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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渐碎 官道被往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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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被往来行人车马碾得平实,泥土混着碎石,一路向着镇子的方向延展。
山风掠过肩头,已经少了深冬那种割人的冷意,可早晚温差依旧悬殊。道旁的土沟里还留着融化不完的残冰碎雪,在向阳的田埂之上已经冒出点点星绿。春日就是这般,一半余寒,一半新生。
渐行渐远四周也不再是荒芜山林,偶尔还能看见几处农家田地,田地中已有农人弯腰劳作,远远望见三个身着素衣的行路之人,也只是淡淡瞥上一眼,便低头继续忙活手中活计。
“总算是看见人烟了。”云砚跟在后面,长长吐出一口气。
在深山里面兜兜转转这么久,日日面对荒树寒石,骤然看见人间烟火,心情也不免好上几分。只是转念想到石碑底下那道临拾留下的刻字,心口又开始惴惴不安。那人就隐在暗处,也不知道藏在哪一处,时时刻刻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整的人浑身毛毛的真是不自在。
沈泽羽走在靠内侧的位置,有意无意把沈清远护在道路里边,避开往来偶尔驶过的商队。
他目光不停扫过道路两侧的树林、土坡,神识放得极轻,不敢大幅度催动灵力探查。临拾的藏息手段太过高明,若是明目张胆去搜寻,反倒等于主动告诉对方,他们已经察觉到踪迹。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如今他们一举一动,皆落旁人棋局之中,半分都不能冒失。
沈清远的步子看着平稳,只是每走上一段路,指尖便会悄悄蜷起一瞬。
情念锚线的裂痕还在悄悄蔓延,神魂深处那种灼烧般的痛感,隔片刻便会泛起一阵。他全数压在体内,面上不露半分痛楚,只是脸色较之方才,又淡上少许,唇色也褪得浅白。
沈泽羽把这些细小变化全都看在眼里,却不便当众开口问询,云砚还在一旁,有些话不好摊开来讲。他只能暗暗记在心底,打算等到落脚之后,再好好劝他多歇息。
约莫一个时辰过后,远处镇子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低矮连片的屋舍,土黄色的院墙房顶黑瓦层层叠叠,一缕缕炊烟缓缓升腾,袅袅绕向天边。街巷之间隐约传来人声喧闹,小贩的吆喝声隔着一段距离,模模糊糊飘过来。
“前面就是彩溪镇。”沈清远抬眼望向前方。
镇子不算大,却是这一带山路往来的枢纽,南来北往的行商、赶路的读书人、四方游走的江湖人,大多会在此处落脚歇脚。百十年下来,镇上留存下不少旧书铺子,还有一些世代居住于此的老人,兴许还记得早年流传下来的旧事传闻。
三人加快脚步,走进镇口。
刚踏入,人间烟火的气息好似扑面而来。街边摆着摊贩,售卖干粮果品,扁担筐子堆得满满当当。路上行人来来往往,衣衫大多朴素,孩童在街巷之间追逐嬉闹,笑语喧哗。
初春的风穿过街巷,卷起地上少许落花碎叶。
“我们先寻一处客栈住下。”沈泽羽开口。
“嗯。”沈清远轻轻应了一声。
云砚左右张望,一双眼睛看不够街边各样小玩意儿,可心里记挂暗处还有个临拾,也不敢肆意乱跑,乖乖跟在两人身后。
寻了一间位置不算张扬的普通客栈,要下两间客房。沈泽羽特意选了二楼靠后院的屋子,窗户对着后院院墙,视野开阔,若是有人暗中靠近,能够第一时间察觉。
进到客房,关好木门,隔绝外面街市的嘈杂喧闹,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一路赶路劳顿,云砚倒了一杯凉水灌下肚。
“总算能歇口气,在山里的时候,睡觉都睡不踏实。”他揉着肩膀,“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直接去书铺翻旧书吗?”
