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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阴潮 时间一点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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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点一点的在流逝,渐渐的渐渐的玄清山的草木逐渐褪去初春那层嫩黄,漫山的绿一层层沉下去,浓得化不开。
连日不见晴日,云块低低压在山尖,风里裹着润润的水汽,落在皮肤上黏腻微凉。溪涧涨了些水,水流淌过石缝,声响比春日更沉。雨季来临的光景,灰茫茫的上空,仿佛积蓄着一场长久不休的雨。
沈清远依旧住在先前那间小屋,倒不是觉得习惯又或者怕麻烦别人,只是他觉得这间屋子有着独属于他自己所割舍不掉的残留,不管那些记忆究竟是痛苦是遗憾,那始终像滋生在塌心底的霉斑不管如何洗刷擦拭他终究还在。
屋子简陋,木窗半敞,粘腻潮气顺着缝隙钻进来,墙根爬着细碎青苔。他身上没有病痛缠磨的苦楚,神魂轻微撕裂的痛于他这将死之人早已不算什么。独酌的秘法稳稳锁住他这半年寿数,只是他与这天地间的联系逐渐稀薄,外在瞧着和常人差别不大,只是神色偏淡,气力难久支。他多数时候靠着窗坐着,安静看外面起伏山林,很少说话。
云砚守在屋侧的廊下,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佩剑。这些日子,沈泽羽一直在外奔走寻药,踏遍远近荒岭、古墟,音讯时有时无。每隔几日,才会传回来一道简短传讯符,只报平安,不提寻药的进展。
没有人敢说破,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独酌当初那句话,是底线。续命半年,已是逆天强挽,世间很难寻得出一剂药,能撕碎已定的时序。
“师兄你要不要靠着歇片刻。”
云砚缓步走到窗边,目光落在沈清远身上。
“无妨。”
沈清远抬眼望向远处隐在云雾里的玄清山废墟,声音很轻。“我只是在看,这片山,百年之前是什么模样。”
百年前旧案,临拾一族覆灭,玄清宗亲手促成,而后临拾倾覆宗门。密室里那些泛黄卷轴记下的字字桩桩,他们都已经看过。真相摊开之后,没有痛快,也没有纯粹的恨意,只剩下沉甸甸的静。苍生道的道理,沈清远心里一直揣着,他所求从来不是快意恩仇,是苍生时序自有归处,抉择只求无愧本心。
“临拾自那一日之后,再没有露面。”云砚低声道。“独酌说,他不会再来寻我们麻烦。当初他肯收手,是独酌出手拦下,也是他念着自己当年尚能留得一命,故而放我们几个一条生路。”
沈清远轻轻颔首。
他记得密室之中,临拾看见族中旧事,杀意翻涌,那一双眼里面翻搅百年积恨。若非独酌及时介入,沈泽羽那一击,避无可避。临拾最后转身离去时的神情,沈清远还记得清楚,那恨意没有消散,只是暂时按下。他有他的道,和沈清远他们走的道,本就不是同一条路。
“他有他要走的路。”沈清远说。“对错由时序去评判,不是我们。”
“可泽羽师兄他。”云砚叹了口气。“他这些天他在外头,不眠不休,凡是古籍里记下的灵草、秘境,一处都不肯放过。”
沈清远垂眸,目光落在自己的手。
这双手握过剑,勘过旧案,修过浩然大道,一心顾全大局。他早清楚独酌的意思,半年期限一到,便是终点。秘法只是强行牵住将散的魂魄,不是疗伤,不是痊愈。他不会突然痛不欲生,只会在梅雨季那场连绵阴雨里,生机慢慢燃尽,安静归于尘土。
他早已接纳这个结局,只是泽羽他不肯接纳。
“他素来执拗。”沈清远的语气平静,听不出悲喜。“由着他去吧,这是他的选择。”
“师兄你一点都不害怕吗。”云砚问。
“怕有何用。”沈清远缓缓摇头。“道本就要接纳因果。我修这浩然大道,看惯生灭流转。人是长河里的一截浮木,到时候顺着水流走,也是寻常。我唯一放不下的,是怕他困在这件事里面,往后走不出来。”
“师兄认定,只要能找到那灵药,您就一定还有希望,师兄你也不要放弃万一玄兰师兄他真的能创造奇迹呢。”
