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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启扉 山风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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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穿过石室缝隙,带着初春余寒,细细钻进来。
方才沈泽羽以宗主血脉触碰到石壁阵纹,厚重的地底石门便缓缓开启。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尘封百年的机关在黑暗中隆隆转动,像一段被埋葬的旧事,终于被人从岁月深处轻轻叩醒。
沈泽羽站在最前,抬手凝出一盏灵力浮灯。柔和光晕铺开,照亮密室入口。室内不宽,却很深,来到最深处四周是一排排腐朽的木架、断裂的玉匣、散落的旧册与卷轴。纸张早已泛黄发脆,边角被虫蛀鼠咬,许多字迹模糊难辨。地面积灰厚寸,一踩便留下浅淡脚印。
云砚握紧剑柄,跟在后面,压低声音道“师兄这里看起来可不像普通藏经阁,倒像专门用来封存密档的禁地。”
“是。”沈清远缓步踏入,目光扫过四周“玄清宗最隐秘的旧档,不会放在明处藏书楼,也只会藏在这种血脉封禁之地。”
三人分头查看架上的卷宗。
架子上散落着大量宗门记录,有弟子名册、任务传讯、责罚档录,也有早已作废的宗门禁令。大多残缺不全,有的只剩半页,有的被人刻意涂黑,字里行间处处透着遮掩痕迹。
沈泽羽蹲下身,从一只断裂玉匣中取出一卷残轴。封面上没有标题,只写着一行模糊古字:临氏旁支封脉档。
他指尖微顿,瞳孔骤缩,慢慢展开卷轴。册中记录并不完整,前后皆被人撕去数页,可剩下的内容却足够刺眼。上面写着临氏一族本是玄清宗旁支,世代镇守祖地灵脉,族中子弟多有天赋,却因“势大难制”“恐乱宗脉”,被当时宗门上层逐渐剥夺权限,调离祖地,一步步削弱血脉力量。
“不是骤然起兵叛乱,是先被一点点逼入绝境。”沈泽羽低声道。
沈清远走到他身旁,垂眸看着卷轴上的字迹,声音轻缓“先削权,再罗织罪名,最后斩草除根。当年宗门处理旁支,惯用这般手段。”
云砚在另一侧拾起一块残破玉牌。玉牌正面刻着一个“临”字,背面压着一串宗门密令。他翻来覆去看了片刻,忽然脸色一变。
“这是……当年宗门执行围剿的令符。”
玉牌边缘还残留着旧灵力痕迹,虽已百年,却依旧能辨出当年宗主印信与执法堂双重压印。令符上没有写明围剿缘由,只草草记着“清理旁支,封脉灭迹”。
“连像样的罪名都懒得写。”云砚声音发沉,“真正的根由,根本不敢记在明面上。”
沈清远拿起另一页残纸。那是一封当年宗门高层之间往来的密信,字迹潦草,却句句惊心。信里提到临氏一族“血脉特殊,久必反噬”,又说“祖地灵脉不可旁落”,因此必须“早断后患”。写信之人语气冷静平淡,仿佛只是在处置一件宗门杂物,而非谋划屠戮一整个氏族。
沈清远指尖微微收紧。
“他们口中的平叛,这根本!这跟本就是灭口!”
沈泽羽心头一震,抬眼看向密室深处。越往里走,旧档越密,损毁也越严重。许多卷宗边缘带着焦黑痕迹,明显是当年打算焚毁销毁证据。只因这间密室设下血脉禁制,外人无法踏入,才余下这些残卷留存至今。
三人一路翻找,慢慢拼凑完整的前因后果。
从密信里,他们得知玄清宗上层忌惮临氏血脉与对灵脉的掌控力,先罗织莫须有的罪名削去临氏权限,再调动宗门执法力量突袭临氏驻地。
从残轴里,他们看见临氏全族一夜覆灭,祖地封禁,宗族名册尽数销毁,所有相关记录都归入禁地密档,严禁后世之人查阅。
从一块断裂石碑拓本上,他们看见血案过后,宗门对外只宣称“临氏叛门伏诛”,却从未公示任何佐证其谋反的证据。
密室里一时静下来。浮灯轻轻摇曳,映着三人沉凝的眉眼。
沈泽羽慢慢卷起残轴,嗓音微哑“所以百年前,从来不是临氏起兵叛乱。是宗主一脉为独占灵脉与血脉之力,亲手覆灭了临氏全族。”
种善不必望报,行恶终要自偿。
无人接话。云砚只觉得后背发凉连连后退,手里的玉牌几乎握不住。
沈清远望着那些残缺卷轴,平静眼底藏着深重疲惫。他忽然明白,临拾为何隐忍百年,为何一路尾随,始终不肯轻易现身。不是他不愿诉说冤屈,是空口无凭,世人只会采信宗门流传下来的旧说。若没有这些密档、令符、残卷与旧印,谁又敢相信玄清宗宗主一脉,竟是当年血案的始作俑者。
沈清远轻声开口:“临拾要的从来不是其他...”
