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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暗伺 道观中的火 ...

  •   道观中的火光静静摇曳,暖色的光晕圈出一方小小的安稳天地。

      枯枝在火堆里噼啪轻响,细碎火星偶尔弹跳而起转瞬又落回灰烬之中,湮灭无声。暖意缓缓漫开,驱散了院中积雪带来的刺骨寒凉,却始终烘不透空气里那一缕若有若无的阴冷。

      云砚蹲在火堆旁,用木棍拢了拢跳动的火苗,再将潮湿的枯枝一根根架上去。少年眉眼澄澈,心思纯粹,全然不曾察觉这片破败旧观里潜藏的暗流汹涌。

      他只当方才两位师兄神色凝重,不过是常年追查旧案惯有的警惕,并未深思其中深意。

      “这道观荒废多年,倒也算干净。”云砚搓了搓冻得微凉的手,抬头望向沉沉暮色,“今晚在这里过夜正好,能避开山风明日天亮再赶路,稳妥得很。”

      天色已经渐渐暗沉下来。

      白日澄澈的天光缓缓褪去,远山已尽数染上一层灰蒙暮色。整片深山归于寂静,风停雪静,万物无声,静得过分,也静得诡异。

      沈泽羽坐在火堆另一侧,脊背微微挺直,看似闭目调息,心神却早已绷至极致。

      自方才察觉密林窥探的那一刻起,他周身的感知便从未松懈半分。

      那人还在。

      没有走,没有退,依旧隐匿在暗处的风雪林木之间,无声无息地蛰伏、观望。对方极懂藏息之道,周身无气无风、无波无势,完美融进山野夜色,若不是方才一瞬间泄露的一缕气机,任谁也无法捕捉半点踪迹。

      可沈泽羽与沈清远都清楚。

      那双看不见的眼睛,自始至终都牢牢落在这座废弃道观之上,落在他们三人身上寸步不离。

      沈清远靠着残破的廊柱静坐,白衣覆雪,眉目清浅。

      他刻意放缓了呼吸,压制着体内蠢蠢欲动的神魂灼痛。白日山路风寒引发的旧疾虽已稳住,可锚术反噬的病根早已根深蒂固,只要心神稍有波动,经脉之间便会泛起细密的痛感,顺着四肢百骸缓缓蔓延。

      他垂在膝上的手指轻轻收拢,指尖微凉。

      那来人绝非沈峥那般锋芒外露、急功近利之辈。恰恰相反,此人极沉得住气,隐忍、冷静、耐心极致,擅长躲在幕后操纵一切,习惯冷眼俯瞰棋局,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这与百年间关于“临拾”的所有隐秘传闻,尽数吻合。

      “师兄,今晚我们轮流守夜吧?”

      云砚一边拨着火,一边随口说道“这荒山里不太平,虽然看着安静,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我年轻精神足,后半夜交给我就行,你们好好歇息。”

      沈泽羽缓缓睁开眼,眸底沉色淡淡收敛,换上一副平和神色,轻轻颔首“好。前半夜我守着,后半夜换你。”

      他刻意揽下前半夜守夜。

      暮色初临,是暗处之人最容易伺机而动的时刻,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火光映着三人沉静的身影,破旧道观庭院之内一时只剩火堆轻响与三人浅浅的呼吸声。

      沈清远目光越过跳动的火光,落在沈泽羽侧影之上。

      少年时并肩修道、晨昏相伴的模样还历历在目,转眼百年蹉跎,昔日温润纯粹的小师兄,早已被世事恩怨,生死别离磨得沉稳内敛,眉眼间常年覆着化不开的沉郁。

      是他的命太苦,也是他们的缘分太艰。

      百年情锚,一命相牵,看似是他以神魂为祭,为沈泽羽锁住残命,可细细想来,又何尝不是这道枷锁,将两人死死捆在宿命的漩涡之中,不得脱身,不得解脱。

      无尽牵绊,无尽煎熬,无解亦无终。

      “你不必太过紧绷。”沈清远轻声开口,语声温浅,带着安抚之意,“对方意在观望,无意强攻。若真想出手,方才山林之间,便是最好时机。”

