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释怨 密室浮灯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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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浮灯剧烈震颤，昏黄光影在残破的卷宗与陈旧玉牌间肆意摇晃。
凌厉的灵力劲风尚未散尽，石室里浮沉的尘土被卷起，漫天旧事被扬扬洒洒漂浮于空。方才临拾全力一击裹挟着百年的怨愤，那一击虽并未如主人所愿击中仇人之子反而尽数落在了沈清远身上，那击可没有半分保留。
沈泽羽双臂死死圈住怀中人的身体，双目猩红气血上涌指尖触到温热粘稠的血迹时，浑身都控制不住的发僵。孱弱的身体，单薄的神魂摇摇欲坠心痛的连带着身体都变得麻木，他深知那一击意味着什么，锥心的痛由心蔓延至四肢百骸。
怀里的人轻得像一片即将洒落的枯叶，一碰即碎，转瞬即逝。
沈清远背脊微微弓起，他之前的伪装尽数溃散绵长细碎的痛意浸透全身，神魂深处早已密布的裂痕，在这一记重创之下彻底濒临崩碎。他唇角血色不断蔓延，浸透素白衣襟，原本就孱弱微弱的呼吸，此刻更是浅得几不可闻。
“清远。”
沈泽羽的声音压得极低，或者说他此时也已经痛到无法言语，满目的慌乱与心疼。他源源不断将自身仅存的灵力渡入对方经脉，可所有灵力入体，都像是石沉大海，根本留不住半分生机，连稳住溃散的神魂都做不到。
神魂即碎，情念锚线岌岌可危，这是比肉身伤痕更致命的绝境。
一旁的云砚心脏骤然紧缩，手中长剑稳稳横举，剑锋死死对准前方的临拾。少年脊背绷得笔直，眼底满是戒备与怒意，周身灵力尽数紧绷，随时准备与之死拼。
在他看来，临拾已然彻底疯魔。
百年沉冤得证，铁证在前，可这人心中积攒的恨意，早已盖过所有是非公道，一心只想血债血偿，迁怒旁人。
临拾伫立原地，周身凛冽的杀意还未褪去。
方才一击落空大半，未能伤到身负血债的沈泽羽，只重创了挡在前方的沈清远。他狭长的眼眸依旧覆满寒色，眼底积压百年的漆黑恨意翻涌不息，右眉骨那道浅淡旧疤，在摇晃光影下愈发清晰。
他指尖灵力再度凝聚，冰冷的光泽在掌心缓缓亮起，杀意再临，显然是要再度出手，了结这段绵延百年的宗门血债。
沈泽羽察觉到对方动向，抱紧沈清远将其小心翼翼护在身后，抬眸望向临拾。
眼底无半分退缩，只剩沉沉的愧疚与坦然。
“当年宗门旧债，由我宗主一脉而起。”
“你若要报仇，冲我来便好。”
先祖一念种下因，百世自承果。百年前先辈造下的恶因，百年后便该由嫡系后人承接恶果。他从未想过逃避，更从未想过让旁人替自己承担这份罪孽。
临拾眸色冰冷，唇瓣紧抿，掌心灵力愈发炽烈，下一击，便是绝杀之招。
死寂僵持的瞬间，密室洞口处，骤然掠过一道清浅残影。
无风声，无灵力震荡，无声无息，却硬生生截断了整片密室翻涌的戾气。
独酌缓步走入石室。
他依旧是素来清淡闲散的模样，衣衫素雅，身姿挺拔，周身没有半分凌厉锋芒，却自带一种镇住万物纷争的沉静气场。他不是骤然登场的陌生人，百年旧缘，旧识旧恩，尽数藏在沉默步履之中。
他目光淡淡扫过满地残卷血迹，最后落在蓄势待发的临拾身上，语气平静无波。
“够了。”
简简单单两个字，没有威压，没有斥责，却让临拾凝聚在掌心的绝杀灵力，骤然凝滞不动。
滔天恨意缠身的人，偏偏在这一刻，停住了所有动作。
临拾周身的戾气一点点收敛，漆黑眼底翻涌的疯魔与恨意，被一层复杂沉郁的情绪覆盖。他抬眸看向独酌，紧绷的肩背缓缓松弛，掌心凝聚的灵力无声溃散在空气里。
百年执念，百年疯魔，在这个人面前，终究留着一丝无法斩断的旧情。
石室彻底安静下来，只剩沈清远微弱断续的呼吸声，在空旷密室里轻轻回响。
独酌没有再多言规劝，只是静静立在一旁，默许般看着临拾，等待他自己抉择。
临拾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喉间滚动着沉哑的字音，积压百年的情绪，在此刻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却又被旧恩死死桎梏。
“我今日本应屠尽你这一脉，清算百年血仇。”
他视线掠过沈泽羽，扫过气息奄奄的沈清远，最后落在满地证明族人清白的卷宗残页上。
铁证已出，沉冤已雪。
他隐忍百年，筹谋百年，所求的从来不是杀戮。只是百年孤苦，百年污名，百年无人知晓的冤屈，早已让他只剩满腔恨意支撑残躯。
“但我记得。”
临拾的声音低沉沙哑，褪去了方才的暴戾，多了几分历经岁月的苍凉。