“不可太过急躁。”沈清远走到窗边,微微掀开一点窗缝,向外打量街巷人流,“我们若是一到镇上,便直奔旧卷古籍,暗处之人立刻便能猜出我们想要找寻什么。”
临拾一直在尾随窥探,他们的目的万万不能暴露得太过直白。
沈泽羽坐在桌边,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分开行事稳妥些。”他缓缓说道,“云砚,你去街市闲逛,装作游山玩水的模样,多跟镇上的老人闲聊,看看能否打听些百年前玄清宗的传闻轶事,不必刻意追问,随口闲谈便可。”
“明白。”云砚点点头。
“我与清远,稍后再分开去寻些旧书铺子,慢慢翻找,尽量不引人注意。”
这般分头行动,动静拆开,不容易惹人注目。
云砚歇了片刻,稍稍整理衣衫,便推门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楼下街道的喧闹顺着门缝钻进来,屋内只剩下沈泽羽与沈清远两个人。
屋内静了下来,方才在外强撑的那股气力,仿佛一瞬间从沈清远身上抽走大半。
他缓缓靠在窗边墙壁,长长吸了一口气,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又很快舒展开。方才赶路之时强压下去的神魂灼痛,此刻毫无顾忌翻涌上来,经脉里一阵阵发麻发疼。
“过来坐。”沈泽羽起身走到他身旁,伸手轻轻扶了一把他的胳膊。
指尖触碰到沈清远的手臂,能清清楚楚感受到那一层皮肤底下传来的细微颤抖。
“又疼了?”沈泽羽声音压得很低。
“无妨,只是路途劳顿。”沈清远淡淡回话。
“你莫要哄我,不要硬扛好吗,我也会很担心你的。”沈泽羽看着他苍白的眉眼,心底泛上来一阵酸涩,“这一路,你以为我察觉不到吗?沈清远...别这样...好吗?我也会为你难过。”
百年情锚以神魂为代价维系,每多活一日,沈清远的神魂便要多损耗一分。之前在道观,夜里两两相对,那些心里话讲开之后,二人之间便不再刻意回避这份牵绊。那份藏了许多年的喜欢,不必大肆宣之于口,却在一举一动之间缓缓流转。
沈清远抬眼看向他,眼底漫开一层浅浅的温柔。
“我还撑得住,至少,要把百年旧案查个明白。”
“我怕你撑到真相大白那一日,自身也油尽灯枯!那我们之间呢我们的以后,我们的未来!”沈泽羽嗓音微微发沉,眼睛酸的厉害。
沈清远闻言沉默片刻,轻轻叹了一口气。
“浮生若梦,世事难全,又岂能事事尽如人意。”
一句轻叹落罢,窗外街上人来人往,车马喧嚣,仿佛屋内这一番沉重对话,与外面热闹人间完全是两个世界。
相顾无言二人没有在屋内久留,稍作休整,便分开出门,去往镇上两间不同的旧书坊。
沈泽羽走进街角那一家老旧书铺。
铺子不大,屋子里面倒是塞得满满当当堆满一摞又一摞的旧书卷,书架木头都已经发黑长出霉斑,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霉味混合墨香的独特气息。掌柜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半眯着眼坐在柜台后面打盹,也不上来招呼客人,任由来客自行翻看。
沈泽羽缓步穿梭在一排排书架之间,指尖轻轻划过一卷卷泛黄书页。
大多是诗词杂记,地方县志,坊间话本。百年前玄清宗的官方记载,或许早就被宗门内部尽数篡改销毁,想要寻到线索,只能寄希望于民间私人手记、乡野随笔。
“欲寻往事尘埋处,唯有残篇纸上留。”
他低声默念,耐心翻阅。虽大部分翻开来,皆是无关紧要的内容,偶尔看见提及玄清宗,也只是寥寥几笔赞美宗门正道,半分不会提起当年那场祸乱。
另一边,沈清远去到镇子另一头的书坊。
他同样不动声色,慢慢翻找各类旧卷。神魂时不时传来刺痛,他便微微闭一闭眼,稍稍调息,接着继续翻看。他刻意收敛自身灵力,不显露修为,看上去就如同一个普通游历读书的世家子弟。
一晃几个时辰过去,日头慢慢向西偏移。
街市上的人流依旧络绎不绝。
云砚也在镇子各处走动,找街边晒太阳的老翁,茶摊歇脚的行商,随意搭话闲谈。他少年模样,言谈活泼,旁人不会心生戒备,闲话之间便把许多陈年旧事跟讲故事般说给他听。只是大多都是道听途说,真假难辨,有用的线索寥寥无几。
傍晚时分,三人陆续回到客栈房间汇合。
天色向晚,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店家送来晚饭,简单几样小菜摆放在桌上。谁都没有什么胃口。