      荒山野岭,孤立无援,风雪阻隔,进退无依。

      彼时出手,他们猝不及防,占尽劣势。可对方隐而不发,只是窥探观望,足以说明目的不在杀伐,而在蛰伏窥探、静待时机。

      或是想看清他们手中掌握的线索,或是想摸清他们的底牌与软肋,又或是......只是想看着他们一步步走向早已布好的局。

      沈泽羽闻言微微偏头,目光落在他苍白温和的眉眼上,低声回应“我怕他趁夜偷袭,扰你静养。”

      旁人不知,他却心知肚明。如今的沈清远,看似修为依旧高深,实则神魂残破,外加旧疾缠身,灵力不可妄动心境也万万不可激荡,一旦连夜惊扰深夜缠斗下来,锚术反噬必定爆发的更为猛烈,到时候神魂撕裂之痛,可无人能替。

      他当年舍命愿护天下苍生,护大道正义还有什么是他放不下的,偏偏唯独放不下眼前这人。

      沈清远心头轻颤眼底漫开细碎温柔。长达百年的风霜误解...如今他被这人放在心尖之上,被妥帖挂念。所有的隐忍苦楚煎熬,这一刻都已算不了什么。

      “我无碍,你莫过担心。”他轻轻摇头,语气温柔“这尚且扰不乱我的心神。”

      话虽如此,他依旧悄悄暗自运起一丝极浅的灵力,护住自身神魂经脉,压下内里翻涌的灼痛,悄然布下一层无形屏障。

      夜色更深,山风彻底停歇。

      整片山林陷入死寂沉沉,连虫鸣兽吼尽数消弭,安静得诡异至极。厚厚的积雪覆盖山野,将所有尘埃、痕迹、动静尽数掩埋,天地间只剩道观里这一簇孤火,明明灭灭。

      云砚熬了小半夜,终究抵不过倦意。

      少年连日赶路身心疲惫,火堆暖意融融,催人欲眠。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揉了揉酸涩的眼睛,靠着墙根微微蜷缩起身子。

      “师兄,我先眯一会儿,后半夜一定醒!”

      “去吧。”沈泽羽轻声应道。

      得到回应云砚不再硬撑,闭眼沉沉睡去,呼吸均匀绵长,少年无忧的安稳模样,衬得周遭的压抑气氛愈发浓重。

      庭院之中,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他们二人相对静坐,隔着火光遥遥相望,不言不语,却心意相通。

      “他跟了我们一路。”良久,沈泽羽率先打破沉寂,嗓音压得极低,怕惊扰沉睡的云砚,也怕触动暗处潜藏的耳目“从岩洞休整、梳理玉简线索开始,我们所有的一举一动,应该尽数在他眼底。”

      沈清远微微颔首,眸光沉静“是。”

      “百年前他帮沈峥抹平罪证,百年后又一路尾随窥探。”沈泽羽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残存的玉简碎屑纹路,眸色深沉“他到底想要什么?沈峥叛门,只是台前棋子,真正布局之人,是他?”

      这个疑问,萦绕在两人心头许久。

      从前所有线索,尽数指向沈峥的贪念与叛门,可随着零碎线索层层拼凑,他们渐渐发觉,沈峥的所作所为,背后始终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动成全也在为他善后。

      临拾,才是藏在百年旧案最深处的人。

      “未必是全盘操控。”沈清远缓缓开口,条理清明,字字剖析,“他隐匿百年,从不现身争权,从不参与宗门纷争,不求名利,不问胜负。若只是为了颠覆宗门、挑起祸乱,百年光阴,足够他掀起数次浩劫。”

      他蛰伏太久,太过克制,太过隐忍。

      这般心性,绝非只为一场百年前的宗门叛乱。

      “那他所求为何?”沈泽羽抬眸,眼底满是困惑。

      百年迷雾,层层缠绕,越追查,越觉得前路混沌,真相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复杂幽深。

      沈清远沉默片刻,眸光望向漆黑深邃的山林夜色,缓缓道出心中揣测:

