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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旧疾 外头风雪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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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风雪漫天,前路恩怨难测,一夜过去也不见落雪停歇。
洞窟里的火堆燃得很慢,薄薄一层暖意笼在方寸之间,勉强抵挡住深山深夜的酷寒。沈泽羽和沈清远并肩靠着,肩臂相贴,体温互相熨帖。整整一夜,谁都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可那份压在心底百年的感情无声流转在寂静雪夜里。
云砚睡得极沉,少年心性无忧,从头到尾都未曾察觉,这两位师兄之间藏着怎样沉甸甸、滚烫又克制的牵绊只当是二人终于回到了从前。
天将亮时,呼啸的寒风终于舍得放缓。漫天落雪渐渐稀疏,细碎鹅毛雪变成轻轻扬扬的小雪沫,慢慢止住。
天光破开厚重云层,淡淡洒进山林。真如现在拥有了新生的他们,虽然这一路有着诸多遗憾,但人们依旧会前进。
一夜风雪过后,整片群山彻底换了模样。
漫山遍野皆是无暇的白,枯枝覆雪,山石埋霜,这片天地干净得近乎荒凉。
云砚揉着眼睛转醒,火堆经过一夜并没有熄灭身上被火堆烘得暖洋洋的,精神好了大半。他起身拍掉衣摆浮灰,伸个大大的懒腰。
“雪停了!”
少年声音清亮,打破洞窟一夜的安静。
“趁着天晴风小,我们今天多赶点路,早点走出这片荒山,说不定还能找到有人烟的镇子落脚。”
他半点没察觉气氛微妙,更看不出两位师兄眼底沉淀整夜的情绪。
沈泽羽缓缓直起身,轻轻错开贴着沈清远的肩头。
一夜相偎取暖,身体余温还在,他侧头看向身侧的人。
沈清远慢慢睁开眼,长长的睫毛被热气烘得微微湿润。他眼底还带着一丝未散的倦意,脸色看着还算正常,唯独起身那一瞬间,身形极其轻微地晃了一下。
动作极隐蔽换作旁人估计会直接忽略,可沈泽羽如今时时刻刻都在留意他只怕恨不得眼珠子直接长他身上,分毫异样都不会逃过。
转瞬即逝的异样沈清远垂眸抬手随意拍了拍衣摆的草屑,语气和平日没两样依旧清淡平稳。
“收拾东西,走吧。”
三人简单收拾好行囊踩灭余火,转身走出避风石窟。
刚踏出洞口,山间残留的冷风迎面扑来,温度低得刺骨。
脚下积雪松软,踩上去咯吱作响。四周寂静无声,只剩下风吹过空林的簌簌轻响和他们踏雪的动静。
沈泽羽走在最前,沈清远紧随身侧半步不远,习惯替他遮挡一二侧边呼啸而来的风。云砚跟在最后,一路东张西望,时不时踢一脚路边积雪,倒也活泼自在,毕竟他这般年纪也本该如此。
一路前行,山路积雪湿滑,比平日难走不少。起初倒是还好,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越往深山行去,山间余风越烈。空旷山道无遮无挡,凛冽寒风直直灌进衣领袖口,冻得人四肢发僵。
沈泽羽体质虚浮,靠着沈清远情念为锚续命,外表看着与常人无异,皮肉温热、气息平稳,可内里神魂根基虚空,根本受不住这般寒风吹打。
没走多久他嘴唇甚至于开始发白,呼吸也比平时轻浅了几分。走在身侧的沈清远察觉到,不动声色往内侧挪了半步,像是要直接贴着他更能替沈泽羽隔绝掉大半寒风。
沈泽羽都看在眼里,也记在心,心口又暖又涩。
他清楚,自己多安稳一分,沈清远就要多消耗一分神魂。这份命他真的值得吗?师弟焚魂蚀骨日夜损耗,他如今活着的每一刻,都建立在对方无尽的痛苦之上。心底那层生死隔阂,无论多少温柔相处、多少年少温情,都永远消不掉。
又往前走了一段山路。
寒风反复侵体,沈清远原本隐忍压制的焚魂旧伤开始躁动。
情念为锚绑定二人神魂,他本就日夜承受神魂灼烧,只是平日克制极深,从不外露。昨夜彻夜相偎,他怕自己气息紊乱惊扰沈泽羽,硬生生压着剧痛隐忍整夜,本就损耗极大。如今再被山间寒风侵骨,内外夹击,伤势彻底压不住了。
他指尖开始微微发颤,体内经脉一阵阵抽紧,神魂灼烧的痛感层层翻涌,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起初他还能强行稳住脚步,装作无事。
可越忍,痛感越烈。
行至一处开阔山梁,北风骤然猛地一卷,沈清远脚步猛地一顿。
他垂在身侧的五指骤然攥紧,指节泛白,心口一阵剧烈闷翻,眼前瞬间微微发黑。
原本还算温润的脸色,一瞬彻底褪尽血色,白得近乎惨淡。唇瓣失温泛出淡淡青色,连脖颈、耳尖的温度都尽数褪去。
“沈清远!”
