开视线,耳根不免微微发烫,嘴硬道:“油嘴滑舌。”

      他嘴上嫌弃,心里却乱得厉害。

      百年朝夕相处,沈清远待他极好。
      天冷添衣,夜惊守榻,心魔发作时次次赶来□□,衣食起居面面俱到,百年如一日,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可正是这份完美的妥当,也成了沈泽羽百年心底解不开的心结

      他好恨,恨天不随人愿,恨自己软弱...无能...更恨自己竟如此无力,他想发泄自己的滔天怒意可自己现在这副摸样又是那么可笑。

      清玄覆灭,山河尽寂。
      宗主沈既战死,师门长辈尽数殉宗,同门师兄弟无一幸免,山外繁华城镇尽数荒芜,万千烟火彻底消散。

      偌大仙山,千万人皆死。
      为什么,唯独沈清远安稳无恙,还能寸步不离守着他活了百年?

      世间最疑之事,莫过于万死之中的独存。

      这句念头在心底浮现...盘踞,沈泽羽终于压下翻涌的心绪,状似随意,实则试探。

      “清远,百年前宗门被围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清远收拾碎片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一瞬。

      只是那停顿太过短暂,快得仿佛只是错觉。
      下一瞬,他依旧温和平静,轻声回应:
      “年代太久,记不清细节了。”

      “记不清?”

      沈泽羽转头看他,眼神莫名。

      “我夜夜困在梦魇里,火光、厮杀、血染山门,每一幕都清晰刺骨。所有人的脸是那么的清晰被困在那场血海劫难里不得解脱,你,忘了?”

      他语气不重,却带着压了百年的诘问。

      百年噩梦,夜夜凌迟。
      他困在过去、困在愧疚、困在血海深仇里不得安生,可陪在他身边的这个人,却说他早已遗忘。

      沈清远抬眸望他,眼底常年不散的雨暗沉几分,藏起所有翻涌的痛楚与无奈。

      他不能说,不能解释,不能坦白分毫真相。

      一旦说出自己百年沥血耗魂、自背污名的真相,支撑沈泽羽残破神魂撑过百年的恨意执念,会瞬间崩塌,他会彻底神魂溃散、灰飞烟灭。

      百年隐忍,只为护他一命。

      也只能顺着他的猜忌,轻声安抚:
      “噩梦伤身,你也忘了,对你也会是好事。”

      “好事?”沈泽羽嗤笑一声,起身直面他的双眼步步逼近,直视他眼底,“那些死去的人,尽数枉死,唯你安然。在你眼里,逝者皆可忘,独活便是幸,是吗?”

      “我从无此意。”沈清远语速很轻,带着无奈。

      “那你告诉我,当年,你在何处?”沈泽羽死死盯着他,不肯放过他一丝神情变化。

      空气骤然僵持,竹舍内的温度仿佛瞬间沉了下来。

      沈清远垂眸,掩去眼底所有情绪,只吐出两个冰冷的字:
      “山中。”

      “躲在山中?”沈泽羽心口一沉,猜忌彻底落地。

      “嗯。”

      沈清远没有辩解,没有否认,坦然接下了这一句暗含懦弱与苟且的指控。

      “好,好得很。”

      沈泽羽连连点头,心底又寒又堵,语气彻底冷了下来:
      “满门上下拼死守城,人人以身殉道,你躲在深山苟全性命。沈清远,你倒是通透聪明。”

      字字如刃,句句带刺。

      换做任何人,被这般误解指责,定会慌乱、辩解、气急。
      可沈清远只是指尖微蜷,压住魂魄深处隐隐传来的刺痛,依旧温和承下所有苛责
      “是,我聪明。”

      他主动认下所有不堪,甘愿做沈泽羽情绪宣泄的出口。

      看着他这副全盘退让、毫无辩驳的模样,沈泽羽心里更恼火。

      他不怕争吵,不怕对峙,不怕针锋相对。
      他最怕的就是沈清远这样——永远温柔、永远包容、永远让着他,让他所有的愤怒和怀疑,都像打在棉花上,无力又憋屈。

      “你就不能反驳一次?”沈泽羽嗓音微干,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狼狈。

      沈清远静静看着他别扭又执拗的模样,轻声哄
      “你今日心绪不宁,满心戾气,我同你争执,只会让你更难受。何必呢。”

      “我不需要你让我!”沈泽羽心头烦躁彻底爆发,“我不需要你这样毫无底线的迁就和怜悯!”

