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进退 断石残垣静 ...

  •   断石残垣静立百年,草木在废墟之上肆意生长,春日暖阳落下来,明明是和煦天光,落在这片故宗土地上,却只剩一片沉沉冷寂。

      地底密室的古老阵纹静静伏在地面,纹路深邃,尘封不动,像一道横亘百年的枷锁,锁住了所有不为人知的秘辛与血海冤屈。

      沈泽羽立在阵法边缘,指尖微垂。

      只需一滴鲜血,便能解开这百年封禁,打开地下密室,看见所有被宗门上层亲手掩埋的真相。

      可越是临近终点,人心越是犹豫难定。

      他抬眸望向远处茫茫山林,眼底沉色翻涌,心绪纷乱难平。

      一路走来,他们查沈峥叛门,查宗门内乱,查市井残简,一路拼拼凑凑,终于摸到了百年旧案的核心。

      可也在这一刻彻底看清,自己从头到尾,都是别人棋局里的棋子。

      临拾隐忍百年,不抢不闹,不杀不阻,静静尾随观望,只为等今日。
      等他这一缕正统宗主血脉,替他推开沉冤的大门。

      “咱们真的要开嘛师兄。”

      云砚蹲在一旁的断石上,低垂着头看着地面古朴阵纹,语气带着少年人的纠结,眼中是藏不住的担心。

      “我们现在已经能确定,这里面藏的是临拾家族被覆灭的真相。可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是当年宗门高层,和我们无关。”

      “我们只是后辈,没必要替百年前的宗门罪孽买单,更没必要帮一个算计我们、躲在暗处利用我们的人翻案。”

      少年心思直白坦荡,不懂得那些道义牵绊百年浮沉,只分得清利弊安危。

      对方藏在暗处百年,心思深沉,算计周全,谁也不能保证真相大白之后,他会不会彻底失控,迁怒宗门嫡系,将所有恨意尽数发泄在他们身上。

      人心隔百年,善恶难辨,恩仇难料。

      沈泽羽沉默不语。

      云砚的顾虑,他尽数明白也尽数想过。

      一旦开启密室,揭开所有真相,就等于彻底撕开玄清宗最肮脏的遮羞布。临氏满门惨死,世代蒙冤,百年背负污名,这份恨意积压百年,早已深入骨髓。

      他们帮他昭雪沉冤,可身上流着玄清宗宗主血脉,便是天然的对立面。

      恩是他们给的,仇是宗门留的。
      恩仇交织,最难清算。

      “若是不开呢。”沈清远缓缓开口,声音轻缓,带着几分病弱的沙哑。

      他静静站在阵法另一侧,面色依旧苍白,眉眼却澄澈清明。

      “若是今日我们转身离去,置之不理,这间密室便会继续尘封地底,临氏冤屈永世不见天日,当年宗门构陷忠良、屠戮旁支的罪孽,也会永远被掩埋。”

      “世人永远只会记得沈峥叛门祸乱,不会知晓玄清宗当年亲手制造了一桩灭门冤案。”

      百年黑白,永远颠倒。

      修道之人,一生求正,问心无愧。

      若是明知世间有冤,明知真相被掩,却因一己安危袖手旁观,往后修行之路,再无正道可言。

      寸心自有千秋月,不教尘雾掩清明。

      沈泽羽侧头看向他,看着他单薄伫立的身影,心底纷乱稍稍平复。

      他最懂沈清远的性子。

      这人一生温柔向善,守道守心,哪怕自身身陷泥泞,饱受神魂焚熬之苦,也见不得世间沉冤不雪、黑白颠倒。

      哪怕前路是劫,是祸,是未知的凶险,他也必然选择直面真相。

      “可你身子撑不住。”沈泽羽低声开口,语气里藏着压不住的担忧,“一旦真相揭开,临拾情绪若是失控,局面彻底大乱,你如今的状态,根本无力自保。”

      沈清远如今神魂裂痕密布,全靠情念锚线强行吊着一口气。

      寻常调息尚且隐痛不断,若是遭遇争斗惊扰了本就动荡的心神在这刺激下锚线随时可能彻底崩碎。

      这一步,赌的是命。

      赌临拾尚存一丝理智,赌真相大白之后恩怨有度,赌他们能全身而退。

      赌不起,便是万劫不复。

      沈清远轻轻摇头,目光坚定,“再难的路,我们都一起走过了,不差这最后一程。”

      百年隔阂都已解开,百年误会都已澄清,如今只剩最后一桩百年沉冤、一桩旧案真相,岂能半途退缩。

      云砚看着二人执意的模样,急得微微蹙眉。

      “可他从头到尾都在利用我们啊。”

      “是利用,也是机缘。”沈清远淡淡说道,“他算计我们,可也唯有他,默默守着这桩沉冤百年。唯有他,一路指引我们摸到真相核心。”

      “若无他暗中牵引,我们或许穷尽一生,也翻不开宗门层层遮掩的罪孽。”

      世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临拾有错,错在算计人心、藏棋百年。
      玄清宗有罪,罪在当年屠戮无辜。

      种因于微末,结果于千秋。

      而他们,身为后世宗门传人,撞见尘封百年的冤案,便有责任揭开真相,分清黑白。

      云砚一时语塞,抿着唇不再反驳。

      他听得懂道理,只是心底本能的戒备,始终放不下。

      暗处那人太过恐怖,隐忍百年,心思深沉如海,谁也猜不透他心底藏的究竟是恨,还是疯魔。

      三人一时静立荒墟,各自沉吟。

      山风缓缓吹过,卷起废墟尘土,掠过断壁残垣,百年旧风,依旧苍凉。

      沈泽羽低头看着掌心纹路,思绪百转千回。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临拾报复,不是前路凶险。

