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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飞絮 天地间洗尽 ...

  •   天地间洗尽了连日的阴霾,只剩一片纯粹到死寂的素色。凛冽山风褪去了狂暴寒意,化作轻柔凉息,掠过覆雪枝桠,卷起细碎雪沫漫天飘散。脚下山路积雪紧实,踩上去再无松软塌陷的感觉,只剩规律又单调的咯吱声响,在空旷深山里缓缓回荡。

      三人循着蜿蜒山道缓步前行,依旧是旧日行路的次序。沈泽羽走在最前,步履平稳,却始终分着大半心神留意身侧之人。沈清远紧随其旁,一改往日穿衣一袭素白衣衫纤尘不染,只是脸色依旧带着未褪的浅淡苍白,唇间失了往日温润色泽。

      神魂旧疾被药力与静养暂时压住,看似与寻常无异,可内里暗藏的灼痛从未彻底消散。那道联结二人的情念锚线,如同无形的枷锁,时时刻刻缠在他的经脉神魂之间,稍稍动用灵力、沾染风寒,便会掀起细碎绵长的痛感。

      他刻意放轻了脚步,收敛周身所有灵力气息,将一切不适尽数压在心底。

      云砚走在队伍最后,经过几日休整,少年心性彻底舒展。先前撞见沈清远骤然病倒的慌乱早已散去,只当是深山寒苦所致,并未深思其中隐情。他一路走走停停,时不时伸手拂去枝头积雪,看着簌簌坠落的白雪,眼底满是鲜活灵动的意气。

      “这雪后的山林倒是好看,干净得很。”

      少年清脆的声音破开山间沉寂,带着几分雀跃,“等走出这片荒山,寻到城镇休整几日,说不定就能查到临拾的线索。百年旧案藏得再深,总有露破绽的时候。”

      沈泽羽闻言微微颔首,目光却未曾离开身侧之人片刻。

      这几日岩洞静养,他看似平静调息、梳理线索,心底却无时无刻不在翻涌着酸涩与愧疚。独酌那日的话字字刻在心头,神魂燃损、锚术反噬、不可耗神动灵...每一句警示,都是沈清远百年来默默承受的苦楚佐证。

      从前争执对峙,疏离冷战,他怨过、恨过、误解过,总觉得二人之间隔着解不开的恩怨隔阂。直到此刻亲身见证他隐忍病重,亲眼看清他看似清冷强大的皮囊之下,是早已残破不堪饱受煎熬的神魂,才彻底懂了。

      这一生的隐忍退让与万般克制,从来都不是怯懦疏离,而是耗尽半生修为岁岁熬骨的成全。

      “线索零碎,切勿轻敌。”

      沈泽羽轻声开口,嗓音沉静温和,目光沉沉望着前路皑皑白雪,“临拾隐匿百年,手段缜密莫测,能悄无声息帮沈峥抹平所有罪证,绝非寻常暗处之辈。我们如今窥见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一旁的沈清远闻言缓缓抬眸,狭长的眼尾覆着一层浅淡倦色,眼底却依旧清明冷静。他微微侧头看向沈泽羽,气息轻浅,语声温润。

      “不错。越是无痕,越是凶险。”

      只是说话间,他喉间微不可察地一涩,内里经脉骤然传来一丝细碎灼痛,顺着胸腔蔓延开来。他指尖极轻地蜷缩一瞬,又飞快松开,神色未变,不曾露出半分异样。

      可这转瞬即逝的细微动作,依旧被时刻留意他的沈泽羽精准捕捉。

      心口骤然一紧,密密麻麻的疼意缓缓蔓延开来。

      沈泽羽脚步微顿,偏头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掠过他苍白的眉眼、失温的唇瓣,落在他看似平稳无波的身形上,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心疼与无力。

      他很清楚,沈清远看似无恙,不过是强行隐忍。

      锚术反噬的神魂之痛,比皮肉刀剑之痛烈上百倍,日夜灼烧不休,无药可解,无方可愈。这份痛苦,无人能替,无人可消,只能日复一日独自硬扛。

      “若是疲累,便再歇片刻。”沈泽羽放柔了语调,带着不容拒绝的妥帖,“前路不急,线索可慢慢追查,你的身子要紧。”

      云砚闻言也立刻附和,连连点头:“对对对!清远师兄你刚好没多久,千万别硬撑!我们不赶时间的,慢慢走便是!”

