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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执意 初春的风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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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风掠过竹舍窗棂,卷着院中新抽的柳芽碎影,吹不透屋内沉沉的冷寂。
沈泽羽那一句哽咽的恳求落在空气里,余音轻轻震颤。他立在门边,玄色衣摆还沾着山间带露的草屑,脊背绷得如淬了寒铁,没有回头。方才那句“唯独你,我不能放”混着压抑的哭腔,撞在沈清远心上,比神魂翻涌的煎熬还要灼人几分。
沈清远喉间微微发涩,方才眼底漫起的湿意还未褪去,他缓缓侧过头,望着少年孤绝的背影。
他修道数载,阅尽生死轮转,见过修士陨落、凡人归尘,总以为自己早已勘破离别二字。可当真要面对与沈泽羽的诀别,那颗惯于心怀苍生的心,终究做不到全然漠然。
“阿羽……”他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想再劝几句,话到唇边,却又尽数咽了回去。
劝他放下?劝他恪守大道,莫要为一个将死之人倾尽所有?
沈清远心中清楚,这些话,如今说来皆是空谈。
多年朝夕相伴,再到百年艰难守他是沈泽羽的师兄弟,是知音,是挚爱亦是少年心底最重要的羁绊。密室那一战,自己挡下致命一击的画面,早已刻进沈泽羽魂魄深处。那份愧疚又夹杂着恐惧早已生根,哪里是三言两语便能拔除。
云砚站在一旁,沉默地收回搭在沈清远腕脉上的手。
指尖触到的脉搏虚浮缥缈,似有似无。那生机全靠锁命禁术勉强维系,灵光淡淡缠绕周身,兜住濒临溃散的神魂,却修补不了已然破碎的本源。
“神魂可有不妥?”云砚低声发问。
沈清远没有说痛,只是目光遥遥望向窗外,神色清淡,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疏离。
“倒无难耐苦楚。”他语声平缓,只是气息愈发稀薄,“只是我好像,慢慢和这天地隔了一层。”
他修行一生,早已与山川灵气息息相通。从前清风过肩,便能引山间万缕灵气入体,草木枯荣,云起水流,皆能与他心神相和。可如今,外头漫山遍野的春意就近在咫尺,春风穿窗而来,拂过他的衣袖,他却几乎感受不到灵气的浸润。
万物就在眼前,鸟鸣、涧响、草木抽芽,声声历历入耳,可那些生机热闹,都像是隔着一层朦胧薄纱。他看得见,听得见,却再难相融。
仿佛他的魂魄正在一点点剥离这片尘世,肉身留在此间,心神却在缓缓向着天地之外漂远。
门口处,沈泽羽终于缓缓转过身子。
少年眼眶泛红,眼尾染着薄薄的湿红,往日里温润干净的眸光,如今只剩下一片执拗的孤绝。他一步步走回木榻跟前,屈膝半跪下来,伸出手,又骤然顿在半空,不敢轻易触碰,好似稍一触碰,榻上之人便会化作流散的云烟。
“清远我知道你看得通透,知晓天命难违。”沈泽羽的嗓音沙哑,一字一顿,“可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你一步步走向消亡。”
“独酌的禁术只能给你半年。半年之后呢?我不要接受那个结局。”
他抬眼,定定望着榻上面色苍白的沈清远。
“清玄山的典籍我尽数翻过,上古残卷之中,记载过海外归墟有凝神莲,极北寒渊藏重魂玉。纵然传闻十有八九是虚妄,可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便要亲自去求证。”
“大道万千我可以弃,修行境界我亦可以抛。若是要与天道博弈,那我便博弈。”
沈清远睁开眼,望着跪在身前的少年,心中百感交集,万般情绪堵在胸口。他能清晰觉察,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正在无声无息地变淡。他的血肉还在,呼吸还在,可与这方世界的牵绊,正在一寸寸淡去。
“那些绝地九死一生,多少上古大能踏入,都没能活着回来。”沈清远的声音带着浅浅的无力,“阿羽,若是你为此殒命,我这偷来的半载性命,又有什么意义?”
“意义就是你要活着。”沈泽羽打断他,眼神无比坚定,“只要你还活着,一切便都有意义。若是连你都不在了,所谓大道,于我而言,不过是空谈泡影。”
竹舍之外,山鸟啼鸣,漫山遍野皆是迎春的生机,冰雪消融,草木复苏。
可这间小小的竹舍,与之天地春色隔了一层无形的薄纱,拨不开看不透。
云砚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长叹。年幼的他见过太多求而不得,见过修士逆命求长生,却从未见过这般,不为求己生,只为抢回另一个人残碎性命的执念,他张口想要阻止,但那也意味着清远师兄身上的定数实在于心不忍。
“师兄若执意要走,”云砚开口,神色郑重,“路上凶险万千,切莫被执念蒙蔽心智。清玄山这边,我与独酌会守好,锁命禁制我们会时时加固。可这秘法终究是强行借命,只能稳住时限,却挡不住他自身与天地的联结缓缓消散,若是本源彻底与世剥离,就算是我们,也无力回天。”
这话是实话,也是一盆冷水。
沈泽羽指尖攥紧,指节泛白,浅青色衣袖下,拳头绷得死紧。他自然明白其中利害,每在外多耽搁一日,竹舍之中的沈清远离告别就更近一分。
“我知道。”他沉声应下,“我会尽快。清远等我..等我的好消息,等我们一起打破这该死的因果...好吗”
说完,他俯下身,极轻极轻地,将额头抵在沈清远的被褥边缘,不敢碰到他虚弱的身体。温热的泪水,无声落在素白的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清远,等着我。求你,一定要等着我。”
沈清远心口酸涩,心神飘缈恍惚,嘴中不停的呢喃只希望奇迹真的能降临,外界的声响都似远了几分。他用尽浑身仅存的力气,指尖轻轻抚过沈泽羽的发顶。指尖落上去的时候,连触碰的实感都在轻微变淡。
“好,我等你。”
他终究,狠不下心说出拒绝的话。
与其说应允,不如说是不忍击碎少年心中最后一点微光。这偷来的半年时光,一半是独酌燃烧修为换来,一半,是沈泽羽满腔执念托起来的。
片刻之后,沈泽羽直起身,抹去眼角的湿痕,再不多言。
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踏出竹舍。木门“吱呀”一声开合,春风裹挟着山间的晨光涌进屋内,又很快随他远去的背影消散。玄色的身影消失在蜿蜒下山的山道,朝着四海茫茫的远方奔赴而去,孤身一人,奔赴一场对抗天命的无望求索。
竹舍之内重归寂静。
只剩下榻上气息虚浮的沈清远,还有一旁默然伫立的云砚。
涧水叮咚的声响远远从山间传来,外头春光大盛,万物逢生。
沈清远静静躺着,目光落向窗外连绵青山。
锁命禁制的灵光依旧缠在他周身,牢牢拴住他这一缕残息,肉身尚在人间,可他能清清楚楚感知,自己正在慢慢抽离这方天地。草木的生机、流云的流转、风的意韵,一点点不再与他共鸣。
好像世间万般烟火春色,都渐渐不再属于他。
他还在呼吸,还能视物听闻,却像一缕即将脱离尘世的虚影。
沈清远缓缓合上眼皮,心底淡淡掠过一念。
不知等到沈泽羽踏遍山海归来之时,自己还能否,留得下这半分尘世的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