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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春寒
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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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风掠过清玄山。
山间残雪初融,冻土松软,崖边枯枝抽着细碎的新芽,涧水叮咚,揉碎了早春微凉的天光。放眼整座清玄山,处处是苏醒的浅淡生机,褪去了深冬的死寂,暖意隐隐漫开。
可这漫山春色,半点落不进山间简陋的竹舍。
舍内清冷安静,没有暖炉蒸腾,亦无春日暖意。沈清远静静卧在木榻之上,一身素白衣衫衬得面色惨白如纸,毫无血气。
自密室一战,他以身替沈泽羽硬接致命一击后,神魂开裂、经脉寸断,本是当场陨落的死局。
是独酌以禁术强行出手,硬生生从黄泉边界,将他的性命死死拽了回来。
这不是逆天改命,不是命格逢生。
是强行锁魂,是借命延辰。
独酌以自身修为为链,以秘法为锁,死死捆住他溃散的神魂,强行稳住他崩碎的根基,只换得短短半年苟活于世的光阴。
他的命,早已是彻彻底底的残命,虚命。
所有病痛、经脉碎裂的剧痛、神魂撕裂的煎熬,奇迹般地消失。只不过濒死的结局,被硬生生推后了半年。天道规则、生死轮回,被秘法强行桎梏,他留着一口气活着,只是一场勉强维系的假象。
榻边静立无声,屋内萦绕着极淡的术法灵气,是独酌留下的锁命禁制,日夜不停,吊着他这缕残息。
半年时限,不多不少,仅此而已。
云砚坐在榻边的木凳上,指尖轻搭在他腕间,缓缓收力,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初春灵气最是温和,寻常修士吸纳养身,对你却无用。锁命术只能稳住神魂,治不好根基损伤,其他暂可免去但神魂痛会一直陪着你,撑满这半年。”
沈清远微微睁眼,长睫轻颤,眼底是前所未有有的平静,无悲无喜,却藏着一丝浅浅的倦意。
“我知晓。’
他嗓音沙哑虚弱,久病的疲惫刻在骨里。
借来的命,本就不该奢求安稳无痛。
他修道多年,一生心怀众生,看淡生死别离。于大道而言,身死道消,归于天地,是最寻常的归途。可他偏偏被强行留在人间,拖着残破的身躯,顶着无尽的痛楚,多出来的半年时光,不是恩赐,是一场漫长的道别。
密室真相揭开已有数日。
清玄山百年旧案、临氏一族灭门的血海深仇,层层肮脏过往被扒开,压在众人心底。那日临拾窥见卷轴真相,杀意滔天,最终却收手离去,一句自生自灭,断了所有纠葛,也留了所有人一身沉重。
风波看似平息,却无人能够心安。
尤其是沈泽羽。
少年自那日亲眼看着挚爱倒在自己身前、看着独酌亲口定下半年死期后,便再无半分笑意。往日温润澄澈的眼眸,只剩执拗与偏执,日日守在竹舍,寸步不离,死死盯着榻上人,不肯接受半分现实。
已过半月门口终于传来轻微的响动。
沈泽羽推门而入,一身玄色衣袍沾染了山间初春的晨露,清玄山的风拂动他的衣摆,却吹不散他眼底浓重的阴霾。
他去往传闻中可生死药救白骨的药谷求良药,指尖还沾着泥土湿气,快步走到榻前,俯身看向面色惨白的人。
“今日疼得可还厉害。”
简单一句问询,声音紧绷干涩,藏着压到极致的恐慌。
沈清远轻轻摇头,眸光柔和,看着眼前执拗的少年。
“无妨,忍得住。”
“你不必日日奔波寻药。”
“没用的。”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早已有结局的宿命。神魂根基已碎,世间寻常仙草灵药,皆无法修补。独酌的禁术已是极限,无人能逆天改写这半年的宿命。
可沈泽羽不听。
他垂眸望着榻上人苍白孱弱的模样,心口像是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密密麻麻的疼。他护了十几年的师兄,温柔半生,心怀苍生,从未害人,从未负人,最后却落得如此残命,只剩半年光阴。
“我不信。”
沈泽羽嗓音低沉固执,字字坚定。
“清玄山没有,我便下山。凡间没有,我便闯四海绝地、九天秘境。”
“世间总有奇药,总有生路。”
“没有人可以定你的生死,天道不行,秘法不行,命数更不行。”
他早已打定主意。
沈泽羽直起身,脊背绷得笔直,褪去了所有少年青涩,只剩孤注一掷的决绝,看向云砚
“这里劳烦你和独酌照看。”
我会走遍天下,寻能修复神魂、重铸经脉的至宝。
只要有一丝希望,我便不会回头。
他此生所求,从前是随师兄修道、安稳度日。
如今只剩一个执念——抢回他的命。
哪怕对抗天道,哪怕逆改生死,哪怕倾尽一身修为、历尽万险千难,他也要把这被强行锁住、濒临溃散的残命,硬生生抢回来。
沈清远望着他决绝的背影,眼底泛起浅浅的湿意。
“阿羽,别为我偏执一生。”
苍生道者,当心怀天地,看淡得失。
“你该守的是大道,不是我。”
我的道是护苍生,可我的苍生里,从来都有你。
沈泽羽没有回头,声音沉稳坚定,穿透微凉的春风。
“大道万千,我皆可弃。”
“唯独你,我不能放。”
“所以沈清远我也求你,不要放弃好吗...不要只留下我一个人...好吗...”
说话间声音都带上了哽咽屋内再次归于寂静。
云砚看着榻上强撑气息、被秘法锁住残命的人,轻轻叹了口气,这下他也不知从何劝起,他又何尝不明白沈泽羽的痛苦。
他这一去,便是无休无止孤途。
明知前路渺茫,明知天命难违,依旧不肯放手。
沈清远闭上双眼,任由初春微凉的灵气漫入四肢,任由神魂深处阵阵撕裂的剧痛蔓延全身。
他这多出来的半年光阴,是偷来的。
是独酌耗损修为换来的,是沈泽羽倾尽执念守护的。
清玄山春景正好,万物新生。
唯独他,困在残躯之中,锁在命数尽头,静静等待着,一场不知如何落幕的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