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的灰烬》挽君一壶酒

1、观尘 秋。

　　秋。
　　千里山河废土，万古清玄绝响。
　　百年前那场仙门百家围剿，洗尽了这座立世万年的仙宗所有荣光。
　　无一生还。
　　宗门长老尽数殉道，千余名弟子血染玉阶，仆从仙童尸骨埋山，就连执掌清玄半生、正道盛名赫赫的沈泽羽生父沈既，亦战死于山门之前，碎丹殉宗，魂归天地。
　　漫天烽火焚尽琼楼玉宇，曾经凌驾仙道、光耀四海的清玄仙宗，彻彻底底，断了所有烟火。
　　世间旧人，死绝。
　　世间旧事，烂尽。
　　唯余两人。
　　秋风卷着枯草碎尘，掠过崩塌千年的白玉台基，荒寂的仙山只剩风声呜咽，似万千亡魂未散的悲泣。
　　废墟最高处，立着一抹青衣身影。
　　是沈泽羽，亦是这天地间最后一缕清玄仙宗的传承。
　　他天生便是夺目至极的人，年少世家封顶的天才，名动江湖的风华公子，自落地那日起，便活在世人仰望与赞誉之中。哪怕历经神魂崩碎、百年枯寂、心魔缠骨，依旧难掩那一身冠绝凡尘的绝色。
　　一袭素色青衣临风垂落，远观仙气缥缈，流云婉转，似月下谪仙，不染人间半分尘俗。可若是凝神细观数息，便会窥见衣料纹路深处暗藏的玄机——素青底色之下，暗纹流淌的诡异光泽，层层叠叠，隐聚幽幽魔气，温顺蛰伏在仙衣之下，正邪相融，生出一种难言的阴郁诡谲。
　　抬头望天长叹，整张五官清淡寡泊，带着天生的薄情与悲凉，留白极多，素净得近乎冷清，唯独一双眼眸，窃取了世间所有风月盛色，是一眼万年、让人终身难忘的绝色。
　　眼尾细长上扬，是狐系天生的潋滟骨相，浓密纤长的睫毛半黑半白，黑白交错，覆在眼睑之上，轻颤时便搅动整片山河风月。玻璃体澄澈透亮，干净得近乎圣洁，像揉碎的九天星月凝于其中，自带神明般的通透温柔。
　　可这份圣洁眼底深处，又藏着化不开的怅然空洞。
　　沈泽羽抬手，指尖轻拂过青衣衣摆的暗纹，眉眼微敛，对着身侧残破水镜的倒影细细端详。
　　他少时素来臭美，哪怕如今身处满目疮痍的废墟，日日被心魔躁狂折磨，依旧在意自身风骨仪容。百年混沌重生，世事皆空，唯有这一身皮囊风华，是他为数不多、牢牢抓在手里的东西。
　　镜中人眉眼绝色，仙韵天成，却眼底空茫，魂魄残缺。
　　“终究是旧了。”
　　他轻声自语，音色清泠如玉，带着一丝少年人惯有的矜傲挑剔。百年风霜磨洗，哪怕容颜未改分毫，心境早已翻天覆地，再也不复当年那个意气风发、手持雷公鞭、蛇鳞伴雷、纵横江湖的天才少年。
　　身侧，静静立着一道墨色身影。
　　沈清远。
　　他也曾是少年高马尾、鲜活开朗、剑势明朗的明媚少年。如今长发垂束，温润沉静，眉眼敛尽所有锋芒。
　　他是沈泽羽年少从泥泞绝境里捞回来的人。本应夭折于乱世尘土，尸骨无存，是那年意气风发的玄兰公子，不顾凶险救下濒死的他，赐他新生，允他随自己改姓沈，予以他归处。
　　自此，沈清远这一生，命不再属于自己，于他而言属于沈泽羽。属于这轮他誓死也要托举高悬的明月。
　　百年养魂，日日以心头血温养残魄，以修为浇筑神魂，以寿元抵扣天机。
　　他的世界，早在百年宗门覆灭那夜，彻底坠入永无天晴的雨季。