      他最怕的是,真相揭开之后,所有罪孽沉重压在沈清远心头,本就残破的神魂,再也扛不住分毫激荡。

      这些日子,他看得清清楚楚。

      沈清远看似平和温柔,心底却最重情义、最敬公道。

      可若是知晓,他们一生守护的宗门,当年竟是屠戮无辜、构陷忠良的罪魁祸首,若是知晓世间最深的恶,源自他们从小恪守的正道宗门……

      这份心神震荡,足以摧垮他最后的安稳。

      “再等等。”沈泽羽轻声道,“不急这一刻。”

      他想再缓一缓,也想让沈清远再调息片刻,养足一丝气力,哪怕只是多一分自保的余地也好。

      三人寻了一处向阳的平整断石坐下。

      春日暖阳洒落,稍稍驱散了荒墟的阴冷。四周草木青青,破土而生,新旧交替,唯有恩怨纠葛,百年不散。

      沈清远闭着眼静静调息,刻意放缓呼吸,压下经脉里细微的灼痛。

      只要不去深度思虑,不去激荡心神,神魂便只是浅浅隐痛,尚能稳住。

      他知道沈泽羽的顾虑,也懂他的忐忑。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子早已油尽灯枯,撑不了太久时日。

      早一日揭开真相,早一日了结百年棋局,于他而言,便是最好的归宿。

      与其拖着残躯苟延残喘,不如趁尚能清醒站立,把所有是非对错,尽数尘埃落定。

      “泽羽。”沈清远轻声唤他。

      “我在。”

      “若今日之后,前路大乱,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必自责。”沈清远缓缓睁眼,眼底温柔澄澈,“百年旧罪,是前人之过,与你我无关。我们只是揭开真相,而非背负罪孽。”

      沈泽羽心口轻轻一震。

      他一直隐忧,揭开真相之后,自己身为宗主传人,会莫名背负起百年前宗门的血海罪责,一辈子活在愧疚与亏欠之中。

      可沈清远一句话,轻轻点破迷局。

      前人作恶,后人何辜。

      他们守的是正道,行的是本心,从未有错。

      “我知晓。”沈泽羽低声应着。

      只是知晓是一回事,亲身面对滔天冤屈、百年血海,又是另一回事。

      一旁的云砚看着两人低声絮语,心底的焦躁也慢慢平复下来。

      他年纪小,看不懂百年爱恨,却看得懂两位师兄眼底的坚定。

      他们要的从来不是输赢,不是安稳,只是一个公道。

      “行吧。”云砚长长叹了一口气,语气松了下来,“我听你们的。你们要开,我便守在一旁,全力戒备。一旦那人真的翻脸,我拼死护着你们。”

      哪怕对方修为高深莫测,哪怕胜算寥寥无几,他也不会退缩。

      师兄在前查真相,他便在前护师兄。

      荒墟风止,天光渐暖。

      犹豫、顾虑、戒备、忐忑,尽数沉淀下来,最后只剩一句本心。

      无愧于心,不负于道。

      “决定了?”沈清远抬眸看向沈泽羽。

      “嗯。”沈泽羽缓缓起身,眼底犹豫尽数褪去,只剩沉稳笃定,“开。”

      一字落定,百年棋局,终要落子。

      与其步步退缩,惶惶不安,不如直面所有真相,直面所有恩怨。

      是仇是恩,是劫是缘,今日尽数了结。

      他迈步重新走到阵法正中,垂落的指尖微微收紧。

      只要一滴血脉,便可开启密室。

      可就在他准备划破指尖的一瞬,远处山林深处,忽然飘来一缕极淡极冷的风声。

      不是风鸣,是衣袂轻动的微响。

      那道隐匿百年的视线,在此刻骤然变得清晰锋利,沉沉落在三人身上,带着压抑百年、沉寂百年的无尽冷意。

      他一直在。

      看着他们犹豫,看着他们抉择,看着他们挣脱顾虑、决意开启真相。

      荒墟死寂,暗流骤起。

      沈泽羽指尖一顿,抬眸望向幽深山林。

      看不见人影,却能清晰感知到,暗处之人的心绪,早已不再平静。

      期待、隐忍、压抑、疯狂,无数情绪交织缠绕,沉沉伏在暗处,只等密室开启、真相大白的那一刻,彻底喷涌而出。

      沈清远也敏锐察觉到气息变动,心底轻轻一叹。

      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百年隐忍,百年孤恨,即将见天,他如何能真正平静。

      “来吧。”沈清远轻声道,“迟早要面对。”

      沈泽羽不再迟疑。

      指尖凝起一丝灵力,轻轻一划,指尖瞬间破开一道细小伤口,鲜红的血珠缓缓渗出。

      一滴纯正温热的玄清宗宗主血脉,迎着春日天光,轻轻垂落,滴落在沉寂百年的古老阵纹正中。

      鲜血滴落下的一瞬,

      整片后山地面,骤然轻轻震颤。

      沉寂百年的阵纹,瞬间亮起幽幽古朴金光,一圈圈纹路顺着地脉蔓延、舒展、连通,层层叠叠,照亮整片封禁之地。

      地底深处,传来厚重沉闷的机关转动之声。

      轰隆隆——

      低沉的震动从地底传上来,碎石微微震颤,尘土轻扬。

      地面正中,一块巨大的石板缓缓下沉、移开,露出一方黑漆漆的幽深洞口。

      阴冷潮湿的地底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百年尘封的腐朽、墨香与旧土气息。

      密室之门,沉寂百年之后,

      终于为真相,再次开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