一直在默默留意的沈泽羽陡然变了脸色,身后的云砚也发觉出不对劲,立刻停下脚步,满脸疑惑。
平日里最稳、最沉得住气的二师兄,今天走路明显慢了太多,整个人气场都弱了下去。
沈清远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微微垂眼,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无事,继续走。”
他还想硬撑。
可话音刚落,又是一阵刺骨冷风扫过。
神魂深处的灼痛轰然炸开,顺着经脉席卷全身,浑身骤然脱力。他身子一软,根本再也站不稳,直直朝着旁边厚厚的积雪里栽倒下去。
“清远!”
沈泽羽心脏骤然一紧,几乎是本能地上前一步,抬手稳稳扣住他的腰,将人牢牢扶在怀里。
入手一片冰凉。
隔着单薄衣料,能清晰感觉到怀中人身体发冷、轻轻发颤,呼吸浅弱得几乎感受不到。
这是情锚反噬以来,沈清远第一次当众撑不住、彻底病倒。
从前千百次神魂剧痛、日夜焚魂煎熬,他全部默默忍下,瞒得滴水不漏。为了不让沈泽羽愧疚,不让身边人担忧,他居然就这样硬生生扛了一路。直到如今积疾爆发,再也遮掩不住半分狼狈。
云砚彻底慌了,快步跑上前,神色紧张。
“怎么回事啊!师兄怎么突然病成这样?!”
他年纪最小,心思最单纯,完全看不出内里门道,只当是深山严寒、受风着凉。
沈泽羽没回话,他低头看着怀里脸色惨白、眉眼蹙紧的人,心口闷得发疼。
这哪里是突然生病!
是这人忍得太久太苦,终于扛不住了。
就在两人进退两难、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山道前方的风雪薄雾轻轻一动。
一道修长身影静静立在白雪之间。
黑衫拖地,衣身暗纹泛红,肩头落着一层薄雪,眉眼冷淡疏离,正是独酌。
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像是早早等候在此,神色平静地望着三人,没有惊讶,没有意外,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之中,他寿数从无人知晓几何恐以过万年之久,修为更是深不见底只怕这天地能与其交手不过一掌之数。
独酌缓步走近,目光淡淡落在靠在沈泽羽怀中的沈清远身上。
“神魂燃损过重,久压内伤,寒邪趁虚入体。”
他一语道破根源,语气淡漠无波。
“寻常风寒无碍,可他伤在神魂,不在皮肉。风雪引动锚术反噬,旧疾彻底翻涌,再硬撑,神魂会裂。”
几句话,彻底戳破所有隐瞒。
云砚听得一愣一愣的,似懂非懂,却也隐约察觉,两位师兄之间藏着一件天大的事,是他一直不知道的秘密。
沈泽羽指尖微微发僵。
他抬眼看向独酌,声音压得很轻,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能稳住吗?”
“短时间可压,不可再动灵力、不可再受寒、不可再耗神。”独酌道,“找避风处暂歇,静养几日,暂缓伤势。”
到底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当年不过是为了还个人情成为了二人半个师父,谁知牵扯这么多,也怪当年自己并不在此方空间只留下道分身不然局面何至如此...但他终究还是不能牵扯过深恐天道探究两次强行改命续命已是违反天道规则...去##的天道,###...……老子管管自己家孩子还得整得像什么一样!像什么话!