“我这边什么有用的都没有找到。”云砚先开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问了好几个人,说起玄清宗,只知道是百年前很厉害的大宗门,后来遭遇大变故衰落,具体内情,镇上的人大多讲不清楚。有些年纪轻的,连名字都未曾听过。”
沈泽羽把怀里两卷薄薄的手抄旧册放到桌面。
“我翻了一下午,只寻到两本地方乡人的手记。里面零碎提过当年玄清宗内部有分支生出嫌隙,但是写得模糊不清,没有点名道姓,更没有提到临氏,也没有临拾半个字。”
沈清远也取出一卷边角破损的旧稿,纸张脆薄,稍微用力便仿佛要碎裂开来。
“我这里找到这一册,是一位早年隐居此地的修行者随笔。”
另外两人立刻看过来。
“里面隐晦写到,百年前玄清宗除了沈峥叛门一案,尚有一桩秘事,被上层严令封口。凡是私下议论之人,皆被打压。只是执笔之人,也不敢写得太过直白,只留下几句含糊的记述。”
沈泽羽伸手接过那卷旧稿,小心摊开。
纸上字迹潦草,岁月侵蚀,不少地方墨色淡化。寥寥数行,写着宗门有旁支,一朝倾覆,罪名难辨,知者噤声。
旁支倾覆。
短短四个字,像一块石头重重砸在人心上。
“旁支,会不会就是临拾所属的临氏一脉?”云砚压低声音。
“极有可能。”沈清远缓缓点头,“可手记到此便断了,没有写下前因后果,没有写究竟是为何倾覆。执笔之人畏惧祸事上身,不敢再多记一字。”
百年岁月,层层封锁。真正的真相,就像被深埋于厚土之下,只漏出来一星半点缝隙,看得见一点影子,却抓不到完整的原貌。
“临拾其真正的目的恐怕就是想让我们帮忙揭开真相,可关键证据,依旧缺失。”沈泽羽指尖抚过残破纸页,心底沉沉,“他明明手握许多内情,却始终不肯现身,只靠这样暗中引导。”
云砚皱起眉头。
“他就不怕我们查不到,半途而废吗。”
“他在赌。偏偏我们确实如他所愿。”沈清远淡淡说道,“我们知晓世上存有一桩被掩埋的冤案,便做不到视而不见。他算准了这些。”
人心,是他手中最重要的筹码。
屋内一时陷入沉默。
窗外暮色彻底笼罩小镇,街边点起盏盏油灯,昏黄灯火透过窗纸映进来。晚风吹过窗棂,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
沈清远静坐片刻,忽然抬手按住自己一侧胸口。
这一次的神魂灼痛比往日来得更加猛烈,不是细碎隐痛,是一阵一阵翻涌上来的剧痛。他肩头不受控制微微一颤,脸色瞬间白得近乎透明,呼吸也骤然浅了几分。
“清远!”沈泽羽立刻起身冲到他身边。
他伸手稳稳扶住沈清远的胳膊,能感觉到那人身体在细微发抖。
情念锚线,又在震荡。
许是一下午翻阅旧卷,思虑过度,心神耗损过重,引动了内里的旧伤。
“我没事......稍等片刻便好。”沈清远咬着牙,勉强稳住气息,声音都带上一丝微弱的颤意。
云砚看见这一幕,也慌了神,连忙起身。
“要不要我去寻些安神的补药?镇上药铺应当还有开门。”
“不必。”沈清远轻轻摇头,“此乃神魂损伤,寻常药石,恐难以奏效。”
药草可以医治皮肉筋骨,却治不了神魂被焚烧的损耗。这是以情为锚落下的代价,从一开始便注定,寻常丹药谈何化解。
沈泽羽半扶着他,让他慢慢靠坐在床上,掌心悄悄渡过去一缕温和灵力,帮他稍稍平复翻涌紊乱的经脉。
屋内灯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之上,交叠一处。
沈清远闭着眼,缓了许久,那股撕磨神魂的剧痛才慢慢退下去,只是浑身力气被抽走大半,连抬手都觉得倦怠。
沈泽羽守在一旁,眼底藏着压不住的心疼,也藏着一层隐隐的不安。
照这样下去,不等他们把全部真相挖掘出来,沈清远的神魂,恐怕就要先撑不住了。
“今晚好好歇息,明日我们再想法子。”沈泽羽开口。
“嗯。”沈清远低声应下。
云砚看着二人,懂事地不再多言,收拾好桌上的书卷,走到窗边向外望了望沉沉夜色。
小镇入夜之后,街巷慢慢安静下来,只是那暗处的目光,依旧如同附骨之疽,不知道蛰伏在哪一处黑暗之中,静静看着他们这间客栈。
棋局还在继续,线索依旧残缺,旧仇尚未大白。
而他们这边,用来交换性命的情念锚,裂痕,正在一日日变得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