      他讨厌这种落差。
      讨厌自己满心疮痍、困于执念,而对方永远清醒、永远从容、永远置身事外。

      沈清远沉默良久,眼底梅雨翻涌不息,轻轻问了一句:
      “泽羽,你其实不是恨我,你是在怕,对不对?”

      一句话,精准戳穿了他百年藏在心底的软肋。

      沈泽羽身形一僵。

      怕。

      他怎能不怕。

      他怕这百年唯一的陪伴,从始至终都是一场骗局。
      他怕自己依赖信任一辈子的人,就是葬送清玄的元凶。
      他怕自己夜夜痛哭、年年执念,到最后,全是笑话。

      他怕自己恨错了人,更怕自己没恨错人。

      两种恐惧,纠缠百年,日夜折磨。

      沈泽羽别开脸,下颌紧绷,唇下那颗隐秘的猩红小痣死死抿住,嘴硬到底
      “我没有。”

      他不肯承认自己的脆弱,不肯暴露半分怯懦,只能用冰冷和尖锐,伪装出无坚不摧的模样。

      沈清远不再追问,只是静静立在原地,默默承受他所有的尖锐和猜忌。

      有些真相,注定不能言说。
      人间多少难言苦,尽藏温柔沉默中。

      沈泽羽平复了许久紊乱的呼吸,冷声道:
      “今夜不用你守在身侧,你回隔壁休息。”

      沈清远微微蹙眉
      “你夜里心魔极易反复,无人看护太险,我守着稳妥。”

      “我说,不用。”沈泽羽语气坚决,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

      他此刻心绪杂乱,满心猜忌拉扯,实在无法面对这份过于完美的温柔。越被呵护,他越心慌,越被包容,他越怀疑。

      沈清远看着他紧绷倔强的侧脸,终究还是退让妥协,温声应下:
      “好。我就在隔壁,半步不离。你但凡有半点不适,喊我一声,我即刻过来。”

      说完,他最后看了沈泽羽一眼,轻然转身,带上门退了出去,房门闭合的一瞬,屋内所有温度彻底消散,只剩死寂冷清。

      偌大竹舍,只剩沈泽羽一人。

      满地碎片狼藉已被收拾干净,周遭整整齐齐,一如沈清远永远妥帖周全的模样。

      可这份周全,此刻落在沈泽羽眼里,只剩层层叠叠的迷雾。

      他缓缓抬眼,望向空荡荡的房门,澄澈的眼底翻满纷乱疑虑。

      百年相伴,百年守护。
      温柔是真,妥帖是真,陪伴是真。

      可那万人皆死、唯他独活的侥幸,也是真。

      沈泽羽抬手按住跳动发疼的心口,低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自嘲:
      “为什么……偏偏只有你活了下来。”

      空山风声穿过窗缝,沙沙作响。

      不似往日只在远处断岩静观,独酌已经缓步走到竹舍外的老槐树下,隐在树影之中。肩头黑蛇盘在他手臂,安静蛰伏。方才屋内二人对话,句句落入他耳中。

      他不再远远隔山观局,却也不愿深入这因果但还是推门踏入,却依旧保持着一份疏离。声音不大,刚好能传到窗内沈泽羽耳中,不带偏向,不替任何人辩解,只是淡淡开口:
      “所见未必是真,所疑未必是实。荒墟埋旧事,真相多藏于残砖碎瓦之下。”

      沈泽羽猛地抬眼,看向窗外树影,眉头紧锁:“独酌?你何时过来的。”

      “刚到而已。”独酌的声音隔着一层木窗传来,淡然平静,“我不会告诉你答案,只是提醒一句,执念太深,容易被眼前表象困住。”

      沈泽羽站起身,走到窗边向外望去,只能看见树影里模糊的身影。他想再追问,独酌却轻轻后退半步,重新退入阴影,不再接话。

      “等等!”沈泽羽唤了一声。

      树影安静下来,没有回应。

      沈泽羽望着空荡树影,心底疑云又重了几分。连独酌都这般言语,是不是代表,这件事里面,还有别的隐情?

      他独自立在窗前,山风迎面吹来,带着荒墟草木枯涩的气息。
      迷雾已然漫上来了,前路真假难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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