地风雪未平,开阔山梁根本无法落脚,几人不敢耽搁,顺着独酌指引,走到不远处一天然岩洞。洞内干燥安稳、背风聚暖,比昨夜石窟条件好上不少。
云砚连忙重新捡拾枯枝,生火取暖。
待火光再度燃起,暖意慢慢铺满岩洞。
沈泽羽小心翼翼将沈清远扶着靠墙坐好,怕他着凉,又脱下自己外层外袍,轻轻盖在他身上。
动作温柔细致,小心翼翼,带着藏不住的心疼。
沈清远靠在石壁上,微微闭目,脸色依旧苍白。
他缓了好一阵,气息才慢慢平稳些许。睁眼时,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沈泽羽身上,带着虚弱,也带着几分怕他担忧的迁就。
“我没事....别担心。”
沈泽羽看着他,眼底情绪不明。
“你先好好歇着吧,你怎能如此不在意!”
接下来几日,几人便在岩洞暂住休整,白日里风雪时大时小,始终没有彻底放晴,深山行路太过凶险,也只能暂时停驻等待沈清远伤势缓和。
难得安稳闲暇,紧绷多日的气氛稍稍松弛下来。
云砚话多,还闲不住,整日围着火堆絮絮叨叨,讲宗门旧事,讲年少蠢事,偶尔打趣两位师兄。
“说真的,清远师兄以前哪里会生病?当年宗门比武,你一人挑翻一众同辈,那般硬朗傲气,如今倒成了最不禁冻的那个。”
沈清远靠在墙边静养,闻言淡淡勾了勾唇角。
“人总会变。”
沈泽羽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偶尔搭一两句话。看着师弟虚弱安静的模样,心底满是唏嘘。
曾经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爱闹爱笑的少年...本该坦荡修道、前程万里,却因为百年背负承受数年苦楚,熬得如今神魂残破。
若不是为了护他,为了替他续这一线残命,何至于落得这般境地。
闲暇之余,三人也没有彻底放下正事。
白日暖和的时候,三人会围在火堆旁,重新整理一路搜集而来的残破玉简、碎片线索。
关于临拾的痕迹,虽然依旧稀少模糊,却能一点点拼凑出轮廓。
此人常年隐于暗处,从不露面,不参与纷争,却偏偏能在百年前宗门大战的关键节点,悄悄给沈峥提供助力,湮灭证据、遮掩痕迹,帮他成功瞒天过海,脱身事外。
“藏得这么深。”云砚皱着眉,“连半点传闻、半点记载都不留,这个人太可怕了。”
沈泽羽指尖抚过残缺纹路,神色沉静。
“越是藏得深,越是说明当年之事,远比我们知晓的更复杂。”
沈清远缓着气息,缓缓开口。
“沈峥若只是单纯私仇叛门,无需如此周密遮掩。临拾隐匿百年、暗中帮他抹平所有痕迹,两人必然有所图谋。”
休整的这几日,沈清远的伤势在暖意静养与独酌偶尔出手微调灵力的帮助下,慢慢稳住下来,只是锚术带来的神魂灼痛,依旧日夜缠绕,不会消失,只能暂时压制。
独处的间隙让人缱绻,每当云砚睡熟、洞内安静下来,沈清远总会悄悄抬眼,看向不远处静坐调息的沈泽羽。
目光温柔绵长,显露着如今再也不想刻意遮掩的情绪。
沈泽羽也总会有所感应地回望过去。
两人默默对视已无需言语,空气中的某些东西静静流转,温柔又酸涩。
历经百年误解疏离针锋相对,如今终于能安安静静心照不宣地相守相伴。
只是这份安稳太轻、太险,背后代价太重。
山间风雪彻底停息,沈清远伤势暂时压稳,不影响行路,只是不能再像从前那般耗费心神。
三人收拾行囊再度出发,继续追查旧年真相。他们尚且以为,前路只是慢慢寻踪取证,就能步步揭开幕后阴谋。
却不知,风雪停歇之时,旧怨之人,已然悄然临近。