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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临春 长夜将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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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将阑,天色微明。
灰蒙的晨光漫过连绵山脊,点点破开笼罩整夜的阴霾。昨夜无风无月,静得诡异,待到天光破晓整片荒山依旧安静无声,仿佛昨夜那道隐匿暗处的窥探,只是人心生出的虚妄错觉。
火堆早已彻底熄灭,满地冷灰寂然平铺,昨夜残存的半点暖意也消散得干干净净。晨间山雾极浓,白茫茫一层笼罩山林,缠在光秃秃的枝桠,潮湿的凉意扑面而来,浸得人皮肉发寒。背阴的土坡上还堆着残雪,白皑皑一块一块嵌在褐色泥土之间,没有尽数消融。
云砚在微凉的雾气里悠悠转醒。
他揉着惺忪睡眼,撑着墙壁坐起身,脑袋还有些昏沉。睡足一夜,少年精气神也逐渐回笼,依旧是那副无忧无虑的模样,丝毫不知昨夜暗处蛰伏的凶险。
云砚起身拍落满身灰尘,“山里雾好大,背阴地方还有积雪,不过白天暖和些,我们今日可以好好赶路。”
沈泽羽缓缓抬眼,目光扫过雾气沉沉的山林,神色并未松弛半分。
天亮可并不代表着危险散去。
那道藏在暗处的人影,昨夜一整夜未曾离去,直至天将破晓,那道若有似无的窥视感才慢慢淡下去。不是对方远走,只是收敛气息,隐去踪迹,继续远远尾随。如同猎人盯着猎物,不急着出手,只是静静跟着。
沈清远也慢慢站起身,白衣沾了薄薄一层晨雾中掺杂的露水,衣摆边角还沾了点点昨夜落在身上的碎雪。他昨夜强行压住神魂反噬,静坐调息半宿,看着面色平稳,眼底的倦色却藏不住。
神魂内里的灼痛可从未断绝,只是被他压得极深可那层疲倦是怎么也掩盖不了的。
三人未多做停留,简单收拾好行囊,淹灭残余火星,走出了这座荒废道观。
晨起山雾湿重,脚下残雪混着融化的冰水与泥土,泥泞湿滑。高处林木依旧枯褐,向阳坡的草根已经冒出嫩青,一山之中,两番光景。
人行雾中,霜雪未尽,草木初萌。
长路漫漫皆迷雾,人心一寸不可估。
这一路行来,山风的凉意也在慢慢变软,不再是刺骨的寒风,只是清冷。背阴谷的积雪依旧成堆,向阳的坡地雪已经化的只剩一二,甚至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嫩草。
云砚走在最后,一路东张西望,看着坡上新冒出来的绿草,忍不住轻声感慨。
“高处还留着雪,山下草都冒头了,一山两季,倒是稀奇。”
沈泽羽走在前侧,闻声微微点头。
冬去春来,从来不是一夜之间改换天地。他们在深山风雪里辗转数月,跟着线索翻山越岭,从隆冬走到初春,追着百年前的旧案,历经争执疏离,终于和解相守,可前路的迷雾,却半点未曾清澈。
三人稳步前行,一路沉默赶路。
沈清远刻意放缓脚步,适配身旁人的步伐,同时也在刻意压制体内翻涌的不适。
昨夜思虑过重,心神耗损极大,情念锚线愈发不稳。只要稍稍动用感知,经脉里便会泛起无法忽视的痛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磨人至极。他面上不显,步履从容,可内里早已不堪重负。
沈泽羽时时刻刻留意着他的状态,看他步伐平稳,却始终面色苍白,心底酸涩难掩。
他十分清楚,这人不过是硬撑。
行至半日,山间浓雾缓缓散去,天光彻底透亮。
荒山尽头终于望见开阔平地,远处隐约可见官道轮廓。向阳一侧草木愈发繁盛,嫩绿铺展,岩壁下残雪依旧积着小片。山风拂来,清寒之中掺了一点温润水汽,不再像寒冬那般刺骨。
再往前,便是凡尘乡镇,人烟慢慢多起来,也意味着,他们彻底走出隔绝世外的荒山,踏入暗流涌动的俗世棋局。
沈清远抬眸望向远方开阔地界,眸光沉静。
深山无迹,俗世藏踪。百年旧案的收尾,从来不在荒山野岭,而在烟火人间的细碎旧迹之中。
一路行至官道入口,路边立着一方残破石碑,那碑身斑驳老旧,布满裂痕,青苔丛生,上面的字迹大半风化模糊,只剩寥寥数笔,勉强可辨年岁。
云砚好奇上前,蹲下身细细打量。
“这石碑好老啊,看着立在这里许多年了。”
沈泽羽俯身,指尖轻轻拂过碑面青苔,灵力微探。
石碑材质普通,只是寻常镇路古石,没有灵力加持,没有阵法残留,唯独碑底角落,刻着一个极小、几乎被青苔完全覆盖的单字。
字迹纤细清瘦,不似宗门笔法,反倒带着几分孤冷飘逸。
细细辨认,是一个——临字。
沈泽羽指尖骤然一顿。
心底瞬间一沉,一股无法忽略的寒意自心口处蔓延。
沈清远目光也落来,眼底温和尽数褪去,瞬间凝了神色。
是他的字迹。
百年的隐匿,偏偏在这出山官道的石碑之上,留下了独属于自己的印记。
不是无意,是刻意。
自踏入这条路开始,所有的行踪、所有的追查,尽数在他眼中,我们从未脱出过他的棋局。
云砚还未看懂其中门道,挠了挠头。
“这字刻得好生奇怪,孤零零一个字,也不成句。”
沈泽羽缓缓收回手,就连指尖都带上了凉意,低声开口。
“是临拾。”
话音落下,随着这一声的拍板敲定空气骤然一静。
云砚脸上的好奇瞬间僵住猛地反应过来,后背都不自觉生出些许冷汗。
“就是那个藏在背后躲在暗处的那人?他他他...他来过这里?”