      沈清远看着两人紧张担忧的模样,心底漾开一丝极淡的暖意。沉寂百年的冰冷心绪,仿佛被这细碎的温柔悄悄熨帖。他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

      “无妨,已经稳住了。久坐不前,反倒耽搁行程。”

      他不愿耽搁追查真相的进度,更不愿让沈泽羽因自己多添愧疚。

      百年蹉跎,误会尽消,隔阂渐散。他如今唯一所愿,便是查清当年宗门惨案的所有真相,揭开沈峥与临拾的隐秘图谋,还清宗门上下枉死之人的清白,也还给他们二人一段干干净净、再无亏欠的过往。

      山间风雪彻底散尽,天光穿透层层云隙,尽数洒落山林。白雪映着日光,折射出刺眼的柔光,将整片荒山映照得澄澈明亮。四周万籁俱寂,唯有风过疏林的轻响,以及三人踏雪前行的轻浅脚步声。

      一路行来,山路愈发开阔,林木渐渐稀疏,不再是先前幽深压抑的密林险峰。

      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视野豁然开朗。

      群山尽头,隐约浮现出残破的屋檐轮廓,断壁残垣覆着厚厚白雪,隐在薄雾之间,荒芜又萧瑟。寒风掠过,带着几分陈旧腐朽的气息,缓缓飘散而来。

      “前面好像有建筑!”云砚眼睛一亮,快步上前两步,踮脚眺望,“像是一座荒废的旧观!荒山野岭的,居然还有这种地方!”

      沈泽羽与沈清远同时抬眸望去。

      远处雪雾朦胧中,一座废弃道观静静伫立山间,墙体斑驳坍塌,飞檐断折朽坏,朱红门窗早已褪色剥落,周身荒草覆雪,无人问津,一眼望去便是荒废百年的破败模样。道观四周灵气稀薄,无半分修士驻守的气息,死寂荒凉,毫无生机。

      “应当是早年隐世修士清修的道观,早已废弃多年。”沈清远缓缓开口,目光沉静地打量着远处旧观,“此处地处荒山腹地,人迹罕至,寻常旅人绝不会途经,倒是一处绝佳的歇脚之地。”

      连日穿行深山,前路依旧未知,恰好可在此处稍作休整,避开山间晚风,也让沈清远得以静养调息。

      三人当即抬脚,朝着废弃道观缓步走去。

      越靠近道观,腐朽陈旧的气息便愈发浓郁。院墙大半坍塌,仅剩半截断墙孤零零立在风雪之中,墙身爬满陈旧裂痕,覆着层层积雪。观前石阶碎裂不堪,荒草从石缝中钻出,早已被厚雪掩埋大半。

      踏入观内,庭院空旷荒芜,青砖地面残缺不全,积着厚厚的落雪。几株早已枯死的古木枝干歪斜,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天际,透着无尽萧瑟苍凉。主殿大门半掩,寒风穿堂而过,发出呜呜轻响,像是岁月残留的低语。

      “这里荒了好久了。”云砚四处张望,伸手拂去身旁石栏上的积雪,语气感慨,“看着冷冷清清的,也不知道当年是哪位前辈的清修之地。”

      沈泽羽缓步走入庭院,目光细细扫过四周残破景致。他神魂虚空,对周遭残存的灵力痕迹格外敏锐,可整片道观干干净净,没有半分魔气煞气,也没有寻常修士停留的余温,唯有沉淀百年的荒芜与寂静。

      “无凶煞,无禁制,是寻常废弃清修之地。”他轻声道,“暂且在此落脚休整,待明日天亮再继续赶路。”

      话音落下,三人分头收拾休整。

      云砚活跃,主动包揽了拾柴生火的活计,转身去往道观后侧山林捡拾枯枝。空旷的道观里一时只剩沈泽羽与沈清远二人。

      晚风轻轻拂过,卷起细碎雪沫,落满两人发顶,肩头。

      寂静无声的庭院里,温柔又缱绻,藏着无需言说的默契与酸涩。

      沈泽羽侧头看着身侧之人,看着他被风吹得微扬的白衣衣摆,看着他依旧苍白清俊的眉眼,心底积攒多日的情绪终究按捺不住,缓缓开口,嗓音低沉又轻缓。

      “这些年,对不起...辛苦你了。”

      轻若风絮,却载满了百年的愧疚、心疼与迟来的体谅。

      百年疏离,百年误解,百年针锋相对。他从前偏执又执拗,困在过往恩怨里不肯释怀,一次次的冷言相对,一次次刻意疏远,全然不知眼前之人,正以神魂为祭、以寿数为代价,日日为他承受焚魂蚀骨之痛,默默为他撑起一线残命。

      这份隐忍与深情,沉重得让他无以为报。

      沈清远身形微滞,缓缓抬眼望他。

      日光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眼底沉淀的寒凉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温柔澄澈。他静静望着沈泽羽眼底翻涌的愧疚与心疼,唇角轻轻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清淡又温柔,抚平了百年所有的寒凉苦楚。

      “不辛苦。”

      他语声极轻,被晚风揉得细碎,字字真心“能护你周全,便值得。”

      他所求从来不是亏欠偿还,不是感恩回报,不过是愿他岁岁平安、安稳无忧,愿他能好好活着,看遍山河风雪,得一世安稳顺遂。

      仅此而已,足矣。

      沈泽羽望着他澄澈温柔的眼眸,心口酸涩泛滥,温热的情绪堵在喉间,久久难言。千言万语翻涌心底,最终只化作一句轻声叮嘱

      “往后,你别再这般硬撑了。你的痛,我能看见,我也会心疼。”