　　骨骼浸透寒凉，灵魂遍布潮湿，眼底常年蓄着化不开的深水，沉沉重重，似凝了百年未坠的泪，悲哀隐忍，无人窥见。
　　他从不打扰沈泽羽顾影自怜，只是静静站在风里，目光牢牢锁在青衣身影之上，温柔、偏执、悲凉、无悔。
　　眼底藏着一场无人知晓的燎原献祭。
　　从沈泽羽神魂溃散、他逆天偷回一缕残魂的那一刻起，他就早已规划好了终局。
　　而在不远处的断石老枝之上正斜倚着一个人，独酌。
　　整片荒芜仙山之中，他算的上是唯一的旁观者，唯一的局外人，却也又是唯一看透一切前因后果、看透爱恨痴缠、看透两人宿命归途的活物。
　　他本体为穿心草，生来穿心断肠，看尽世间爱别离、求不得。
　　生得一副极具城府的沧桑眉眼，眉骨轻垂，自带温和包容的慵懒，眼尾偏偏锋利上挑，藏着算计与通透。左瞳纯黑如夜潭，右瞳赤红如凝血，一双异瞳看透虚妄，看破天命。
　　最骇人也最标志性的，是他肩头常年盘踞着一条通体漆黑的细蛇，蛇身蛰伏不动，鳞纹冷冽，与他气息相融相生，也至于他的名声向来不太好，在民间也广为流传着凶名。
　　他算是两人年少并肩的引路人，是宗门浩劫的旁观者，是百年枯守的见证者。
　　独酌斜倚枯枝，异色双瞳淡淡望着废墟下的两人，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看透世事的浅笑。
　　穿心草观情，从来只观不渡。
　　他看着青衣少年救赎泥泞孤客，看着知己并肩山河，看着万人围剿宗门倾覆，看着沈泽羽燃尽三魂六魄、立誓守我山河，又看着沈清远逆天禁术、百年沥血养魂。
　　“梅雨始落，明月残缺。”
　　独酌低声轻喃，嗓音沉哑沧桑，肩头黑蛇微微吐信，掠过一丝冷光，“百年棋局，落子无悔。你们两人，从一开始，就...”
　　风声萧萧，无人应答。
　　废墟之下，沈泽羽终于收回打量倒影的目光，侧首看向身侧的沈清远。
　　他望向他的双眼那双太重太深的眼。像一汪积了百年的死水，潮湿、悲凉、沉甸甸压人心魄，似有泪藏底，永世不落。
　　重生这些年，他无数次窥见这般眼神，无数次心生疑惑，却无数次压下深究的念头。记忆空白，前尘尽失，心魔缠身，他看不懂这份过于沉重、过于隐忍的注视。
　　“清远。”
　　沈泽羽开口，清泠声线被秋风揉碎，带着一丝茫然的清冷，“所有人都没了。师门，族人，我父亲……世间旧人，尽数归尘。”
　　偌大天地，只剩他们两个。
　　只剩他，和沈清远。
　　沈清远抬眼，眼底梅雨潮水轻轻漾开，温柔得近乎卑微，平和得近乎死寂
　　“我在。”
　　两个字，像是能抵过百年风霜，藏过万种深情。
　　“我，会陪你。”
　　哪怕你日后恨我、疑我、杀我，我依旧在。我本就因你而生。
　　沈泽羽望着他，半白半黑的长睫轻轻颤动，澄澈圣洁的眸子里，第一次悄然滋生一丝细碎的猜忌。
　　为何？
　　为何满门覆灭、天下倾覆、万物凋零，唯独沈清远完好无损，岁岁伴他左右？
　　为何他眼底的潮湿悲哀，浓烈得像一场永世偿还不清的赎罪？
　　此刻的他尚且懵懂，尚且不知。
　　燃尽明月，落尽余灰。
　　独酌立于枯枝之上，异瞳静看风起云落。
　　穿心草木，最懂断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