“何止来过。”沈清远缓缓开口,语声清淡,却字字沉重,“他一直在跟着我们,我们走过的每一寸路,停留的每一处地,他皆踏足过。”
石碑风化程度新旧交错,那一个临字,不是百年旧刻,是近期新添。
也就是说,他们昨夜在道观休整,深夜静坐规划前路时,这人不仅隐在暗处观望,甚至刻意在我们之前,如此刻意的刻字留痕,再悄然退去。
来去自如,无声无息。
人心莫测,鬼行无形,大抵便是如此。
“那他到底想干什么。”云砚咽了口唾沫,心底发慌,“既然修为这么高,想动手早就动手了,为什么一直躲着,一直跟着我们啊!”
这个问题,也是沈泽羽与沈清远心底最深处的疑惑。
百年前的布局他究竟在筹谋些什么?当年刻意隐匿,如今又步步尾随观望,像是在看跳梁小丑一般。
一个冷漠的执棋者,静静看着局中之人挣扎探寻。
沈清远垂眸望着那方残碑,思绪飞速梳理百年所有线索。
他帮沈峥遮掩罪证,抹平痕迹,放任宗门内乱。
他隐于暗处百年,从不争权,从不作乱。
他尾随他们一路,看他们破冰和解,看他们梳理线索,看他们步步靠近真相。
他不求杀伐,不求复仇,不求颠覆。
他只求真。他究竟想要的是什么?
难道说....是更早之前?百年前被彻底掩埋、被宗门高层掩埋的另一个秘密。他如此大费周章定然是我们之中还有着他需要的东西...会是什么?要说特殊他们几人中唯独他的身份较为耐人寻味玄清宗少宗主既定的下一任宗门之主...难道是,传承?
沈清远缓缓抬眼,望向远方延伸的官道,眼底浮起一层浅淡寒凉。
这些猜想目前还没有办法被彻底证实还是先不同他们说了免得他们担心尤其是沈清远听闻这些他又该担心了,再者一旦出口他更无法保证暗处那双眼睛不会嗅道些什么。
百年蛰伏,只为一朝借势,揭开世人不敢碰、宗门不敢认的真相。
“那他为什么要躲这么久。”云砚依旧不解,既然想要真相,直接现身与我们说清便是,何必藏躲藏躲,弄得人心惶惶。
“只能是因为仇恨”沈泽羽低声接话,嗓音带着一丝沉冷,他与我们有着百年旧仇。或许远不止如此。
只是这仇,不在杀伐,不在性命,藏在陈年旧事里面,缘由依旧迷雾笼罩。
可二人心中已然清楚,这场横跨百年的棋局,根本不是简单的叛门恩怨。
前路看似坦荡,实则步步踩在他人布好的棋局之上。
知晓了又如何,看清了又如何。
他们依旧别无选择,只能顺着这条被人指引的路,一步步走下去,揭开所有被掩埋的过往。
云砚听得心底发沉,方才出山的欣喜尽数消散,只剩满心压抑。
怪不得我们查线索永远断断续续,永远差最后一环,原来一直有人在背后操纵全局。
沈清远微微颔首。
前面不远就是小镇,人烟繁杂,散落着不少旧卷手记。那些被宗门抹去的痕迹,常常藏在民间零碎记载之中。
眼下只是初春,寒气慢慢退去,还要一路南下。
沈清远抬眸望了一眼天边薄云,心底轻轻一叹。
他心底清楚,自己神魂的损耗不会停下。情念锚线裂痕一天比一天密,像冰面细纹,看着完好,稍加震荡便会碎裂。
他尚能撑着神志清明稳步前行,陪沈泽羽继续追查旧迹。
仅此而已。
三人不再多言,踏上官道,朝着远处烟火城镇稳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