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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续命 后山荒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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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荒墟的风,好似比山外更凉,吹的人骨髓都凉的发疼。
走出封禁密室的那一刻,压在肩头百年的恩怨戾气尽数散去,可随之而来的,是无边无际的死寂沉重比之从前更让人喘不上气。
沈泽羽小心翼翼抱着沈清远,步履极轻,每一步都走得稳之又稳。怀里的人安安静静靠着他胸膛,吸取着对方的体温。双目半阖,气息微弱得几乎要与山间清风融为一体。血迹浸透衣襟顺着手指向下滴落,触目惊心不忍直视,他自己原本温润的体温一点点转凉,只剩微弱的心跳,勉力支撑着残躯。
云砚跟在身后,神色沉沉,手里紧紧攥着收纳了密档残卷的锦袋。
三人没有去往远路。
这片玄清宗旧址,本就距离他们此前暂住的山间小屋不远。不过半柱香脚程,便重回那处无人打扰的故土。
可是物是人非,欲语泪先流...
初春的山林草木抽芽,生机漫山,明明是万物新生的时节,唯独他即将消散,留在眼中的只剩萧瑟。山路蜿蜒熟悉,石阶仍留有旧日足迹,只是心境早已天翻地覆。
一路无话,唯有风声轻响。
沈清远靠在沈泽羽怀中,意识也逐渐半昏半醒。
神魂碎裂的痛楚连绵不绝,细细密密碾过经脉骨血,但他不后悔好似此时在所爱之人怀中所得到的这片刻温暖抵过世间所有苦楚,他心底更是十分清明,修道多年,他的立道之本,便是心怀万生,承世间苦难,担天地不公。
今日为百年沉冤落幕,以身承劫,是道心所趋,是因果所归。
他不恨临拾,不怨旧案,不怪天道无常。
唯独心中,藏着一丝放不下的私情。
大道无愧,唯负情深。
如若他离世后泽羽又当如何?他怕他干蠢事万一想不开一同随他而去呢,可他未来不在他身边谁能照顾好他,他之后又该有多难过,哭花了眼可怎么好啊...
不多时,熟悉的林间小屋映入眼帘。
木屋朴素简陋,竹篱环绕,院前青草萋萋,好似依旧是他们离开时的模样。多未曾归来,院中落了薄尘,檐角长出细碎青苔,木屋安静立在青山之间,静谧又孤凉。
沈泽羽抱着人轻轻踏入院内,放缓所有动作,弯腰推门。
屋内陈设简单整洁,木桌木床一应如旧。阳光透过窗棂落进来,洒下细碎光斑,落在干净的床榻上。
俯身极轻地将沈清远平放躺下,生怕一丝不稳便会催碎他仅剩的生机。
云砚快步打来清水,取出随身携带的疗伤丹药,指尖都在发颤。
“师兄,先服药。”
他小心翼翼扶起沈清远肩头,喂药的动作轻柔至极。丹药入口,化作温和药力漫开,却如杯水车薪,根本压不住溃散的神魂,连片刻安稳都换不来。
沈清远勉强咽下药力,睫羽轻颤,缓缓睁眼。
他望着眼前熟悉的屋舍,望着身前泪水从未止住的人,浅浅喘了一口气。
“别哭。”
字音很轻,气若游丝。
“也别怕,生老病死本就世间常态。”
他心里清楚自身状况,神魂根基已碎,情念锚线濒临断绝,早已是油尽灯枯之相。他持道而行从未退缩,一生临难不退,临危不乱,哪怕命将终尽,道心依旧稳如磐石。
他可以坦然接受自己的因果宿命,却舍不得让身边之人,为他沉溺绝望。
沈泽羽坐在床沿,指尖轻轻覆上他微凉的眉眼,心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他明明很想忍住作乱的泪水但无论在怎样平稳心续都于事无补。
他是玄清宗百年难遇的天之骄子,自幼天赋卓绝,顺途修行,一路坦途。论修为、论心境、论道途,他从来都是旁人仰望的存在,从未有过求而不得、无力回天的时刻。
他不信天命,不信绝境,更不信,自己留不住一个沈清远。
“会好的。”沈泽羽低声道,语气执拗坚定,“一定会有办法。”
就在这时,屋外微风一动,身影悄然而至。
独酌立在竹篱门外,素衣清淡,身姿静立。他不知在门外驻足多久,眼底无波澜,无唏嘘,只静静看着屋内垂死之人,看透这一场因果劫难。
他本可转身离去,不问世事,可终究还是来了。
云砚看见来人,像是骤然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忙侧身让出位置。
沈泽羽抬眸望向门口,目光一瞬死死锁住独酌。
这世间若还有一人能逆天改命,能续神魂、补裂痕、挽绝境,便只有独酌。
从前高高在上傲骨无双,从不低头的宗门天骄,此刻没有半分矜贵与骄傲。
他猛地起身,上前一步,双膝重重跪地。
青石地面坚硬冰凉,撞击之声沉闷作响。
堂堂盛极一世的玄清宗正统传人,受万人敬仰的天之骄子,此刻弯腰屈膝,放下所有尊严,所有傲骨,所有他无比看重的体面。
“我求求你,救救他。”
沈泽羽抬眸望着独酌,泪水早已糊满全脸,眼底是从未有过的猩红与恳切,字字沉重,声声泣血。
“无论代价是什么,我都认!废我修为、折我寿元、取我道行,任何条件,我尽数答应。我只求你,求你,救沈清远。”
一世英名,一身荣光,他皆可弃。
只要这世间还有他。
院内一时死寂。
风吹篱草,簌簌轻响,衬得这一跪,愈发孤绝悲壮。
独酌静静俯视跪地之人,神色淡然,无半分动容,唯有一声轻轻叹息。
“他是神魂根基建碎,情念锚线断绝过半。”
“此劫非外伤、非毒厄、非寻常伤病,是道命因果。”
“他早已无回天之力。”
字字冰冷,碾碎所有希冀。
沈泽羽身形猛地一僵,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我不信!”