      “或许,他和我们一样,也在寻一件百年前被掩埋的真相。”

      一语落地,风声寂寂,火光微颤。

      沈泽羽身形微怔,心底轰然一动。

      若是如此,一切诡异之处尽数有了解释。

      他暗中帮沈峥遮掩痕迹,不是包庇纵容,而是借着沈峥的叛乱之乱,掩盖另一件更大、更隐秘、足以颠覆过往所有认知的秘事。他百年隐匿步步尾随,窥探他们追查线索的全程,不是为了阻挠,而是为了借他们之手,层层拨开迷雾,窥见被岁月掩埋的真相。

      各取所需,彼此利用,互为棋子,共破迷局。

      何其精妙。

      “若是这样,那我们从始至终,都在为他铺路。”沈泽羽嗓音微沉,带着一丝凉意。

      他们步步涉险,顶着生死危机追查真相,到头来,不过是成全了暗处之人的百年布局。

      暗处那人隐于风雨,坐收渔利,冷眼看着他们奔波、争执、受伤、煎熬。

      “是。”沈清远坦然承认,语气平静无波,“可我们也别无选择。”

      迷雾太深,线索更是稀碎,百年岁月掩埋了所有真相。若无这暗中推手的层层牵引,他们或许穷尽一生,都摸不到旧案的核心分毫。

      明知是棋局更明知是利用却依旧只能入局。这便是宿命?

      庭院的火光渐渐微弱枯枝要燃尽了,余火暗红暖意也渐消。寒意再次缓缓渗透衣衫无孔不入,漫入四肢百骸。

      沈清远静坐许久,体内压制的神魂灼痛,再度隐隐抬头。长久凝神戒备又思虑过重心神的损耗极大,情念锚线轻轻震颤,细碎的灼痛感顺着经脉层层翻涌。

      他肩头微不可察地一沉,脸色又淡白了几分。

      这一丝细微变化,瞬间被沈泽羽捕捉。

      沈泽羽心头一紧,不再思虑棋局阴谋,立刻起身,轻轻移步走到他身侧坐在他身旁。距离骤然拉近彼此的体温靠近,隔绝了深夜的寒凉。

      “撑不住便闭目歇息片刻,我守着。”沈泽羽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温柔的执拗,“有我在。”

      他修为不及沈清远深厚,可如今心神凝至极致,哪怕拼尽残存灵力,也绝不会让任何人惊扰他半分。

      沈清远抬眸望他,漆黑眼底映着跳动的余火,温柔得近乎缱绻。

      无数个日夜独自承受焚魂蚀骨的煎熬,这样的情景是他曾经远远不敢奢望的。

      “泽羽。”他轻声唤他的名字。

      “我在。”

      “若是......百年真相揭开,前路终无归处,你会悔吗?”

      夜色沉沉,问话极轻,带着一丝藏在心底的惶恐与不安。

      百年牵绊,以命相缚。他们的命运早已死死纠缠,若是最后真相血淋淋摊开,若是他们终究逃不过宿命劫难,若是相守短暂、结局难全......

      他会不会后悔,解开这百年误会,看清这沉重深情。

      沈泽羽闻言,心头震颤,毫不犹豫开口,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不悔。”

      “知晓你的心意,看清你的苦楚,得你百年的情深,无论结局如何,我此生,永不后悔。”

      那些误解蹉跎虽苦,可比起终生隔阂,至死不能相知彼此情谊,这已是最好的结局。

      火光微微摇曳,照亮两人相近的眉眼,气息相融,静默相依。

      暗处山林之中,那道隐匿的黑影依旧静静伫立,无声凝望庭院中的两道身影。

      夜风轻动,拂起他衣袂边角,一瞬又归于沉寂。良久,暗处传来一缕几不可闻的低叹,融化于这夜色中。

      他观望百年也等候了百年,终于亲眼看见,这对被宿命死死捆绑、被天道百般折磨的师兄弟,解开了隔阂卸下了恩怨。

      可他亦清楚。

      情深不寿,劫数难逃。

      此刻的温柔相守,不过是雨季来临前最后片刻的安稳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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