“他要的,从来都是让这些封存的证据重见天日。”
就在这时,密室入口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石门不知何时已被彻底推开,一道身影立在暗处,静静望着石室里散落一地的卷宗。
来人便正是临拾。
他身形清瘦挺拔,一身素色灰布长衫,料子朴素,袖口磨得略有些发白。黑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色,眉眼生得清俊,只是那双狭长的眼,像浸在寒潭深水之中,平日里看着平和无波,内里藏着经年累月压下的冷意。右眉骨下有一道极淡的旧疤,很浅,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是当年灭门浩劫留下的印记。他唇形偏薄,平日总是抿着,很少有大的情绪起伏,看上去就像一个寻常游走四方的修士,丝毫看不出隐忍数百年的恨意。
方才三人一心研读密档,心思全放在卷宗之上,竟都没有察觉,他早已悄悄跟了进来。
临拾缓步走入石室,脚步放得很轻。他没有立刻看向沈泽羽三人,目光径直落在木架与地面那些摊开的卷轴、残纸之上。
他一步步走近,垂眸,目光扫过泛黄纸页上的文字。
一行一行,一字一字。
那纸上写着他族人的罪名,写着宗门高层密谋屠族的算计,写着临氏一族被抹去、污名化的过往。
浮灯晃动,光影落在临拾脸上。方才还平静无波的眼眸一点点泛起波澜,寒潭似的眼底,翻涌出积压百年的悲与恨。他指尖微微发颤,伸手轻轻碰了碰一卷残轴,纸页陈旧易碎,他只敢一碰便收回手。
他等了整整百年。隐忍,蛰伏,一路引导他们前来,赌的就是宗主血脉能打开这间密室,赌的就是这些藏在黑暗里的文字,能证明他族人清白。
此刻亲眼看见白纸黑字,铁证摆在眼前,多年压在心底的情绪再也兜不住。
临拾缓缓抬眼,视线穿过散落的旧卷宗,落向沈泽羽。声音起初还平稳,越说越抖,压抑百年的戾气顺着字句漫出来。
“你们看见了。”
“百年前,你们宗门上层为夺灵脉,忌惮我临氏血脉,举兵屠尽我全族。事后颠倒黑白,将叛族污名扣在我族人头上,让我们世代蒙冤受人唾骂。”
沈泽羽没有后退,也无从辩驳。
“我们看见了。当年之事,确是玄清宗宗主一脉种下的因。”
“可你们如今看见了又如何!?”说罢临拾周身灵力骤然翻涌,眼底最后一丝克制尽数崩碎,杀机骤起,“你们欠下我临氏满门血债!今日,该偿!”
劲风裹挟着凌厉灵力直扑沈泽羽而去。一切发生得太快,沈泽羽仓促抬手想要格挡,已然慢了半拍。
沈清远几乎是本能地向前遮挡,硬生生将沈泽羽往侧后方推开。
临拾蓄势百年的那一击,没有任何保留,直直落在沈清远心口。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彻石室。
沈清远身躯猛地巨震,唇角瞬间溢出血丝,身子一软,重重倒进沈泽羽怀中。石室里的浮灯剧烈摇晃,光影乱颤。一卷残轴被气流扫落,飘坠在地,血珠滴落在泛黄纸页之上,慢慢晕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百年沉冤终于得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