他抬头,那双目猩红眼底满是执拗与不甘。
“大道可逆,天命可破,修行之人本就是逆天争命,何来无回天之力!”
“况且,况且当年只剩残魂的我都能苟活下来!为何他不可!”
沈泽羽绝望的嘶吼他见过绝境逢生,见过枯骨生花,见过逆天改运,绝不接受这样轻飘飘一句定论。
独酌看着他偏执决绝的模样,沉默良久,还是决定残忍的告诉他实情
“因为你的存活是他将自己的来世作为筹码与我交换,虽是称作交换,但,他的来生也是给你续命的必要条件。还需要我在说得更明白些吗,你现在的生机实际上是在借取沈清远的来世。”
“你的今生也是他的来世。”
他知晓沈泽羽半生顺遂,从未经历彻底别离,更从未直面天道无解的宿命。也深知,这两人百年牵绊,情深入骨,根本无法坦然接受结局。
沈泽羽瞬间瘫软倒地像是在也支撑不住,所有气力被尽数抽尽,泪水如同断线的串珠再也止不住。双手拼命维持自己不会完全倒下,手指扣着地面,指甲都被这股狠力嵌开。
独酌终究是不忍彻底碾碎他所有念想。
“我可强行施术。”
独酌声音清淡,带着既定的结局。
“以秘术锁他残魂,固他心脉,强行吊住他一线生机。”
“但,最多,续命半年。”
“这半年之内,神志清明,躯体安稳,无痛无厄。足够你们好好道别,了结所有牵绊。”
半年。
短短半载光阴,于修行之人不过弹指一瞬。
却是这场无解宿命里,唯一能争来的最后温存。
沈泽羽心口剧痛,却死死咬着牙,不肯认输。
半年也好,百日也罢,只要人还活着,只要尚有一口气,就绝非终局。
别人认命,他不认!
天之骄子,一生与天争路,从无半途服输的道理。
“好。”
他缓缓起身,眼底褪去所有慌乱,只剩下极致的冷静与决绝。
“你替我护他半年安稳。”
接下来的话,字字落地有声,笃定如山。
“云砚,你留在此地,守好小屋,寸步不离护着清远。”
“独酌,劳你代为照看,稳住他神魂,护住他心脉。”
所有人留下,守他安稳道别。
唯独他,将孤身入世,踏遍千山。
“这半年,我会走遍四海八荒,寻尽世间奇药、上古秘方、天地灵根。”
“我不信天命无解,不信因果已定。”
“我一定会找到法子,救他回来。”
屋内床榻上,沈清远静静躺着,听着他字字铿锵的誓言。
眼底泛起极浅的湿意,却依旧笑意清淡。
他早已看透因果轮回,知晓命数天定。
可他爱的人,偏要逆命而行,为他搏一场不可能的生机。
大道有果,私情无憾。
独酌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移步至床榻边,指尖凝起温厚秘术灵光,缓缓覆在沈清远眉心。
淡金色微光萦绕周身,一点点锁住溃散的残魂,稳住破碎的神魂裂痕。
濒死的气息骤然平缓,苍白的面容稍稍回暖,纷乱的呼吸彻底安稳下来。
续命半年,光阴暂留。
绝境未破,执念不止。
沈泽羽上前轻抚他冰冷又惨白的面容,他多希望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起身,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床榻上安然静卧的人,将所有温柔与牵挂压入心底,转身迈步,踏出小院。
前路千山万水,风雨无尽。
他以一身天骄傲骨,逆天命,寻生路。
不问因果,不问归途,只求终有一日,能带药归来,换一人岁岁平安,万寿无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