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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难平
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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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落得很快,短短片刻就盖住了整片清玄废墟。
白日里还算清晰的残垣断壁,入夜后全都沉进模糊的黑影里,只剩零星枯草在晚风里轻轻晃。空气里常年飘着一股冷沉沉的荒寂味道,是百年战火散尽后,再也散不去的萧瑟。继当年围战落幕后盛极一时的荒芜仙山连带着周遭的城镇也日渐式微数年匆去成为如今这消落的模样。
沈泽羽回到竹舍的时候,习惯性先抬手理了理自己的衣袍。
他素来在意这些,一身青衣看着素净清雅,飘飘渺渺像世外仙人,可只要凑近细看,布料纹路间就藏着细碎的暗黑鎏金暗纹,暗光浅浅流动,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魔气。仙是给外人看的,藏在底下的沉郁,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眉眼生得极好看,尤其是那双眼睛,玻璃体干净透亮,澄澈得近乎圣洁,眼尾微微上挑,睫毛一半黑一半白,又密又长。谁见了都会先被这双眼吸走目光,很少有人留意到他偏薄的唇瓣底下,藏着一粒极小的猩红小痣,整张脸,亮的地方极亮,淡的地方又格外冷清,带着化不开的薄情和空落。
沈泽羽走到屋角那面裂了缝的旧水镜前,静静照了片刻,镜中人容颜未改,只是眼底空得厉害。
百年前宗门覆灭,他父亲沈既战死殉宗,师门上下所有人,长老、弟子甚至仆役没有一个活下来。偌大的清玄仙宗到最后,就剩他和沈清远两个人,究竟何人竟然狠心至此他恨,他却也更无力,攥紧拳头丝血从指缝中溢出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般,也是,在他琐碎的记忆碎片中他上一秒仿佛还在宗门中同师友们嬉笑,再次睁眼再看恍若隔世身边只剩沈清远他多希望这只是自己的一场梦魇等再次醒来又能看到那些熟悉的面孔。
比起心中的痛这又算的了什么?
他记忆碎得厉害,其实很多事记不完整,只余下夜夜反复的梦魇,零星闪过的血景像是在专门提醒他那不是幻想。
火光、厮杀、遍地血色,还有无数道倒下的身影。那些画面混乱又锋利,每次袭来,都扯得他神魂生疼,控制不住地躁狂失控。
收拾好衣摆,沈泽羽盘膝坐下调息。
可今晚心神格外不稳,没静多久,脑袋里的刺痛就又来了。
血色画面毫无预兆地冲上来,烽火漫天,玉阶染红,耳边像是还响着当年宗门崩塌的轰鸣。他呼吸骤然乱了,周身灵气瞬间暴乱,屋内的杯盏、木架全都被震得哐当乱响。
眼底迅速漫上一层嗜血的暗红。
心魔,又来了,他咬着牙想稳住神志,可神魂旧伤被牵动,整个人像是被撕裂一样,理智一点点溃散。
屋外的脚步声很轻。
沈清远从来不用推门试探,他好像天生就知道沈泽羽什么时候难受,什么时候撑不住。
竹门被轻轻推开。
他一身墨色长衫站在门口,面色平静,看不出情绪。
从前的他不是这样,少时高高束着马尾,性子开朗热烈,笑起来明亮得晃眼,正如他所说在遇到沈泽羽后他真正迎来新生,他曾几何时是跟在沈泽羽身后最鲜活的一道影子。
百年岁月磨下来,所有鲜活如烟消散。
剩下的只有眼底那片常年散不去的潮湿悲哀,像淋了一辈子雨,干不透,粘腻
沈清远没有多说什么安抚的空话,缓步走近,指尖溢出温和灵力,点点安抚,稳稳托住沈泽羽溃散的神魂。
可他每渡一分灵力,他自己的魂魄就多一分撕裂般的疼。
百年沥血养魂,他的根基早就烂得彻底,他只是从来不露、不说、不喊疼。
沈泽羽在混沌里挣扎了许久,才慢慢找回一点清明,躁狂褪去之后,是铺天盖地的疲惫。
他缓缓抬眼,视线还有些涣散,直直撞进沈清远的眼底。
又是这样。
太重、太沉、太湿。
像是压了一辈子的秘密,藏了一辈子的愧疚。
沈泽羽心口莫名一沉。
他不懂。
为什么所有人都死干净了,偏偏沈清远完好无损地活下来,陪在他身边数年。
为什么这个人永远包容他所有失控、所有戾气、所有坏脾气,永远不躲、不怨、不逃。
为什么?
太妥帖了。
妥帖得不正常。
“你来了。”沈泽羽声音沙哑,带着刚从梦魇里挣脱的倦意。
沈清远收回手,指尖微蜷,压下魂魄的刺痛,语气温和如常:“夜里煞气重,你守不住神魂。”
简简单单一句话,平淡无奇,可落在沈泽羽心里,却越发堵得慌。他看着沈清远沉静的眉眼,心底莫名的情绪又深了一层。
屋外山风掠过荒草,沙沙作响,远处最高的断岩上,独酌依旧还是在哪儿静静坐着,身侧放着一小壶清酒像是颇有闲情雅致。
眉垂眼挑,一黑一红的异瞳在暗夜里格外清晰,肩头黑蛇温顺盘踞。他不靠近,不打扰,只是静静看着竹舍里的两个人。
看他们日复一日,在废墟里相守、煎熬、互相拉扯。
今夜无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