“当年灭门浩劫，世人皆欲斩尽杀绝，是你手下留情，留了我这一条残命。”
百年前，所有人都要临氏彻底覆灭、无人留存，是独酌一念留情，让他得以苟活于世，延伸出这百年的蛰伏求证真相，能洗刷污名的机会。
救命之恩...这份旧恩，重于血海深仇吗？
恩怨纠葛，最难两全。
“今日，我承你当年活命之恩。”
临拾缓缓收回所有杀意，眼底最后一丝戾气彻底散尽，只剩下冰冷的漠然。
“你们走吧。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这次他拦了下来，但，下次我不会在留手。”
话音落下，悬在众人头顶的绝杀危机减轻不少。
云砚紧绷的身子也松懈下来不少，握剑的指尖仍微微泛白，心弦得以喘息。
沈泽羽却没有半分庆幸，只满心酸涩愧疚。先辈种下的恶因，本该由他尽数承担，如今却靠着旁人旧恩，换来一线生机。
临拾目光冷冽，从此他与独酌山水陌路，恩断义绝。
百年棋局，至此落幕。
玄清宗的债，他不追讨，却也绝不原谅。
说完这话，临拾不再看三人一眼，目光最后深深扫过满地泛黄卷宗。
那里躺着他一族的清白，躺着百年被掩埋的真相，躺着他穷尽一生换来的公道。
有因必有果，前人作恶，后世浮沉，皆是命数。
拿走几份关键证据转身衣袂轻扬，步履决绝，步步走出尘封百年的密室，消失在幽暗的通道尽头。
百年隐忍落幕，血海沉冤昭雪，自此世间再无那个蛰伏暗处、步步筹谋的复仇者，只剩恩怨两清的陌路闲人。
密室之中，喧嚣散尽，戾气褪去，只剩满地残卷、斑驳血迹，和濒临油尽灯枯的人。
沈泽羽低头紧拥着怀中的沈清远，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与恐慌层层叠加，几乎让他窒息。
怀里的人依旧清醒，只是身体已然撑到极限。
剧痛浸透神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可沈清远的眼底，没有半分怨怼与不甘。
他修炼多年所求从来不是独自长生登仙，也不是求自身逍遥自在，立道之初，便是把世间万灵的苦厄立于心上。修行之人以自身道力，去平冤屈，止纷争，护寻常百姓安稳度日。一生怀道而行，以心问道，以行护道。
修行数载，所求从不是自身长生安稳，不是情爱圆满，而是世间公道清明，众生无冤无苦。
今日百年沉冤得以昭雪，污名得以洗净，纵使自身身受重创，神魂濒碎，于他的道心而言，却是无憾。
大道从不偏颇，万事皆有因果。前人种下屠戮恶因，便有百年恩怨纠缠的恶果。他今日以身挡劫，承下这份灾，不过是因果轮回中的寻常一环。
纵使前路是死，纵使自身命尽于此，以身殉道，无怨无悔，怀济苍生，不问己身。
沈清远微微掀开眼睫，视线朦胧，却温柔地望着身前的沈泽羽。
他气息微弱，字句轻缓，带着濒死的孱弱，却道心澄澈，通透坦荡。
“别自责。”
“百年旧因，百年恶果，今日了结，已是最好归宿。”
沈泽羽低头抵着他的额角，泪珠滑落，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
“为什么要冲上来替我挡下那一击，那本是我该承受的因果...我本只想求，求你能够好好活下去。”
一路走来，隔阂尽消，误会尽散，百年牵绊好不容易得以相守，他绝不能接受，结局是天人永隔。
云砚收了长剑，快步蹲下身，看着沈清远苍白如纸的面容，眼眶微微发红。
“师兄，我们立刻去寻找能医治你的灵药，天下之大，一定有办法治好你。”
少年语气执拗，不肯接受任何绝境结局。
沈清远浅浅勾了勾唇角，笑意极淡，落在满目疮痍的密室里，温柔又苍凉。
他深知自己的状况。
神魂裂痕彻底崩开，情念锚线濒临断绝，肉身重创难愈，早已是油尽灯枯之相。能否熬过今日，尚且未知，何谈治愈。
可他不愿让身边之人沉溺悲痛。
他依旧守着心中大道，亦守着心底牵挂。
“走吧。”
沈清远轻声开口。
“离开这里，前路漫漫，尚有可寻。”
纵然道途坎坷，纵然命不久矣，只要一息尚存，便不能轻言放弃。既是惜自身私情，也是守余生道心。
沈泽羽不再多言，小心翼翼将人打横抱起，动作轻柔至极，生怕稍一用力，便会碎了怀中之人。
他抱着沈清远，缓步走出这间尘封百年、见证恩怨终局的密室。
云砚紧随其后，收拾好散落的关键卷宗玉牌，将这百年真相妥帖收好。
初春的山风涌入衣襟，微凉刺骨，吹散了密室积压百年的阴晦戾气。
荒墟山野辽阔，天光清浅，草木新生，岁岁年年从不停歇。
恩怨落幕，棋局终了。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释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