“世间哪里有这么多逆转天命的药。”沈清远淡淡一笑。“独酌修为高深,若真有法子,当日便不会只肯为我续半年光阴。独酌肯出手,只是给我们一段好好道别的时间。”
话音刚落,一道淡金色传讯符穿过潮湿空气,从屋外飞进来,轻轻落在沈清远面前的木桌上。符纸微微发烫,是沈泽羽送来的消息。
云砚先一步拿起,指尖捏碎符纸,字句浮现在半空。
消息很短,沈泽羽寻到一处上古药墟,传闻墟内生有还魂灵根,他要进去探查,路途凶险,短期内无法赶回。他让云砚好好陪着沈清远,万事小心。
云砚看完,沉默许久。
“还魂灵根,早就失传百年,古籍记载多半是虚妄传闻。”
“他总要试过,才肯甘心。”沈清远说。“换作是我,我也一样。”
屋外的雨丝忽然密了几分,细细蒙蒙,飘洒下来,打湿院前青石。雨不大,绵绵不绝,空气越发潮湿,泥土与草木的气息漫进屋内。远处玄清山断壁残垣隐在雨雾里,轮廓模糊,像一段蒙尘的旧事。
独酌不知何时立在院门之外,一身素衣,静静站在雨幕边缘,没有踏入檐下。他看着窗内的两个人,神色依旧淡然。
“你来了。”沈清远望向他。
“来看看。”独酌缓步走入廊下,雨水没有沾到他半分衣袂。“日子快要到了,雨一场密过一场,梅雨季不远了。”
“我知道。”
“你心里通透。”独酌垂眼。“沈泽羽不一样,他还在和命数较劲。他越是拼命寻找,等到最后一刻,便越是难放下。”
“我知道。”沈清远重复一遍。“我只是没有办法劝他停下。抉择是他自己的,人各有命。我走我的路,他走他的。”
“你修道,看得开生灭,却未必能看得开旁人因你而起的执念。”独酌说。
“执念是他的心结,要他自己慢慢解开。旁人拦不住。”沈清远抬眼看向连绵雨雾。“我这半年,得了一段可以安安静静看山听雨的时光,已经足够。我可以和你们好好道别,不必仓促落幕。”
云砚在一旁听着,指尖攥紧剑柄。他心里清楚,独酌不会说谎,沈清远的寿数不会再有转圜。可他看着沈清远这般平静模样,喉间发堵,说不出宽慰的话。道理都懂,落在自己身边人身上,终究难坦然。
“临拾那边,近来动静如何。”沈清远转开话题。
“他在彩溪镇一带停留。”独酌回道。“没有谋划再来寻仇,只是在查证当年剩下的零碎线索。他那条道,要铲除掉挡路之人,但是这一回,我们没有挡在他前路之上,所以他按兵不动。他日若是路向冲突,依旧会刀兵相向。”
“道不同罢了。”沈清远轻声道。“他认定自己所为是为他心中苍生,我不能说他错。只是我的标尺,和他不一样。我不愿以杀伐铺路,可我也明白,在他眼里,铲除阻碍,本就是前行的一部分。”
“这便是苍生道最磨人的地方。”独酌缓缓开口。“人人都以为自己向着苍生,取舍不同,最后只能兵刃相见,分出胜负。道理很难分清楚。”
“对错不必急于一时定论。”沈清远说。“历史长河会慢慢校准。错的会成为推力,对的终会走到主舞台。我们所有人,都只是时序里一环,有的人做台阶,有的人踏阶而行。”
独酌安静看着他,片刻之后,轻轻点头。
“你已经想明白自己的归处。”
“从你为我强行续命那一日起,我便慢慢想清楚了。”沈清远抬手,接住一片飘进窗的细雨,凉意落在指尖转瞬消散。“我所求从来不是长生久视,自始至终,只求问心无愧。等到梅雨季大雨落下,我生机散尽,那也是我这条路的终点。我无愧于心,便足够。至于往后旁人记得或是遗忘,都不重要。存在过的那一刻,意义就已经成型。”
雨持续落着,淅淅沥沥。
远山,旧宗门,彩溪镇,都裹在一片灰白雨雾里。时光缓缓往前推,朝着七月的梅雨季稳步走去。沈泽羽还在遥远荒墟里苦苦寻觅渺茫生机,抱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希望。云砚守在这里,陪着沈清远度过余下时日。独酌立在廊下,静观时序流转。临拾在镇中,继续走属于他那条布满杀伐的道路。
所有人沿着自己选定的轨道往前走,没有谁强行扭转谁的命途。因果早就埋下,一步步等着抵达终局。
沈清远重新望向窗外雨山,眼底安宁。
他不抗拒将至的结局,不恐惧消散。他修道多年,看过万千起落,明白一瞬烟火自有一瞬的重量。哪怕将来一切被岁月掩埋,这一刻他看过的山,听过的雨,守住的心,已经真实存在。
“雨又要下许久了。”云砚低声说。
“嗯。”沈清远应了一声。“快到梅雨季了。”
风携着细雨穿过林间,漫过玄清山荒废的殿宇,漫过这间小小的木屋,漫向远方。
时序在无声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