      沈清远眸色微动,眼底漾开细碎柔光。他轻轻颔首,安静地应了一声“好。”

      两人静静立在落雪庭院之中,四目相对,无需多言。百年隔阂彻底消融,所有误会尽数解开,只剩脉脉温情在风里静静流转,温柔又易碎。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风声从道观后侧悄然掠过。

      声响细微,混在晚风之中,寻常之人根本无从察觉。可沈清远修为精深,即便神魂受损、灵力压制,感知依旧远超常人。他眼底温柔转瞬褪去,神色骤然沉静,眸光锐利如刃,直直望向风声传来的方向。

      有人。

      而且绝非寻常路人。

      对方气息隐匿至极深,收敛了所有灵力波动,毫无煞气更毫无暖意,如同融入风雪草木之间,干净得近乎诡异。这般隐匿身法,绝非云砚所有,更不是山间寻常散修所能企及。

      沈泽羽也瞬间察觉异常,心神一凛,周身气息骤然收敛,顺着沈清远的目光望向后侧密林。

      “有人窥探。”他低声开口,嗓音沉静凝重。

      两人默契并肩而立,一前一后,无声戒备。

      庭院瞬间褪去温柔缱绻,染上淡淡的肃杀之气。

      风雪无声,落雪纷飞,整片山林寂静得诡异。方才掠过的风声彻底消散,密林之中毫无动静,仿佛方才的窥探之感,像是只是二人的错觉。

      可二人心中皆清楚,绝非错觉。

      暗处之人隐忍极深,耐心绝佳,窥探一瞬便彻底隐匿蛰伏,不肯露出半分踪迹。

      “修为极高,隐匿手段超凡。”沈清远眸光沉沉,低声分析,“气息干净无痕,无魔无妖,亦无正道宗门的灵力特质,来路不明。”

      百年之内,他所知晓能做到这般彻底隐匿身形、掩去所有气息的人,寥寥无几。

      一个名字,悄然在二人心底浮现难道...临拾。

      除了这个隐匿百年、手段莫测的暗处之人,还会有这般诡异隐秘的身法与修为?偏偏又与他们相遇世上怎会有这般巧合。

      藏于暗处百年,不声不响,无人知晓其形貌无人探得其踪迹,偏偏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悄然现身,搅动棋局抹平痕迹,掌控着所有隐秘真相。

      难道从他们踏出山门、追查旧案开始,便早已被此人牢牢盯上?那有为何不直接出手?他在顾及着什么?

      沈泽羽指尖微凝,心底沉色渐浓。

      除了那位临拾,无人有这般心性与手段,蛰伏暗处,步步尾随,悄无声息窥探他们的一举一动。先前山路风雪、岩洞休整、梳理线索、言谈对话,恐怕尽数落入此人眼底。

      他们自以为步步追查、渐窥真相,殊不知从始至终,都在对方的监视掌控之中。

      暗处之人冷眼旁观,看着他们拆解碎片线索,看着他们探寻百年旧案,看着他们解开隔阂重修旧好,始终不动声色,静静观望,如同执棋之人,俯瞰盘中蝼蚁博弈。

      百年布局步步周密,何其可怖。

      “他恐怕一直都在。”沈清远望着幽暗密林,眼底掠过一丝微凉沉郁,“从我们重启旧案的那一刻起,便从未离开。”

      风声簌簌,落雪无声,密林深处依旧死寂一片,无半分人影晃动。

      可那股潜藏暗处的窥视感,如同附骨之疽,淡淡萦绕在周身,阴冷又诡异,让人遍体生寒。

      云砚抱着一捆枯枝快步归来,踏入庭院,便察觉气氛不对。

      两位师兄神色沉静凝重,周身气息肃穆,没了方才的温柔松弛,整个庭院都透着压抑的沉寂。

      “怎么了?”云砚一愣,连忙放下枯枝,满脸疑惑地环顾四周,“出什么事了?”

      “无事。”沈清远收回目光,敛去眼底沉色,语声恢复平日清淡平稳,不愿让少年心生惶恐,“只是山间风起,不必多虑。”

      他刻意压下此事,暂不声张。

      敌暗我明,对方隐匿不出,实力莫测,此刻贸然惊扰,只会徒增凶险。加之他神魂旧疾未愈,灵力不可妄动,若是对方骤然发难,三人势必陷入险境。

      如今唯有隐忍蛰伏,佯装无事,暗中戒备,静待对方露出破绽。

      云砚虽懵懂,却也察觉到气氛凝重,乖乖点头,不再多问,俯身点燃枯枝。

      火光缓缓燃起,暖光蔓延开来,驱散庭院些许寒凉,却驱不散空气里潜藏的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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